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節
器物,絲綢珠寶,還有……還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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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在月夜下驚鴻一瞥的少年如今形容狼狽,衣發凌亂,身上還有鞭撻之痕,被奴隸一樣按在地上,看嚴江的目光滿是恨意。
「這是何意?」嚴江將目光轉向送禮的侍人。
「回嚴卿,此乃宰相張平之子張良,其不尊上意,與其叔張許私下逃亡,為宗室揭發,張許抗命被當場擊殺,此子本欲送往秦地,只是公子擔心秦上責罰,想由您順路帶回。」那侍人堆著笑意道。
他悄悄聲問道:「張家三代為相,勢力龐大,都沒有人保他麼?」
侍人左右看了看,低聲道:「請嚴上卿放心,張家嫡系皆已入秦,旁支皆各尋了新靠山,財物田莊、朝中勢力都被瓜分乾淨,不會讓他家再有起復之機,萬望貴國放心。」
嚴江立刻明了,張良畢竟才十二歲,沒國破家亡更沒流浪海外,又養尊處優長大,對人心險惡還未了,怕是找人幫了忙,所以叔侄都沒跑掉,便微笑道:「既然如此,江便謝過了公子安了。」
侍人見任務達成,笑著臉告退——這小子也已經給秦國了,不管這嚴上卿要不要,秦王都不太好怪罪於韓國。
這些年韓國上下無不懼秦,實在是無兵無將,生死存亡皆系秦王一念之間,鄭國疲秦之事敗露後,懼怕秦王出兵,老韓王憂懼病重,韓國上下皆驚恐難安,待知曉秦王只是問罪張家以及要韓非入秦時,上下無不大鬆口氣,當下便綁了張家入秦——比起整個韓國的安危,張氏一族再強,也不過是韓國這大樹之上的螻蟻罷了。
反而是張良的逃亡讓公子安大怒,通報全國上下全力捉拿,為了家國安危,韓地上下貴族宗室少有地齊心了一次,張良根本就來不及逃出去。
「這真是越來越麻煩了。」嚴江見院中已無韓卒,隨手解開張良身上繩索,「你……」
「秦賊受死!」張良似乎見機已久,那掌心裡一塊不知扣了多久碎瓦片便伸出,勢要拿下對面賊人,當成人質出逃。
這下別說嚴江,連正在擼花花的扶蘇眼底都閃過一絲憐憫——他可是見過先生是怎麼把蒙家王家李家的子嗣們按在地上摩擦的,你就比我高那麼兩尺,也想和先生打?鬧呢。
果然,嚴江似乎覺得欺負小孩不好,只是偏頭閃開,沒有還手,任張良毫無章法繼續的動手,接下來也只是仰身、側行、後退,皆在毫釐間閃避開,那姿態風儀,簡直堪稱從容,比什麼表演都好看。連一邊早早爬起來的陛下都飛近了些,幾乎又想吞口水了。
一連數擊被隨意閃避,張良眉頭一皺,突然一個轉身,撲向牆角的扶蘇,相比壯年的嚴江,這個小孩更容易被他挾制,他不能死在這裡,他是張氏最後的希望,他還要救全家人!
然而大貓雖然看似漫不經心,但貓科動物其實隨時警戒周圍風吹草動,正在舔爪子的花花凶性瞬間爆發,人立而起,把扶蘇拱到一邊,一爪子對襲擊者拍了上去。
「輕點!」阻止不及,本來只是逗孩子玩的嚴江只來得及把張良往後一拎。
血花四濺。
……
「……還好我昨天給花花洗了爪子。」給張良縫傷口時,嚴江如此嘆道。
老虎的爪子可是有一噸的拍力,爪子有七公分長,他拉得及時,張良的傷口不深,但特別長,可麻煩了,回頭肯定會發炎,還得想辦法弄點藥。
「秦賊你殺了我——啊——」
「你就不能咬著棒子麼,別動,要不要你的胳膊了!」嚴江斥責了一聲,把人按下去,繼續一針兩針給他縫上,然後拿手臂把大鳥揮開,「小陛你遠著點,擋到光了。」
貓頭鷹不悅地飛到一邊,見僕人的心意都不在它身上,越加憤怒。
倒是扶蘇看出一點端倪,悄悄過來安慰它:「這少年居然能用這種辦法留下,必是個心機深沉之輩,大師兄,我們要不要把他趕走?」
陛下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著它,仿佛第一次認識他,眼中有驚奇,卻更多讚賞。
仿佛得到允許,扶蘇突然伸手一拍,貓頭鷹本能震翅,落到嚴江拿針的手上。
「小陛你還鬧!」嚴江差點把針扎到張良肉里,瞬間怒了,「我在救人!人命關天,你今晚別進屋了,出去守著!」
