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7 章節
一直都是有名的古都,真正讓它在歷史上退去繁華的,是秦末被項羽破齊時的血海吞沒。
而此時的臨淄,雖然經歷了五十年前的掠奪破城,卻還是一座美好繁華,遠勝咸陽的繁華都城。
天色已黃昏,嚴江終於從宅院裡出來,他把發梳下幾縷,略略遮掩了被陛下抓出的紅痕。
唉,親愛的阿政居然對他的調戲免疫了,真是太遺憾了。
昏暗的天色讓他臉上的紅痕不是那麼顯眼,臨淄的城市卻未因天色而清冷下來。
相反,各處食肆酒舍越加繁華了。
到處是酒樂而歌,齊國的市井非常大,田單復國之前,便是臨淄的市場管理員,這裡六國貨物通行,筆墨紙硯、絲棉繡品、刀槍劍戟,應有盡有。
嚴江甚至還看到了竹紙傘。
他一時好奇,去看了那紙傘,那鋪主說是從逃亡楚人那購來的奇物,還展開了綢制傘面,上邊刷了一層厚厚的桐油,氣味撲鼻,價格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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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自己做的小玩意已經流傳的那麼快,嚴江心中略有愉悅,帶著鳥兒把將要關門的商鋪市井逛得乾淨,咸陽的棉布這裡居然也有,而且價格不菲,甚至還有單獨的棉花賣。
辣椒胡椒葡萄酒,甚至麵粉等大宗物品,臨淄都不曾少,嚴江還遇到一個請他試聞「嚴醬」的賣家,被他嚴肅地拒絕了,倒是他家陛下興致勃勃地伸頭嘗了一口,讓嚴江不得不買下這一小罐號稱「嚴子親手釀製」的黃豆醬。
怕陛下又興起買什麼「嚴紙嚴粉」,嚴江忙拉著陛下逃出市場,這些個奸商,加個「嚴」字就敢翻倍賣貨,等大王一統六國看他不收這些傢伙侵權費到哭!
走到市口時,便見了一處刑台。
刑台上有星星點點的黑色,有淡淡的腥味傳來,蒼蠅密密蓬著。
有一名年青人在路過刑台時面帶悲色,低聲對刑台處拜了一拜,求著先祖護佑蘇氏,便匆忙離去了。
嚴江思考了一下,立即想通這人拜是的誰。
「原來蘇秦當年就是被齊王車裂在這個市口啊,」嚴江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下場啊。」
陛下面露不喜:湣王愚蠢,蘇秦更是該殺。
嚴江點頭同意陛下的觀點,才走不遠,便又見到有些荒涼與雜亂的巨大建築,其中人來人往,便多是六國中人——他們的群體焦慮模樣,很容易與本地齊人區分出來。
而這建築的牌匾,赫然是——稷下學宮。
嚴江抱著鳥兒走了進去。
學宮之前,立著一處大鼎,鼎上刻有齊桓公田午求才設宮之事,還有刻寫著學宮每任祭酒(校長)之名,歷歷而數,最近的一位有名的祭酒,是旬子。
旬子之後,稷下學宮之主便是一排田齊的宗室,皆是些名不見經傳之人。
嚴江嘆息道:「田午建立稷下,何能大功,世人卻只知「諱疾忌醫」、「病入膏肓」之中,令其貽笑至今,可見世人喜記君之過,難記君之功。」
沒錯,稷下學宮這所催生了無數文化的大學,就是那個「扁鵲見桓公」里的桓公修的。
這座大學裡包吃包住,有才之士還有國家供養,建立了「趨士」、「貴士」、「好士」這些不同的補貼標準,允許他們不在其位而論其政。
更厲害的是,齊國還經常在這裡邊問策,一但被君王看重,就可一步登天,所以《宋子》、《田子》、《蝸子》、《捷子》都是在這裡誕生。還有《管子》、《晏子春秋》、《司馬法》、《周官》5這些都是讓稷下才士們編寫。
