第 4 章節
略略回頭看他一眼,把他記得更深刻了些。
「你快去收人頭吧,天都要亮啊,你家裡怕是要翻天了。」嚴江也很無奈,他家陛下特別挑剔,從不與這些血腥之物呆在一起,只能麻煩這位小弟收拾一下人頭了。
李小公子只能把人頭背好——秦人以斬首為榮,戰場上搶人頭的事情不計其數,他自然不會嫌棄恐懼,同時又有些小興奮:「嚴兄,回去後我們好好休息,明天再去其它山林找找如何?」
「你若不怕,自然可以。只是若郡守知道我帶你出來,怕是要問責於我……」嚴江應付道,心裡卻想著你搞這麼一出,回家你老子怕不是要打得你兩天下不來床呢。
「沒事,你就說是我前日見了盜匪想為民除害,你擔心我才跟來的。」李信自然地將責任攬上肩膀。
嚴江點頭,將陛下放在肩膀上,走近路回城時,天已經將亮。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ṡẗö55.ċöṁ
李信看到城門的老將時,忍不住抖了一下,他就一夜未歸,身為郡守的爺爺居然在城門口等他?至於麼?
「孽障!」老郡守提著槍指他,「王使前來召你入咸陽,讓你入禁衛之中,這是何等恩賜,你竟然敢徹夜不歸,讓王使久候一夜?來人,給我打!」
不接王旨是大罪,昨晚他急得幾乎把郡城翻了過來,不收拾這小子,簡直對不起他。
「什麼……」李信還來不及講自己昨晚的豐功偉績,就已經被兩個健壯的軍士按在地上,生生挨了十棍。
立在僕人肩上的陛下微微點頭,這才滿意地閉上眼睛。
不枉它飛了半晚上找人。
6、罪民
把陛下放回客舍安頓好,嚴江沒有繼續湊郡守家的熱鬧,而是去看了那土高爐。
經過幾日趕工,高爐已經修好,它分為兩層,上下各一個風口送風,嚴江將風箱加了木齒輪連接踏錐,做了個腳動送風裝置,告訴來往的村人只要踩錐,也可將食物放在旁邊的熱爐里烘烤,不收費用。
這種結構非常粗糙,沒有處理過的齒輪連咬齒都不均勻,一踩起來人費勁裝置磨損也厲害,但嚴江本就只是弄個短期活,應付十天半月就差不多了。
很多捨不得柴禾的村人很是願意,他們沒有麵粉,但把麥子放進去烤成爆花也是一道好食,或者將陶罐放入其中煮飯也是很好,而且可以很多罐子一起烤煮,踩踏卻只需要那麼一兩個人,遠比在家開火划算,於是很多人便在這裡蹭火,省些柴火。
在用碳火開爐,加入鐵礦粉末之後,需要的就是等待了,而且一但開火,爐火便不能停歇,否則爐里的融鐵便會冷卻硬化,再融時便容易毀爐了。
嚴江從清晨看到下午,好不容易才讓這些人熟悉了送風速度和維持溫度,本想繼續看著,卻有士卒來報,說李信公子有急事要見他。
想到早上那十棍的嚴實,這位怕是躺在床上下不來,他仔細吩咐了其中最機靈的一名士卒,告知看好爐子有重賞後,便去見了李信。
……
「江兄你來了,江兄快坐下,天啊,我居然也被納入禁衛了,江兄,你捏我一下!」躺在榻上的李信興奮地想要爬起來,但牽動傷口,又呲牙咧嘴躺回去,眼裡的星星都要掉出來了,「同是將門之後,那蒙恬蒙毅那兩兄弟不過長我幾歲,如今一個已是將軍,另外一個都是郎中令了。可就算他二人,也是自請入朝,但如今陛下竟然親自召我入殿,這是何等另眼相看!我將來定然能為國之大將!」
進了李家宅院,這位一點都沒有躺屍該有的樣子,倒是白讓他擔心一場。
於是嚴江只能點頭應付,心說這倒沒錯,只是你猜到開頭沒猜到結局。
「只是,那個、那個江兄弟,我家裡的地吧……」李信突然有點吞吞吐吐,甚是不好意思,「怕是不能給你種什麼了。」
「發生何事?」這怎麼行,嚴江心說我已經開始給苜蓿種子催芽了,你來這麼一手不是整我麼。
「我也是剛剛聽爺爺說的,」李信低聲道,「屯留城的叛民要被押到狄道開荒,以後至少一兩年,狄道的糧食恐怕都會緊張,可能沒有空地給你種那些古怪之物——咳,當然,我是很喜歡你那些東西的,如果你願意的話,不如和我去咸陽,那裡有得是地予你種。」
「屯留叛民?有很多嗎?」嚴江皺眉,至於去咸陽就算了,秦王不個好惹的。
「聽說有一萬戶,」李信左右看了看,才談起國家大事:「先前陛下的弟弟——也就是長安君成a與將軍壁在屯留城起兵叛亂,才幾個月就被大王平定了,將軍壁和數萬將士都被斬首,按秦法,數萬將士們的家人都會被貶為隸臣妾,屯留的城民沒有出來反對叛軍,都被連座,與叛軍同罪,他們的財物被收入國庫,活著的人都要被流放到我們隴西開荒。」
他想了想,又把爺爺的話重複了一遍:「屯留在大秦最東,隴西在最西之處,相隔千里,而今就快入冬了,一路上體弱的都要死在路上,就算如此,最後過來也有三四萬人,開荒費時費力,別看只是六十頃地,也能活上數百人呢。」
這也太可怕了!
