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 章節
道:「絕無此事,阿江若不信,大可一一查問之。」
當然,若真有哪個大臣敢把他供出來,他就用他們填自己最近想燒的兵馬俑。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回家,一整天都在火車上,可能要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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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回家後,更新就會正常了!!
193、三次
當然不可能有大臣敢在這種小事上戳穿秦皇,所以嚴江根本就沒有問。
他心生不悅之下,又去找了具那羅。
找到目標時,佛子靜坐院中,撫摸刻寫著佛偈的玉佩,破碎的陽光從樹葉中灑落,在他蒼白的面頰上映出光與影的斑駁,那種美好與靜謐,仿佛讓時光都為他靜止。
聽到了嚴子的腳步聲,具那羅輕淺一笑,抬頭與他相「看」。
「每見你一次,便越覺你越發超脫,」嚴江嘆息道,「菩薩相不遠矣。」
「如何說得,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此四相者,方為菩薩,」具那羅輕笑道,「生死之間,欲生畏死者,我相吾有;心有愛憎,人相不離;更勿提眾生壽者之相,相去遠矣。」
嚴江當年在孔雀王朝也是惡補過佛教的,好在他們的典籍和先秦的典籍一樣,都是簡淨深奧又複雜,可以解釋出無數版本,於是又與他論起佛法之說。
重點就是那佛偈。
佛偈又名回向偈,就是傳法後的總結歸納,差不多等於「我傳道是為了什麼?」
嚴江說的幾句佛偈非常有哲理又通俗易懂,正翻譯經文的具那羅來說非常有用。
具那羅還詢問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應如何翻譯成秦文,抄過金剛經,知道答案的嚴江直接給了一個「無上正等正覺」。
於是具那羅忍不住笑起,提到當年高僧帝須希望嚴子出家傳道的事情,那時帝須說嚴子只是略懂,便能證得羅漢果位,若是深研,必能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連嚴子身邊的老虎在他看來都是賦予了動物佛心。
嚴江搖頭,不願回想當年沉浸在佛法里進修的艱苦日子。
於是具那羅又問起何時才是東傳佛法之時。
嚴江坦然將到需得百年之後。
「原來如此,」具那羅淡然點頭,合十輕念道,「我佛慈悲。」
嚴江輕聲一嘆,在佛法東傳後數千年,已經成為東方文化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它有教化眾生,平緩戾氣之效,更有豐富的人生哲理蘊含。
然而,只要是有人心,便有是非,再好的宗教也抵擋不過人心變化。
在自身文化無法抵禦的情況下,宗教會漸漸奪取統治之權,反過來吞併原生文明,如今秦國百家具在,但可惜的是百家如今走的都是高層路線,在親民的佛教面前,勝負真心難說。
所以嚴江至少要讓秦國定下取士的程序後,擁立百家,才敢放佛教入門,否則若生成政教合一的那種佛教,就罪過大了。
當然,這種可能性其實是很小的,佛教在東漢三國傳入時,道教正興起,而統治者們甚是喜歡在兩教中玩平衡,哪方壯大便打壓哪方,尤其是道教的大殺器「煉丹」,不知坑過多少期盼長生的帝王。
兩人又聊了一會佛學,嚴子起身告辭。
具那羅也不挽留,只是說明日便起程前往北地,望將來有機會,還能再次相見。
嚴江覺得應該還是會有機會的,便說了聲好。
……
他覺得應該給了陛下一點危機感了,於是回宮去尋秦皇,思考著阿政知曉此事後會是什麼臉色,然後暗暗地想了一下晚上會玩什麼套路——但卻撲了個空,未在金宮……呸,大明宮裡見到秦皇。
略一打聽,知道秦皇趁他不在,擺駕去了少府。
於是一好奇尋了過去。
在陶坊里尋到了秦皇與相里雲等人。
他一開門,便見了數百個神色姿態並不相同的秦國士卒陶俑。
相里雲正細緻地給王上介紹:「此俑眼、耳、鼻、唇皆有不同模具燒制,然後分別拼接而成,故陶俑各不相同,必能為陛下鑄成一支大軍,陪入陵中,至於主墓改進,已重製棺木,只是不知其紋應以龍鳳,還是飾之其它?」
這是個挺麻煩的問題,秦皇陛下一時陷入了沉思,做死後的棺木,阿江喜歡哪種制式呢?
「我覺得燒了挺好,並不想陪你擠一起。」嚴江聽到這,涼涼地插口道。
「何出此言?」一說燒字,秦皇立刻轉移話題,「驪山之墓,其大者,古今未有之……再者,阿江不是甚喜歡朕之體態麼?」
「喜歡久了也就那樣。」嚴江輕哼道。
秦皇見他心口不一,於是拉起阿江,讓他欣賞著自己死後陪葬的軍卒與車馬,等著阿江來勸自己少些耗費在墓穴上。
嚴江心裡卻是越發打鼓,阿政這麼在意他的陵墓,難道真的是得了什麼病,看淡生死,準備提前鹹魚了?