陛下驚呆了,回頭看扶蘇。
小公子坐在花花身邊,無辜茫然地回眼看它,並且摸著一條虎嘴上的劃痕——那是它昨天晚上欺負花花時抓的。
作者有話要說:番外什麼的,明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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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情深
傷口發炎自古以來就是一個醫療問題,這種問題直到磺胺類藥物的問世才開始被解決,但在非洲地區,缺衣少藥還是很正常的現象。
但好在抗生素的地方生存的族群,本身就有很好的抵抗力,嚴江用煮開的水兌出生理鹽水為張良清洗傷口,又一針針縫上,傷口有三條,花花抓的很整齊,從肩膀向下,若不是嚴江拉得快,估計就一個花虎掏心的實例了。
嚴江又絞了些蒜水給他敷上,蒜水在一戰時作為戰場上消毒殺菌的軍用物質,效果還是有證明的,現在又是深秋,細菌繁殖較弱,三管齊下,張良只是低燒了一晚上,天快亮時,便沒有什麼大問題了。
「我知你身有要事,等下我要前去魏國遊歷,過趙魏邊境,到時就放你離去。」嚴江給他換了止血藥,「這點時間你也別鬧了,剩下的事情,需要你自己想辦法。」
少年瞪眼看他,沉默數息,終是默然垂眸,然後將頭偏到一邊。
他非是不知好歹之人,知道面前這位青年已是心善放他一命,否則便是當場將他殺了,韓國上下也不會多說一句。
扶蘇打了個哈欠,早早從榻上站起來,他靠著大老虎,好奇地去戳了他一下,得到少年不耐地回視,然後便見這是他昨日想欺負的小孩子,一時有些羞愧,不由得漲紅了臉。
花花溫和地趴在榻上,將大腦袋擱在爪上,任扶蘇玩弄著它的唇齒,不時舔一下孩子幼嫩的手指老虎舌頭上有倒刺,但在□□友方生物時,是都是將舌刺收起來——它不是太想下床,從那隻壞鷹將它趕出正房之後,這是三年來它第一次和主人睡一起。
「你為什麼要打先生?」扶蘇悄聲問他。
「他是秦人。」張良有些悶悶地低聲道,「奪我國土,毀我家園。」
「先生是去年才自西方歸國,非是秦人。」扶蘇有些遺憾地嘆道,「你下次可不能再對先生動手了,先生人好,但是花花脾氣不好。」
他再動手,我就放花花咬死他。扶蘇如是想。
張良微微皺眉,沒有回答,但瞬間找到其中關竅,如此看來,秦王並未收復這位能人,所謂的讓六國禮遇,也只是讓他勿為六國效力而行之計。
果然是暴秦,詭計多端。
而嚴江這時已經將一隻被關在門外一整夜,露水打濕了羽毛的貓頭鷹抱起來,給它細細擦毛,低聲吩咐它下次不以再鬧了。
陛下將頭轉了一百八十度,直直地看著一孩一虎,眼中似有深意。
扶蘇坐得端正而乖巧,看大師兄回眸相看,立刻回了一個璀璨的笑臉,花花則微微露出了獠牙。
「看阿蘇和花花過的多好,陛下啊,要大度一點,學會友愛你會發現新的天地,」嚴江將貓頭鷹的頭轉過來,面對前自己,「阿蘇還小,一個人睡冷,得要花花陪,再說現在我已經歸鄉了,不能再花花睡外面了,你大方一點,我們一起睡,到時我每晚給你講兩個故事好不好?」
扶蘇立刻好啊好啊地鼓掌,被貓頭贏回頭看了一眼,那淡淡的殺氣卻本能地讓他一滯,仿佛看到父親嚴厲的眼神,瞬間僵住,然後乖巧地縮回了花花懷裡。
嚴江則又體貼地表示昨晚小小教訓是因為有要緊的事情,所以陛下不應該為此生氣,生氣就是一隻不那麼好的貓頭鷹了,會被扣故事等等等等。
說了半天,他終於等到了陛下矜持高傲地點頭應允,然後它落到花花所在的榻上,踢了一爪花花。
「花花快下去吧,扶蘇也起床了,天快亮了。」嚴江立刻道。
扶蘇瞪大了眼睛,沒想到花花居然過的是這樣的日子,看陛下的目光瞬間凌厲,四目相對一瞬後,又繼續乖巧——日子還長,他會保護花花,決不會讓這隻鷹繼續欺負它。
只有陛下的眼神越發複雜。
兩天後,張良的傷口基本結痂,已經穩定,嚴江暫時的居所是一位韓國商人的小院,租期很短,他也不打算租下去,而是換了馬車,準備帶著一幼一病一鳥一虎離開。
韓國的士卒倒沒有阻他,在他們看來,他們已經把里子面子都做足了,張家韓非都送秦國不說,發現掉貨還專門補齊了,嚴卿也是秦國貴人,他們也以重禮待之,還想如何?
