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節


  「這是為何?」嚴江奇怪了,名士是治理國家的優秀人才啊,王公怎麼會懼怕呢?

  優旃見多識廣,便嘆息道:「信陵君才高德重,又有諸國皆言當為魏王,先王自然懼之,後來信陵君竊符救趙後,懼先王責罰,便居於趙國數年,這期間,為防再出一位信陵君,先王便嚴令朝中諸臣不得養士。」

  嚴江明白了,前任魏王在信陵君的陰影下生活了一輩子,心裡陰影面積幾乎於無窮大,再加上魏無忌竊符的操作太騷了——幫他竊兵符的人是誰?是自己的心愛的小老婆!

  幫他開門是誰?是大梁的守軍!他奪得兵符後殺的將領是誰?是自己的心腹愛將!

  可以想像,這事過後,魏王會有多毛骨悚然。

  自己的後宮寵妃他都可以命令的動,這還只是偷符,要是他讓她下個毒或者割了自己的腦袋呢?

  更不用說後來調動大軍,這其中只要魏無忌有一點點想奪王位的心思,他就已經是冤魂一縷了!搞不好還給自己帶過綠帽子,代入一下,嚴江覺得自己要是魏王,也肯定容忍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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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種操作想加,魏王肯定不會信任魏無忌了。

  優旃繼續道:「信陵君歸國後,為求自保,日日飲酒作樂,三年後便去世,自此之後,國內相位空懸,已有數年。魏國又多是宗室封君薦才,至此,朝上便少有名士。」

  「難怪。」嚴江幽幽嘆息,「難怪自信陵君後,魏國便少有名臣。」

  信陵君名聲大,聲望好,名士們自然都去投他門下,但他推薦的人,魏王敢用嗎?

  必然就只能做一個信陵君門下的謀士,而當信陵君一over,魏王更不允許再出一個信陵君,便禁了宗室養士。

  這便成了一個惡性循環,名士想要入朝為官,那是需要聲望和推薦的,甚至後者更重要,你都見不到魏王,怎麼展示自己的ppt?怎麼開口舌雄辯?

  都不可能,所以了,嚴江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魏國獻地餵秦以求平安的原因。

  「優旃,你可是想學淳于髡?」嚴江看著他正在一邊用水在桌上小心地臨摹自己給他的字帖,好奇地問。

  淳于髡是齊國名臣,也是出生卑微的侏儒。

  「不敢,只是人貴自知,旃只願此身有用,不枉來世間。」優旃小聲道。

  嚴江微微一笑:「如此,回頭你可去秦國一試。」

  優旃靦腆地道:「那謝過嚴子了。」

  嚴江點頭,繼續給陛下順毛。

  ……

  次日,公子假派著豪車駿馬,武卒美婢,送嚴江自東門而出,浩蕩前往信陵君墓地。

  墓地離大梁不過三五十里,風水尚佳,有十戶人為其守墓,而且,這裡居然還很擠,很多馬車排隊前來拜祭,嚴江的車架來得晚來,跟本擠不過去。

  「對了,這幾日,正是信陵君的忌日。」優旃猛然想道。

  「那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嚴江微笑道,「既如此,便下車而行吧,花花在車上別亂動,我待會就回來。」

  他拍了拍大老虎,花花聽話地躺在車上,閉眼睛睡了。

  嚴江滿意地起身,卻聽到車個哎呀一聲驚呼。

  「優旃,你怎了?」嚴江掀開車簾,伸頭看去。

  「無事,只是不小心跌了,全靠這位壯士相幫,沒有摔到。」優旃身形矮小,這幾日又有驟雨,雨天路滑,還好有人扶了他一把。

  嚴江看著那名敢扶老幼的年輕人,道了謝。

  那年輕人面色憊懶,帶著讓人一見便能心生好感的笑意,說了聲小事,便悠然坐到旁邊車架上,叼著根小草,笑道:「先生一看便是士人,我一小民,當不得先生道謝。」

  這士人也是良善了,居然帶著這種身高不足三尺的小人,真不是來添亂的麼?

  嚴江帶著優旃,順著車隊向前走去,便聽到身後那年輕人對著車裡人道:「主公,這車架一時難入,天色將晚,我們明日還要趕回外黃,可要下車祭拜?」

  「有理,便如此罷。」身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劉季,你背著祭品。」

  那年輕人熱情地應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劉季大家都認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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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0、可怕

  夏雨急驟,卻不能阻止來祭拜信陵君的門客故舊們。

  封土的巨大,墓碑的豪華,都不能改變信陵君的死時的絕望,那是一種眼見大廈傾頹而無力回天的痛苦悲憤與無力,所以前來的故舊們,除了獻上祭品,便是在墓前嚎啕大哭,那聲音真情實感,不摻一絲虛假。

