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五
夏天的運氣不算好,他祈禱沈大樹能趕得及,但事實是張老三指使趙石頭抱著東西先爬了上來,另一個匪徒和記者都沒有上來,夏天措手不及……這把54手槍沒有消音器,一旦扣動板機,整座山都能聽見。
張老三顯然是發現六子和那暈迷的記者不見了蹤影,他一下躲在了趙石頭身後,用土槍指著趙石頭的太陽穴,一邊高聲大喊:「誰,出來!」
方超和夏天沒有出聲,兩人都有些焦急,只聽那張老三仍在不斷喊叫:「六子,你個八王糕子的出個氣!」
張老三許久沒聽見聲響,越發地緊張起來,他拉著趙石頭站在s口邊上,對裡頭道:「英子,六兒不見了……你先別出來。」
夏天握著槍的手越來越緊,他看向方超,但對方沒有給他提示,只緊貼著大樹一邊警戒六子醒來,一邊盯著張老三的動靜。
「他媽的混蛋,再不出來,可別怪我不客氣了。」張老三用力頂了頂趙石頭,土槍的槍口重重砸在趙石頭身上,讓他幾乎沒法好好站穩。
方超打了幾個手勢,夏天明白這是在催他了,他所在的點視野還算清楚,況且張老三不並懂得如何更好的藏起自己的身體,在夏天看來,如果對方不是活人的話,他有一百分的把握打中自己想要打的目標點。
但,這是個活生生的人。
稍微一點偏差就可能出現不可挽回的事情,也許不小心打到趙石頭身上了,也許一個槍響令還沒現身的另個匪徒直接動手殺了人質。
「三哥……我憋不住啦!」洞口爬出了被稱作英子的匪徒,單手揪了個人。「再等下去就憋死了,裡頭忒悶。」
張老三沒回頭,扔是緊張地站在那裡。「六子不見了,那個記者也沒影,我估摸著可能是警察到了。」
英子看了看周圍,「不會吧,要是警察來了哪能一點動靜沒有?可能是六子屎尿多,又不放心,所以拉著那什麼記者地一起。」
張老三沒這麼樂觀,「真要拉屎拉尿的,這就行,還要選地方啊。」
方超有些急了,他恨不能自己拿了槍來,那個叫英子的男人手裡沒槍,只一把普通匕首,而且看上去此人有些馬虎大意,並沒有架在人質脖子上,單手掐著人質不讓人動彈。
夏天看了看天色,月光有些暗淡,但並沒有妨礙不過十幾米的視線,他把槍舉在眼前,稍稍調整了姿勢,然後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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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聲槍響驚動了山林,而此時只距離不過千米的地方,沈大樹和警察們正在路上,聽得槍響第一反應就是「壞了」,便不管不顧瘋跑起來,沈大樹沿路收集著夏天和方超留下的標記,知道大概方向,只一個勁兒往前沖。
方超愣在那裡沒動,他不知道該怎麼邁開他的腿,等到張老三的慘叫聲衝進他耳朵里的時候才反應過來。
跑過去,把土槍和匕首踢開,夏天開了兩槍,一槍打中叫張老三肩膀,子彈直接穿透過去,另一槍打中叫英子的男人的胸口,夏天原本的目標是他拿著匕首的手,但位置有些偏差。
「夏天,快來幫忙!」方超吼著,捂在男人的胸口,溫熱的血很快浸濕了朋手。
夏天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反應過來,先綁了張老三。「方,方哥,這,這傷怎麼辦?」張老三已經疼暈過去了,肩上的傷也流著血,止不住。
但好在沈大樹終於趕到,連帶著地方警察以及一同跟著的醫護人員。
「這槍打得,還不如直接打腦袋,真是活受罪了。」
不知是哪個人的聲音,就這麼傳進了夏天的耳朵里,他猛抬起頭尋著聲音的主人,但看到的只是各種陌生的表情。
「這位解放軍同志……」被扶著走來的正是第一個獲救的記者。「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救了我!」他握住還沾著血的夏天的手,「你哪個部隊的?一定,我一定會報導的。」
夏天看著他,沒有血色的臉在淡淡的月光下更顯蒼白,他的眼睛真摯而殷切,話語沒有意義地重複著,但一字一句,透著真心真意。
「不用謝我,你還傷著,先休息吧。」夏天掙開了手,他不自在,並且著急清理自己。
他在人群里找方超,或是沈大樹,但大老遠,他聽到了一個熟悉又令他安心的吼聲:「小崽子給我立刻過來集合!」
偵察連王海連長的獅子吼,響徹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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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有些失神地坐在花台的台沿上,身後花團錦簇的菊花開得熱鬧,但是此時的他只能感覺到從頭到腳的冰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成隊成列的士兵們目不斜視地路過他的面前,沒有人注意到他,就像被世界拋棄,夏天找不到自己的目標了,他茫然。