嚴江算了一下,如今秦國東部在山西,西部在甘肅,中間隔著陝西省,哪怕直線也隔了至少五六百公里,更不用說黃土高原現在還是山青水秀,哪可能有直線給人走啊。
「他們走過來,怕是要半年吧。」嚴江不確定地道。
「最多三個月,」李信搖頭,他見多了流放過來的刑徒,知道其中的關係,「他們已經是罪民,再失期便要罪加一等,一旦淪為隸臣妾,那真是子孫都不得翻身了。」
這就很暴/政了。
嚴江心想著這些平民分明就是天降橫禍,長安君是什麼人,是秦始皇的親弟弟,屯留是他的封地,他想在哪裡起兵叛亂,豈是這些平民說了能算的?如今他們田產、房屋都無,還要拖家帶口被流放邊境,無屋無米,這要怎麼過的下去?
「那這麼多人,你們應付得過來麼?」嚴江有些擔心地問,種不種這不是問題,大不了換個地方,但眼看快入冬了,那多人一下湧入隴西要怎麼辦?
「怎麼應付不過來,流放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狄道關能變成隴西郡,人不都是那麼來得麼,」李信不以為然,他在這長大,見得多了,「他們過來後,會先把家裡最不需要的人賣作隸臣妾,然後很多人一起搭個窩棚躲過冬天,凍死些人後就自己開荒,按秦律,開出的土地會有一兩片分給他們,就算是在這裡安家了。」
嚴江微微點頭,心裡有些計較。
「說真的,你和我去咸陽吧,那裡好玩好吃的多了去了,要什麼都有,」李信還是不放棄,扯著他的袖子用心勸慰道,「你騎射那麼厲害,跟著我,要不了幾年就能出人投地,不說得個萬戶侯,做個將軍也是夠的!」
嚴江一邊說著不敢當一邊告辭了,李信還不鬆手地想拖著人,被他一捏手腕就喊著痛放開了。
回到房間裡,正好主子醒了,想到昨天晚上主子都沒吃什麼東西,嚴江更是親手碾細牛肉乾,熬了一碗香噴噴的牛肉羹給它補補。
主子心情不錯,大翅膀背在身後,一邊吃一邊靜靜地聽他說話,仿佛在等待讚揚。
「……屯留城的平民就這樣被流放到邊境,也是慘極了,」嚴江說起在李信那聽到消息,嘆息道,「我以前聽說大秦殘暴時感受還不深,但今日一見,卻真的是一點餘地不留,人明明是最寶貴的資源,怎麼能如此浪費呢?」
主子吃肉羹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大大的眼睛裡溢出危險的氣息,這可是謀反!
嚴江卻當是燙了,還給它吹了吹,同時嘆息道:「這一下就把我的計劃打亂了,不過我想幹的事情正缺人,如果能想想辦法,也許是個機會……」
他思考同時,餵食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我可以多修一點高爐,把這裡做一個煉鐵的地方,正好這裡與渭水相連,鐵器可以直入咸陽,有了錢,多買麥面便能多活些人,支持他們開荒,一直到開出的荒地可以養活他們,同時也可以讓他們種我給的良種,別的不說,苜蓿和棉花都是非常適合在這裡種植的。」
他問過這裡的老農,知道這裡日照充足,氣候溫和,是典型的溫帶大陸氣候,趁現在趕緊種苜蓿還趕得及收一茬,這東西不但畜生能吃,人餓時用來充飢也是很好的。
想到這,他緩緩道:「等明年開春,開荒的新地可以先種苜蓿,這種有根瘤的植物不需要氮肥,什麼地都能長,土地上可以放牧,用牛羊的糞便肥地,再種小麥,必然要增產些,同時牛羊也可以換取大量小麥,至於牛犢羊羔,可以去找祁連山那邊的月氏部族買,你說是不是,陛下?」
甘肅河西走廊那塊如今並不是以後的半乾旱區,而是水草豐美之地,陛下對那邊的山羊肉特別滿意。
陛下一臉冷漠地看著他,沒有回答。
「啊,先前路過月氏那裡我們好像為了小黃做了個仙人跳,月氏王怕是對我有點意見,這事最好是郡守出面去談。」但郡守怕是不會聽他意見,嚴江突然間有些苦惱,早知道逃跑時那一箭就不去射月氏王的豹皮帽了,可是他的馬那麼乖巧可愛,怎麼能因為人的爭端去射無辜的它呢?