  在這種情況下,嚴江不哭不鬧,就顯得很與眾不同了。

  嚴江的祭品簡單無比,只是一副用青綠藍綠描繪出來,形神兼備的大梁城圖畫,在引得眾人側目圍觀後,淡然地在信陵君墓上焚去,做為獻祭。

  沒錯,會畫畫,就是這麼任性。

  這時沒有點香,墓前有烈火柴架,做為對主君的懷念,這不是正式的祭祀,正式的祭祀應該是在大梁城中的魏國宗祠,只是這些門客們並沒有資格進去參加而已。

  鞠躬拜會之後,嚴江靜立了一會,看著人群遙想了一下信陵君的風彩,準備轉身離開。

  這時,那位扶過優旃的輕俠和他的主公了祭祀完畢,兩拔人同行離開。

  那位劉季的主公生三十許人,生得俊美威武,一身殺伐之氣,看著就很非凡,只是現在虎目含淚,渾身都是低氣壓,一臉我不好惹的模樣。

  兩拔人一前一後,皆沉默無語,只是旁邊的馬車擋住了大部分道路,而優旃身材矮小,在泥濘路上走得十分不便,速度甚慢,正好遇到一個水窪,他立住身形,準備跳過去,便略擋了去路。

  那位主公正好被擋了一下,本能一腳想要將這礙事的侏儒踢開。

  嚴江微微皺眉,眼急手快地將優旃拉開,順便看他一眼。

  他是屍山血海里過來的人,只是一眼,便本能讓這壯漢心中一驚,幾乎反射性就按住了腰間長劍。

  但嚴江並會理會他,而是拉著優旃跨過水窪,繼續前行。

  那主公這才反應過來,卻為自己的行為感動惱怒,他本就心情鬱結,勃然大怒道:「此為信陵君之墓,你帶著優倡侏儒為戲而前,豈非輕蔑公子?」

  他聲音大如洪鐘,將周圍的諸人眼光吸引過來,一時間,他們看嚴江的眼神都帶著一點厭煩。

  嚴江這才回過頭來,淡淡道:「淳于髡說齊王之時,魏國可有嫌棄侏儒為戲?」

  淳于髡是侏儒,而且還曾經收了魏王賄賂,巧用狗追兔子兩個累死,讓農夫撿了便宜的故事,說服齊王不打魏國。

  「那你是說,這侏儒,能與淳于髡相提並論?」那主公冷笑道。

  「為何不可,豈不知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焉知優旃之軀,非天降大任而來?」嚴江輕蔑一笑,「信陵君能親侍侯贏,禮賢下士,方才得的天下敬重,你既是公子門生故舊,連這最根本的心胸寬廣,都未學會麼?」

  侯贏是一位七十多歲的大梁看門城管,幾次徵召都不理信陵君,後者卻以公子之尊禮之,終於把他感動,這才於邯鄲之圍時,給信陵君出了竊符救趙之計。

  大家都是故舊,一想起此事,看那主公的神色都不同了。

  嚴江輕笑一聲,轉身離開,嘴炮這種事,這種一看就文化不高的將士形人才,怎麼可能說得過他這個在未來世界中身經百戰的鍵盤俠?

  這話太過一針見血、凌厲刻薄,一時間,將那人頂得面色通紅,幾乎就要拔劍而出,但他終是忍住了,按劍大聲道:「謝過先生指點,在下外黃張耳,不知閣下名諱?」

  「天地寬闊,何必相識。」嚴江才不想和他廢話,這一會的功夫,他已經走到馬車前,上車而行。

  只是到這裡,他才發現這馬車後邊也堵上了,一時間就像堵車一樣,被困在其中動彈不得。

  嚴江便坐在車上擼花花,順便讓隨行的衛士去打探這車要耽擱多久。

  又過了一會,優旃掀開草蓆,說那劉季送來十金,言是主公張耳的歉意。

  這本是小事,嚴江收下了,那劉季還在車外與優旃攀談,說最近是信陵君忌日,主公急著回外黃縣,這才急躁了些,希望他們不要介意。

  優旃說自己並不放在心上,這事平常極了,並且謝謝先前他的相助。

  兩人都是發於貧賤,又都遊走多地,很談得來,優旃還好奇道:「聽你口音楚音甚重,應不是魏人罷?」

  「不錯,我家楚地沛縣。」那劉季笑道。

  沛縣?

  嚴江擼老虎的手微微一頓。

  「那可真是遠了,你怎來了魏國?」優旃隨口問。

  「但我從小便聽過信陵君之事,仰慕他之品德,所以勤學苦練,想要追他門下,」劉季說到這裡,嘆息又懊惱地道,「可等我尋至魏國大梁,才知信陵君早已去世。」

  優旃表示理解道:「所以你便投了信陵君的門客張耳門下?」

  「不錯,」劉季道,「張公雖然略有急躁,但為人好客好義,又是外黃縣令,他廣招門客,很多信陵君的故舊都投奔於他,吾跟隨他身邊兩年,所得甚多。」

  有共同話題就很能說,兩人又一起討論了張耳的風流韻事,優旃問張耳殺人被通緝,然後被外黃縣的富家看中,把女兒嫁給他,這才有錢招攬門客,成為外黃縣令,這事是不是真的啊?