更不用說戰國有數的孟子、旬子、孫子、申子……都來這講過學,總之,如果將來後人要是背本地古文,齊地人絕對是中國第一,能把第二遠遠甩出去。
他想找到校長,看看這裡的藏書,卻聽周圍的學子們說祭酒已經半年沒有見到了,想見得等明年年初的祭祀之時了,至於說學宮的辯論,更是算了吧,齊王建至繼位來,就來過三兩次,沒有權貴聽論,自然便沒有了百家爭鳴的稷下學宮。
更別說七八年前,嚴子在咸陽建立學宮,那裡紙書皆多,又有秦地權貴願於其中物色人才,如今的稷下有點本事的都去咸陽了,沒辦法講出什么二三五六。
嚴江很失望,陛下很驕傲。
它表示自從阿江建立學宮之後,他每個月都會讓人挑些出眾的入朝,沒有一次耽擱過,連在秦楚大戰時督戰於陳,都沒有一次斷過,也就寡人那麼緊著你~
嚴江埋頭猛吸大王做為感謝,誇獎陛下簡直是萬世之明君,百代之聖皇,這樣的事情,也就您能一看就懂,一聽就明,簡直是王中之王,天上之天!
畢竟這點陛下是沒有說錯的,戰國的文化理論,都是依託國家而存,誰願意用,他們就會像聞到腥味的鯊魚一樣聚集過來,爭相拉踩賣安利,只要秦王表示對文化理論的重視,那就比什麼條例都有用。這個時候別猶豫,吹就是了。
陛下滿意地翹了翹尾巴,阿江果然最懂他了。
他們走過大能講學之地,又去觀看了不知多久沒有打開過的藏書之樓,還有已經被六國流民租住大半的客舍,遙想了曾經的人聲鼎沸之景,然後一起鄙視了湣王愚蠢,蘇秦奸詐。
就是這兩個人,讓強大的不可一世的齊國栽了個大跟頭,到現在都沒爬起來。
他們又走到昔日孟嘗君的舊宅,這裡已經被分給了其它田齊宗族,不見當年繁華之景,陛下高深莫測地看了一會,有些可惜地表示:惜未生在百年前。
那個時候,是天下四公子的時代,是蘇秦張儀,白起范雎,魏冉廉頗,趙武靈王、齊宣燕昭的時代,不像如今。他拔劍四顧,驟然發現,這六國天下,一個能打的對手都沒有。
簡直寂寞如雪,還好有阿江陪伴。
「可是陛下,權勢之毒,方是君王之大敵,無人能助,無人可解,」嚴江悠然道,「就比如田甲劫王,是湣王,還是孟嘗君?」
陛下微微一凝,轉頭看他,這個話題,阿江是在觸碰他們之間的一些底線啊。
「湣王當年也是賢王,只是古往今來,手握權柄者,無不為權柄反制。」嚴江半分不懼,淡然道:「所以,湣王如此、桓公如此、昭王如此、武靈王亦如此,世間權勢迷人眼帘,久持能清醒者,少矣。」
陛下默然許久,竟生難以回答之感。
嚴江也不催促,這可是難得的機會。
齊湣王當年繼位時,也是明君之像,他幾乎做到了秦王如今的大部分程度:發動垂沙之戰,大敗楚國,讓楚割地稱臣。函谷關之戰,大敗秦國,秦國十五年不敢東進。子之之亂,滅掉燕國。然後又吞併富有的宋國,自稱東帝。
這個時候,燕王派出了有名的歷史上最大腕的間諜——蘇秦。
蘇秦入齊不久,就發生一件大事,一個叫田甲的宗室,莫名帶著一百家丁打入王宮,劫持齊湣王,然後被「平亂」了,雖然沒有顯示這事和丞相孟嘗君有關,但所以人都覺得,除了孟嘗君,無人能做到這點。
而後,孟嘗君被迫逃出齊國,他的後半生,便是在與齊國敵對中進行的,甚至後來齊國被五國圍攻時,他冷漠地「保持中立」。
等多國攻齊之時,齊湣王派大軍迎敵,卻在千里之、敵強我弱之時,外強令將領出營壘,而主動出擊,然後當然就大敗了,他逃出齊國,流落衛、魯等小國之中,最後被楚將剝皮而殺,看得他兒子都嚇傻了。
雖然後來齊國復國成功,但可強大的齊國就此消失於世間,只有一個面對魏楚攻打時抵抗一下的佛系國家,靠拉攏秦國勉強過日子。
齊湣王當年蠢嗎?