於是阿江不但沒有勸他,反而看著這些陶俑,目露欣賞,並且親自調色,給一個士卒上了色,同時嫌棄了相里雲的一個示範用陶俑鮮艷的顏色。
秦皇被冷落許久,略不悅,正欲說話,便聽嚴子和相里雲說起棺木按一人來做就好,別浪費木頭。
秦皇更加不悅:「胡鬧,朕若一人獨居,豈不孤單?」
嚴江莞爾一笑:「你這不還有大軍車馬麼?如何只一人,不如讓相里雲給你捏個我放進去好了。」
秦皇鷹隼般銳利的雙目驟然看向相里雲,後者突然感覺仿佛凍日被潑了一身冰水,整個人都感覺麻木僵硬,心底一涼,心說你們兩神仙打架牽連我這小蝦米做甚?
他急中生智,立刻反對:「嚴子此言差矣,活人何能捏像生祭,如此豈非傷陛下一片真愛之意?」
秦皇目光這才緩和了些。
嚴江微微一笑,正要說話,相里雲已經緊急截斷他:「這兵俑染色之道,以後還要多有煩正卿,為表謝意,正卿不如一起與陛下同賞我少府親編歌舞?」
嚴江興趣不大,正要拒絕,就聽相里雲繼續道:「如今我少府中新來了一位樂師,是齊地上供而來,其樂出眾,聽者無不泣涕,不看著實可惜了。」
自從嚴子編出戲曲這種新物以來,少府就從各地物色人才,如今咸陽學宮表演團隊一票難求,更不用說捧喜歡的角色,已經成為各家貴族拼出權勢的新方式,也是秦皇這種大忙人和嚴子這種看慣了各種娛樂的,才能如此不放在心上。
聽相里雲一說,兩人都來了興趣,雖然更多的是想看看能不能讓對方泣涕,但這也算是一種調劑了。
於是兩人決定一起去看。
秦皇親自至,自然親場,這一出新狗血劇劇情很簡單,就是一出秦國的愛情故事,只是幕後的音樂真的太悲苦纏綿,便是嚴江和秦皇,也微微動容,被這隱藏著人生百味的音樂傾倒。
一劇完畢,秦皇讓樂師出來一見。
幕後卻儘是沉默。
過了許久,才見一消瘦的青衣人抱築而出,平靜地抬頭。
嚴江微微一驚:「高漸離?」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下午終於回家了,但是坐車太累了,字數有點少,調整一下,明天應該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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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佛緣
再見故人時,嚴江幾乎都想在心裡高呼一聲「冤孽!」
他細看著高漸離這位老兄,明明是與他們差不多的年紀,卻身形瘦削,頭髮花的,整個人暮氣沉沉,仿佛生活里一切的意義,都已經隨著故國幫人逝去了。
思及此,嚴江不由嘆息一聲,伸手扯了扯秦王衣袖,低聲道:「事都因你而起,放過他吧。」
高漸離與荊軻、慶離三人是知交好友,可荊軻與慶離都死於他手,而高漸離居然又因為會擊築被齊地獻上來當樂師,太慘了。
世界這麼美好,還是放生吧。
但秦王見之,卻是淡然地揚起唇角。
他當起當年令各國獻上樂師後,是這個高漸離大鬧一場,才讓他有機會向阿江表明心意。
他甚至想起了那時吻上阿江時,他驚昨六神無主的模樣,甚美,以至於後來阿江離開,他都喜歡將高漸離單獨拉出來賞樂,極是下飯。
那都已經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回想那時,他卻恍如昨日,記得那溫暖柔軟的唇,還有在離去後在門外等待時的沖天豪氣與一點點忐忑。
「朕喜聽其音,便留於宮中罷。」秦王大手一揮,定下了高漸離的命運。
「誰的築不是聽啊,你何必指著一個人,」嚴江苦口婆心道,「強扭的瓜不甜,你都滅燕了,人家彈的聲也是悲苦難當,聽著不難受麼?」
「為朕奏樂,是他之幸,」秦王淡然自若,「若有不遜,斬之便是。」
嚴江還想再勸,便聽高漸離淡然道:「嚴子不必為吾求情,吾聽命便是。」
「瞧,他不領你情。」秦王轉頭笑阿江。
「他與荊軻交好,就如此認命你也信?你就不怕出什麼意外麼?」嚴江皺眉道,「還是趁早放了,免得生出變故。」