「對了,李信還鬧著要我給他當門客,說我能當個將軍呢,當時就尋思著……」嚴江把這事當笑談給陛下說起,全然沒發現十分不悅的陛下突然間挺胸而立,只是輕笑道,「我想當將軍在哪裡當不能當?關鍵是他家秦王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啊,入他家再想去別家浪就難了,肯定被他指使到死——哎痛,你快松爪,有話好說。」
陛下充耳不聞,立在僕人大腿上的雙爪越加收緊,怒氣膨發。你還想去別家?別家是哪家,我現在就去滅了它!
7、釣魚
嚴江中午出門時,帶著被愛鳥在臉上抓出的印子。
他沒去再見李信,而是直接去了爐邊的新里村,因為罪民將至,若還想要繼續種田,這個土高爐就一瞬間變成非常重要的籌碼了,馬虎不得。
這個新「里」被李信起名為「碓里」,說是紀念這裡誕生了新的農具。
這個新的「里村」已經初具雛形,守爐的士卒們蓋了好幾個草棚,地基已經打好,木匠已經架起木框,來幫忙的村民十分地多--畢竟這裡管飯,還有錢幣可拿。
高爐的火焰依然在燃燒,眾人忙中有序,熱火朝天,無論添碳的士卒還是踩碓的庶民,又忍不住多看嚴江臉上那印子幾眼,好奇之餘,又有幾分可惜——大人長相俊美乾淨,一見便是養尊處優之人,誰這麼狠心啊。
嚴江頂著大家的目光泰然自若,只是幾條印子罷了,陛下已經是非常非常手下留情了,以前它和花花打架時,可是恨不得把花花的虎皮扒下來。
火爐的熱煙通過銅管的煙道,經過一天的時間,銅管周圍的熱水已經煮開,徐徐地冒著氣泡,旁邊搭了一個小棚子,他擒著微笑提了一桶水,縮進棚子裡好好洗了個澡,客舍里給熱水都小氣得不行,洗個頭臉就基本用光了。
剩下的熱水他也大方地讓其它人隨便取用,只是取一桶水便得打一桶來,又得到大家的稱讚,更甚者,已經有人詢問可否遷移到碓里來住,他們不少人都是傭耕,每日若能省下柴禾與舂米的時間,便能耕更多的田,一年下來,沒準還可為家裡置套衣裳。
秦時戶籍雖然嚴苛,但十里為一亭,十亭為一鄉,在鄉里遷移,就沒太多限制。
這本就是嚴江的準備好的事情,當然點頭,說若是願意遷入碓里,只要熟練加火添碳,就可以入戶。
與他們商議了一番,定下如果入碓里需要出多少工,分幾期還後,不少心動的傭耕便開始商量起來。
一直忙到晚上,嚴江又回到客舍,趕在郡城關門前把陛下帶出來,好好洗了一個熱水澡。
陛下眯著眼睛享受著服侍,又被按著用細麻布擦乾身上的水珠,這才抖了抖羽毛,認真繞著這土高爐飛了一番,看到滿身是汗的平民踩著踏碓,風箱因此拉動,吹起的風讓炭火越加鮮紅,爐口的星火幾乎印亮了半個天空。
「下方的熱煙通過銅管,周圍有水池降溫免得鋼管被燒融,燒出的水可以做日用,火爐周圍我弄了幾個小烤爐,免得傷到人,銅還是李信給我找過來的,這個爐子還全靠他幫忙。」嚴江讓陛下落到自己手臂上,低聲道,「回頭得好好謝謝他。」
爐中的鐵液已經完全燒融,陛下左飛右看,觀摩了一夜,對爐子很是滿意,硬生生撐到黎明時分,等到了第一鍋鐵水出爐。
滾燙的爐口是用泥封住的,他嚴禁其它人用手去開泥,而是專門做了示範,用長棍套入留好的扣眼,先在下方放好模具,這才將爐口打開。
隨著滾滾的熱浪,明亮炙熱的鐵水緩慢而堅定地澆入泥模中,很快便成了一個個半月形的薄片。工匠們早已經等不及地夾出薄片,放入溫度要弱很多的麵包爐里退火——只有退過火的鑄件才是可以正常使用的鐵,否則極易損壞,這是鐵匠都知道的事情。
但就這樣簡單的一鍋鐵水,做出了近百件鐮刀胚,工匠們一時都些夢幻感,什麼時候鍛鐵也可以這麼容易了?
不是應該反覆鍛打,除去雜質,然後千錘百鍊方成麼?
陛下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些鐵件被放入暖窯,一時竟有些怔住了。
直至被僕人微笑著擁入懷裡:「小陛啊,我是不是很厲害?」
這次,高傲的陛下180度地轉過頭,看著淡然自若的僕人,伸頭親了他一下。
「消息屬實?」郡守府中,一名華服老者猛然抬頭。
「絕對沒錯,屬下親眼見鐵水如蜜,蜿蜒而出,只花半盞茶的功夫,便已經出數十件鐵器,」一名貌不出眾的中年漢子面帶驚嘆,「其碳其鐵都是吾親自添入,絕無半分虛假。」
「如此,卻是天大的喜事。」老者猛然起身,在廳中來回踱步,「先前出了踏碓,我便知此子絕不簡單,卻不想竟然有如此能耐,信兒雖衝動了些,目光卻是上佳!不愧是我孫兒里最有前程之人。」
國之大事,唯祭與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