  劉季說是真的,並且言語間透露出一點點的羨慕,說張公風流人物,自然會得別人賞識,並且表示自己肯定有出人投地的一天。

  優旃表示相信。

  嚴江聽著兩人相互吹捧,覺得這劉季也是個人物,和誰都打得到一起,這麼一會的功夫,不但結交了優旃,還給了嚴江面子——苦主都不介意了,你當主子的也沒必要出頭了不是?

  他擼著老虎,很快,便聽公子假派來的侍衛回報,說路已讓開,車駕可以走了。

  於是車馬前行,但很快,又出事了,張耳車駕的馬不知吃了什麼,又拉又吐,雖然能走,但卻沒辦法拉車,諸事不順之下,張耳怒而鞭馬,馬兒委屈嘶鳴,聽得嚴江甚是不忍,於是讓優旃將他們車駕上的馬解一匹給劉季,說是對張耳的回禮。

  本來此事就此結束,但中途又出了麻煩,天色已晚,路途又泥濘,道路被夏季驟雨泡軟,一時過不得,於是很多人只能生起火堆,在野外暫歇一晚。

  而就是這點時間,張耳自侍衛口中得知,車駕之人,是秦國嚴子。

  這一點,卻是真真觸及了張耳逆鱗,一想到他今日被暴秦之人打著信陵君的名義羞辱,而且可能會很快通傳天下,成為嚴子舌戰的戰績,他整個人都狂暴了。

  他不僅立刻將馬還給了嚴江,並且發表了一番暴秦無道,嚴江幫助暴秦的事情的必然得不到好下場的演說,還說嚴江不佩提起信陵君——要不是暴秦攻魏,信陵君又怎會回魏,若不回魏,又如何會被魏王猜忌而死,今日他便要嚴江去給信陵君磕頭道歉,為暴秦無道而懺悔,否則必讓他品嘗什麼是匹夫之怒,血濺五步。

  嚴江在車上看了貓頭贏一眼,這鍋背得也太莫名奇妙了一點。

  貓頭贏則伸頭看了那傻子一眼,踢了一腳花花,示意阿江放老虎吃了他。

  嚴江輕笑搖頭,拿老鼠肉乾堵了鳥的嘴。

  張耳一番表態,意在挽回他先前被秦國嚴子教訓將會損失的聲望,自己沒必要與他一般見識。

  而張耳見嚴江避而不見,以為是嚴子懼死,輕蔑嘲諷了他貪生怕死後,終於消停了。

  嚴子有這般示弱,傳到諸國的,只會是他不懼強權,怒斥暴秦,必能讓聲望再進一步,成為信陵君第二,也不是不可能。

  若事情至此為止,便還好。

  可惜張耳挽回一局後,似乎心情舒暢,囂言道:「父母不教,方有這等貪生怕死之人。」

  嚴江擼貓的手微微一頓,貓頭嬴默了一下,撲棱著翅膀讓開了道路。

  「優旃,告訴他,我是魏國貴客,讓他慎言。」嚴江淡淡道。

  優旃如是說了。

  便聽那張耳道:「以魏民之身而事秦人,不義也!那嚴江有秦王撐腰,但你這不義侏儒污了信陵君之墓,吾今日便拿你這侏儒之血做祭!」

  下一秒,嚴江掀開草蓆,落在泥濘草地上,與張耳四目相對。

  張耳輕哼道:「終於敢出來了?」

  話是如此,他按劍的手卻本能地警戒起來。

  嚴江並未理會他,只是淡然向前走去。

  雙方距離一點點拉近,張耳神情越發戒備,終於,在嚴江與他的距離拉近一丈之時,悍然出劍。

  他持著最好的白鐵劍,那是他找楚國名將鑄造,隨他在信陵君合縱之時,擊敗過蒙驁帶領的秦軍,他有無數次戰場上的生死經驗,還有成為魏國名士後與諸多俠客的切磋。

  而嚴子,不過是一介秦國文人罷了!

  雖然如此,但他從不輕敵,在一劍斬出時,出盡全力,劍聲呼嘯,直斬而去。

  嚴江清澈明淨的眼眸里映著劍光,他的刀出得要比前者慢一分。

  由下至上,仿佛是在抵擋著前者的猛攻。

  張耳眼中甚至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意。

  錚!

  一聲厲響,金鐵交擊的尖銳嘶鳴幾乎刺破鼓膜。

  鐵劍在彎刀之前,仿佛脆弱的薄紙,被輕易撕開,自柄端斷成兩截,而那鋒銳無比的彎刀去勢不減,如同天邊一彎明月,無情地映照在大地之上。

  將張耳的身體也如刀劍一般,從脖頸撕開。

  下一秒,嚴江甩掉刀上血跡,收刀歸鞘,平靜轉身,他的姿態淡雅優美,仿佛剛剛做的事情,只是彈去了指尖的一點菸花。

  經過劉季時,他轉頭看了一眼,溫和地問道:「你可要為主報仇?」

  劉季按劍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抖,那神情弱小憤怒,甚至還有幾分無助。

  「不報的話,跟我走吧,我正好有事,要去沛縣。」嚴江說著,淡然地從他身邊經過,平靜地坐上車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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