「此言有理,」秦王認真地點頭,他是頭鐵,不是腦子裡長鐵,於是淡然下令,「將他處以熏刑,再留於宮中奏樂。」
熏刑是秦國刑罰中的一種非常殘忍的刑法,把人的頭顱至於煮開的馬尿之上,這過程中,眼睛會劇痛無比,持續幾個時辰,熏到眼瞎為止。
嚴江這次是真的怒了:「身為帝王,豈可無罪誅人,如此踐踏律法,如何為天下表率!」
見愛妻動了真怒,秦王看了一眼高漸離,只能失望道:「愛卿言之有理……」
「且慢!」高漸離冷冷道,「這世道不公,吾本就不想見之,嚴江你既然助秦,便不必假好心!」
說罷,他冷笑一聲,逕自伸手,用那築師打磨精緻的尖銳的指甲,生生刺入雙目。
一聲慘呼後,他以手掩面,跌坐在案台之上,指尖尤有血滴滑落。
嚴江微微皺眉,突然一拍桌案,身起離去。
秦王也甚是不悅,他雖然想聽美樂,但這只是一時興起趣事,若為此讓阿江不悅,便是這高漸離的罪過了,他冷漠起身,也不說要留下高漸離,大步追了出去。
……
追出去的秦王覺得自己甚冤,他都已經改變主意了,是那高漸離不領情,阿江為此卻生了他的氣,雞飛蛋打,這又是何苦來哉。
他上前追住阿江,好聲哄勸,保證再不去聽什麼獨奏,這才讓嚴江消了怒火。
嚴江其實也不想為這點小事生氣,但歷史上高漸離可是在被秦王熏瞎眼睛後趁著秦王聽音樂時拿著築就怒掄秦王狗頭的,陶淵明還寫詩可惜他們命中不夠,都失敗了。
如果是合奏,以秦王的警戒心,應該不至於靠近,高漸離可以抱築盲掄,總不至於盲擲吧?
真要這樣都擲准了,那就真是天命,怨不得人了。
這種音樂大家,死一個少一個,活著還可以培養更多的樂者,他當年那首易水寒要是能留下了,絕對能上古代音樂歷史,直接殺了太可惜了。
打定主意後,嚴江便將這事拋之腦後,他又觀察了十天半月,發現秦王除了處事變得溫和,不再一心只想硬來後,他又幾番出手了些騷操作,終於確定秦王並不是要進鹹魚堆,也沒有被誰誰誰假冒或者穿越。
他在具那羅那提起秦王最近變得能聽勸了,後者覺得這是秦王在聽了他的講道後「頓悟」,並覺得可以將這事做為他們接下來安利草原諸君的法寶。
嚴江呵呵一笑,隨他去了。
然後他突然心生計,去找秦王,一番枕頭風後,忽悠大王親手在一張厚絲帛上抄了一篇金剛經,留下簽名,蓋上王印,然後嚴江花了十幾天,用水墨在這絲帛上畫了佛祖千二百五十人講道圖,做為具那羅去草原諸部的敲門磚。
這一年留在秦王身邊太閒了,他已經開始自己探索水墨畫法了,雖然中不中西不西的,但咸陽學宮已經出現的水墨畫派顯然表示著如今士子們對這東西還是挺追捧的。
具那羅如獲至寶,嘆息著今生不能見阿江的親筆之畫,甚是遺憾。
嚴江安慰了他向句,思考著如果這畫能傳世,將來得是幾級國寶呀。
又探討了幾日,具那羅準備離去。
那日正是初一,秦王派了士卒與騾馬,護送具那羅北上,而這一天,正是集市之日,咸陽河岸人來人往,繁華無比,看得具那羅身邊的僧眾都為之動容。
嚴江在岸邊送具那羅上船,卻突然有一魚販從旁邊的小船上舉起魚簍,問諸君要鮮魚否,非常新鮮,剛剛從河裡打起來的。
嚴江正想說不要,卻見具那羅點頭,說他全要了。
小販非常開心,立刻將魚送來,有些惶恐地將魚簍一起給了具那羅,得到具那羅給的秦半兩後,又喜笑顏開地將船撐走。
嚴江正要詢問,便見的具那羅摸索著半跪下身,將手中的魚簍倒入水中,魚們歡快地順水而下,被不遠處的另外一個漁民撈起,那有些老邁的佝僂漁夫面帶笑意,映著清晨的水光,仿佛遇到世界上最快樂的事情。
他又抬頭看具那羅,見他微笑愉悅,道:「這是學流水之意,要送於上忉利天麼?」
這麼早,就有放生了?
「慈悲而已,見眾生如見我佛,不生是非心。」具那羅微笑起身,在護僧的引領下,走上船去。
孤帆遠影,嚴江看著渭水滔滔,不由得輕輕一笑。
「愚蠢。」秦王走到他身邊,看著遠去的船舶,語氣就帶著不屑。
「一條凡魚,卻給了三人快樂,豈非緣分所至?」嚴江伸手扣住大王手指,笑著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