都不是,只是他老了,擔心權力,擔心孟嘗君勢大,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錯了。
他們是王,是寡人,不能錯,亦不應錯,錯的只能是別人。
沉默許久,陛下回過神來。
你可真能說
169、第169章
紙包不住火,嚴子入齊的消息很快通傳齊國。
一時間,五國遺民窒息了。
秦國殺了他們兒郎,搶了他們土地,毀了他們宗廟,滅了他們社稷……如今,這秦王寵臣竟然還敢明目張胆地出現在齊國臨淄?
真當他們死絕了嗎?
聽說齊國這貨幣之法也是他想出來的,這是想要對他們趕盡殺絕啊!
必要取他人頭,以告慰先祖之靈。
五國遺民們雖然已經是喪家之犬,但能在這種大亂中逃出來的,便沒幾個軟弱無能之輩,一時間,針對嚴江的刺殺達到了**。
嚴江仿佛感覺回到了從絲綢之路上逃亡回國的刺激感,隔三差五就有人來行刺,上個街可能路邊一個行人就刺來一刀,喝個酒裡邊會有□□特有的泡泡,吃個飯上菜上都會從盤子下拿出匕首,登個高台可能就會遇到火災,連賞個雨後夏日河花,都有人從荷葉下冒出來就是一弩。
他卻半點不帶怕,這些古代毒藥太基礎了些,論毒性還沒有他的箭毒木大,而且多為蛇蟲之毒,見效慢易變質不說,還容易被高溫破壞,刺客的跟蹤術也差勁,還沒花花會潛行。
不到半月,死在他手上的刺客已經有了一個排,並且向連級飛快發展。
嚴江頗有點樂在其中的味道,卻嚇壞了齊國上下。
嚴子與秦王關係雖然眾說紛紜,可他的身份卻是秦國次卿,在沒有正卿的情況下,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為過,要是出點什麼差錯,秦國焉能放過齊國?
於是嚴子身邊的侍衛瞬間就多了起來。
齊王田建更是三天兩頭召見嚴子,借貨幣之法慰問討教,但說完了卻反覆表示送你回國的車隊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反正明里暗裡都在詢問「你到底多久回去啊,我這裡容不下你這種大神。」
在這點上,陛下也少見和六國君主達成了共識。
這兩天它也很提心掉膽啊——當年回家一路上刺激是刺激,但那時是它是當成夢啊,如今這渣江有家有小了,還這麼玩,萬一有什麼萬一,是要它怎麼辦?