阿黃身強體健,拉個馬車倒也還行,就是顛簸的厲害,兩輪馬車只有一軸,坐在上邊宛如蹺蹺板,更不用說土路上的車轍凌亂,時不時還有一個飛起。
嚴江只坐了半天,他和花花便有些受不住了,倒是扶蘇和張良表現淡定,一看就常坐。
他找了一處小鎮,將馬車停下,讓工匠把這車前方再加了兩個輪,然後便全鎮懸賞橡膠草,一筐可換一金。
瞬間,小鎮被引爆了,橡膠草本就是常見植物,和蒲公英一樣到處都是,不到三天,方圓數十里的草根倒被全數拔起,嚴江煮了硫膠,裹加在車輪上。再讓鐵匠賣來韓國最韌的鐵器,鍛打成長短不一的鐵片,然後由長到短,中心對齊用鐵扣綁在一起,就是建議的板彈簧,加在車軸與車廂之間,就有有效抵消應力,減少顛簸,如此一來,雖然還是很抖,但到底平穩多了,至於這鐵彈簧撐不了多久也不是問題,嚴將打了十幾根,夠撐到出境了。
那位鎮上最有名的鐵匠問這鐵之術他可否傳予子孫,嚴江自然答應了。
鐵匠欣喜,要在鎮上最大的酒家設宴席款待,然後——然後嚴江優雅地問張良有何看法。
這位最近幫他收草榨漿,農人難纏,為一兩小錢反覆糾纏大有人在,算是見識了不少事情,少年冷冷道:「你如此露財,他家這幾日多了數名兇惡鐵匠,怕是你被盯上,一去難回。」
扶蘇點頭認可。
於是那天案上,便有七八個賊人在宴席間埋伏,嚴江一人去一人回,衣服都很乾淨,只沾了少許的血,其它人都很乖巧地沒問出了什麼事情。
馬車既動,一路自然順暢,但阿黃華麗的身姿,一看便知不菲的身價還是招來各種劫匪山賊,哪怕是官道也不太平,好在嚴江和花花戰鬥力都很強,尤其是在從刀兵切換成弓兵時,張良親眼看到他兩箭同出,各中一人,一時他眼中都忍不住冒光。
然而嚴先生並沒有收徒的意思,而是繼續北上,渡過黃河,進入趙地。
一路上他各種考察民生,深刻探討了各地農人的收入,每地的特產生活,禮儀習俗,遇到能幫的也幫一把,畢竟這中原大地不是西域一路,他不急著帶著那些可能快過期的種子回國,自然也可以慢慢體會祖國的風土人情。
中途知曉附近有一夥賊人盤踞魏韓趙三國邊境,劫掠商隊無惡不作時,嚴江還去行俠仗義了一把,收到了兩個人類欽佩的目光。
嚴江在晚上發現了陛下的不對,它的小翅膀尖有些耷拉,碰一下就縮。
仔細檢查後,便皺上了眉頭。
這些日子,因為有張良和扶蘇,他是有些忽視陛下了。
受傷了居然都沒有發現。
陛下都沒告訴他,肯定是對他失望了!
是他失職了。
……
次日,他們遇到了一群逃難的趙地邊民。
拖家帶口,面色惶恐,骨瘦如柴,衣衫單薄。
「秦軍來了,秦軍來了……」這是他們最愛說的語言。
三晉之地語言同出一家,張良立刻聽懂了,本想用譴責的目光看嚴江,但一想到這一路先生的高義行徑,目光便轉向秦地所在的西方開始譴責。
然後嚴江下車,向他們打聽到了這次秦軍出兵的由來,一個略懂雅言的鄉間富戶解答了他的疑惑——如今燕國還在被趙國按地上的摩擦,先前他預言會死的趙將龐煖如今還活蹦亂跳,燕王喜再度將太子丹送入秦國為質,請秦國救救燕國,他們真的沒辦法要活不下去了。
於是秦王應允,派出三位大將領兵十萬從上黨郡出發,分兩路直撲趙地,希望用圍趙的方法讓趙軍回防,但趙將龐煖看出這其中的貓膩,不為所動,只命各城緊閉城門。
只是如此一來,沒有城牆防守的鄉里便十分悽慘,紛紛入山躲避秦軍,生怕一個不小心便被秦軍拿首級去當軍功了——「再哭,再哭就把你給秦軍砍頭!」當著嚴江數人的面,一個婦人如此恐嚇她那鬧著餓了的兒子。
「七國爭雄數百年……」嚴江嘆息了一聲,說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只有天下一統,才能終結這無止戰亂。
「說得動聽,不就是想由秦國一統麼?」張良憤然道。
「那你倒是讓韓國一統看看啊,」嚴江淡定道,「便是沒有秦國,他能吃下誰?」
張良啞然,沒有秦國,趙魏哪個都不會放過韓國,這些年,韓國這塊肥肉,不過是在夾縫生存,誰都無力回天——原本張良還希望長大後繼承相位,為韓國繼續周旋於諸國之間,他這些年學得也是觀天下局勢,無數次想著自己將來會如何一展所長,合縱天下。
只是現實太過殘酷,這次張家轟然倒塌,一巴掌便打醒他,韓國真的是救不了了。
「戰國多少年,百國變七雄,哪個是乾淨的,你要真不服,去找一個國家輔佐,看誰能扛住便可。」嚴江微微一笑,「至於如今,你我已是分別之日了。」
張良頓時一滯,俊美如好女的臉上便有了幾分不舍,但他也知對方帶他出來已是仁義便起身拜別:「良受先生救命之恩,將來必有報達,還請先生保重。」
嚴江點頭,目送他離開,並不擔心他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