而田安更是倒霉地做了嚴子的嚮導,陪他半月走完了臨淄各大景點,更與他一起在刀光劍雨中走了一朝,感覺自己膽量都大了起來,成天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鼻子得,嫌棄厭惡之意,溢於言表。
嚴江就很遺憾,他還想找齊王,讓他把稷下學宮的書抄一些回家,誰知田建果斷地說你看個哪本就直接帶走,不必抄了。
主人這麼趕客,老實說還是嚴江第一次遇到,但人家話都這麼說了,他也不好意思久留,於是只能在稷下挑撿了一些後世早就失傳的書籍以及所有有副本的藏書,一共二十多車,讓齊王幫忙送去咸陽。
齊王答應了。
嚴江便告別了齊王的熱情接待,走出北門,讓身邊的齊國侍衛們在山林邊點焚起果木蟲香,召喚自家花花。
他看著山林間的枯葉腳印,輕輕一笑,凝視著一處凸起山岩。
「不知這次,又是哪位?」嚴江輕笑著問。
「嚴江,汝尚記得黃縣張耳陳余否?」當先一名老年男人怒指他面容,臉上有恨意無盡。
嚴江仔細想了一下:「記得,張耳在大梁為我所殺,陳余,好像是在去單父的路上被我殺的,未記錯罷?」
那老者氣得手都抖了:「豎子!還我兒命來!」
嚴江悠然搖頭:「殺人者人恆殺之,老丈未免狹隘了些,罷了,說這些也無用,要一起上嗎?」
老者怒道:「吾難道還要與你獨斗?兒郎們,速速取了他性命!」
「慢著。」嚴江目露憐憫,只是從放滿棉花的行囊里取出一個鐵盒,「你們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前方數人已經飛快衝來,後方則開始舉弩上弦。
嚴江只能很遺憾地搖頭。
……
親自展現了一次天罰之後,來找嚴江的人又大批量減少。
他招回花花,沒要侍衛們的護送,潛入山林中了——大路是不敢走的,根據齊國權貴打探的消息,很多在在路上的遺民們已經準備開在各大路口伏擊他了。
重回山林之中,花花步伐穩重,走出山林之王的氣勢,有它在,一般的豺狼虎豹都不會過來,華南喵們也會畏懼於裏海虎龐大的體形避之則吉,嚴江則有些迷茫了。
如今,大江大河算是走遍了,再想遠點,就只有向東邊走外興安嶺,經過楚科奇,穿越白令海峽,去美洲大陸了。
可是,那邊的如今的估計亞庫特人都沒有,一人穿越那麼遠,估計花花都帶不過去,有點虎啊。
而且……
他擼了一把還在睡覺的陛下,發現自己還是有點牽掛的。
絕對不是怕被愛鳥毀容,他只是捨不得鳥兒溫暖的羽毛。
一路向東,又到了魏地。
如今離大梁之役已經過去了三年,有秦皇在陳縣的巡遊一年,魏地已經基本恢復正軌,雖然每個村已都已經被編成了秦制的「里」,各種秦律也有人宣讀,不過民不舉官不究,魏人還是本來的生活,只是勞役比魏國要重得多。
據嚴江所查,這三年間,他們的兒郎已經被數次徵發,兩三年未見了。
先說是征去滅楚,兩度攻楚,滅楚之後,又征伐去攻占各地郡縣,這便罷了,攻了楚,又去了代地,至今未回。
秦人在各地徵召本土讀書人當吏,但讀書人怎麼願意當一小吏,大多逃去齊國。
只有一些家窮貧困,不能移的人,才能去給秦人當小吏。
不過日子還算過得去,習慣很難更改,但改過了,又會接受的不願再改。
嚴江路過高陽鄉時,便遇到村人在與稅吏相爭。
村人祖輩皆按魏制一斗,不願意按秦制交賦。
而抗稅在秦地可以說是大罪了。
這時,那裡村的門吏醉熏熏地上前,三言兩語,說動了村人,按秦制交了稅。
他沒說什麼大道理,只是說聽說代地地動,王賁不費一兵一卒就已經成功拿下代地,你家兒子必能回家,你切不可讓他回家孤苦一人。
那村人便補足了稅賦。
嚴江一時好奇,便上前去,以旅人求口水喝為由,與那門吏交談起來。
那門吏姓酈,是個家貧的讀書人,祖上也闊過,但是戰國數百年,沒落的世族多得數不過來,就比如秦滅魏後,他家主支都已經去了齊國,只留下他這隻沒錢沒勢的,留下「看守祖地」。
嚴江問起他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