「小天,想什麼呢,坐在這裡傻呆,一會該訓練了。」
方超的聲音將不知遊蕩在哪裡的神志召喚回來。夏天轉過頭,愣愣地,眼底沒有神采,像嵌了塊石頭。「哦……知道了。」他下意識地應著方超,然後站起來,往操場的方向走去。
方超猛地將他拉住。「你往哪裡去啊,操場也不是這方向!」他摸摸夏天的額頭奇怪道,「也沒發燒啊,怎麼突然傻了?」
夏天終於回過神,看看方超突然就笑了。「方哥,你這樣子真像老媽子。」
方超立馬伸腳一踹,差點讓夏天摔個狗啃泥。
「總算找著了!」林揚快步走來,扶起夏天。「鬧騰什麼,像話麼?連長正找你們,沈大樹人呢?找來一起去連長那報導,聽見沒有!」
夏天和方超忙立下敬禮,轉身就跑去找人了。
其實他們大概都知道這回連長找他們是什麼事,那個讓他們心驚的夜晚已經過去一周了,除了夏天,方超和沈大樹都恢復過來,他們幹的事兒在團里也傳了開來,新兵蛋子端了持械盜墓賊又救了人質,反正方超是得意的,沈大樹雖然沒直接面對但這小子的腳程快,眼神利索,夏天留下的那點標記一找一個準,半點時間都沒浪費,絕對根正苗紅的偵察兵。
而夏天的那兩槍也被傳得越來越神乎,但他自己心裡明白,他沒有瞄準,他打偏了,那個不知名的聲音不斷地迴響在他耳邊。
「這槍打得,還不如直接打腦袋,真是活受罪了。」
這個星期夏天除了正常訓練外的時間裡都泡在了靶場,他沒有一槍打進10環,所有的子彈痕跡都是正中偏上――頭部中央。
三人來到王海的辦公室,指導員羅興華也在,兩人人手一支煙,房間裡煙霧騰騰的,嗆得夏天連連咳嗽。
「都來啦!」羅興華滅了菸頭,又順手扔了三根給他們。
方超和沈大樹笑嘻嘻地接了過來,一人一支地抽起來,夏天擺擺手,只拿了在手上。
「指導員,這可是好煙啊!」方超有些狗腿地湊上去,「嘿嘿,是不是有好事啊?」
羅興華努努嘴,示意站在一邊拿著文件沒出過聲的王海。
倒不是他們不尊重連長,平時的偵察連並不太注重上下級關係,用他們連長的話來說,都是一鍋飯的兄弟,見個面有事沒事就敬禮把人都弄生分了。
「連長,啥好事兒?」沈大樹挨過去,遞上一支煙。
王海沒好氣地翻了幾個白眼,啪一聲把文件扔到桌子上。
「行啊,你們三個小崽子得瑟了是吧,別以為自個兒行了啊,全他媽都是新兵蛋子!」王海沒接過話,倒是一肚子氣往他們身上撒。
方超和沈大樹關上嬉皮笑臉,三人繃直身子,乾淨利落敬禮。
羅興華這回沒再說話,王海從辦公桌後走出來,來來回回地繞了幾圈,最後嘆了一聲。「你們這回幹得不錯,地方上寫來表揚信報了師部,被救的兩名記者還專門寫了報導,算是給咱們團咱連都掙了臉面。」他頓了頓,斜靠在自己的辦公桌上,「本來是要給你們報功的,不過都是當兵沒到一年的新兵蛋子,沒批下來,但上頭為了表彰你們的行為,特意留了三個報考軍官學校的名額,當然,考不考得上還得看你們自己。」
「哈?」沈大樹有些聽不明白,「就這樣,咱的功勞就沒啦?」
「說什麼呢!」羅興華皺皺眉,「什麼叫功勞沒了,不是說給你們上軍校的名額麼,咱們連今年統共才兩個名額,你們三個還是硬擠了人家的。況且這回給你們的可是軍官學校,出來至少就是個少尉,其他人報的都是士官學校,這機會比光給你們個三等功要好得多。」
沈大樹含糊了兩句,沒再出聲。
「行了,你們都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再給我答覆,時間不多了,你們也得準備起來。」王海揮揮手,示意他們離開。
夏天想起些事情,又問道:「連長,上軍校不是會超了義務兵役了麼?」
「沒那回事,上了軍校就是現役,算是職業軍人了。」
「哦……」夏天沒有再問什麼了,敬禮轉身離開。
走在路上,一開始誰也沒說話,他們沒回宿舍,直接跑到操場,坐在邊上的台階,看著操場裡列隊整隊的兵們。
「我說,你們怎麼想的?」方超終於忍不住打開話匣子,語氣透著些許緊張,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個時候要說什麼話才比較好。
「俺…俺反正不會去!」沈大樹家鄉口音都冒了出來,「俺本來就沒讀過什麼書,肯定考不上,去也是浪費。」
方超看了眼沈大樹,然後道:「我也差不多,我高中畢業那是家裡人拿錢向學校買來的,要是能讀書我也不會來當兵。」他咧開嘴笑笑,開朗的樣子。「不過我喜歡這裡,當兵也沒什麼不好。」
「方哥,那你二年義務兵役到了,轉士官麼?」夏天問。
「轉吧,我想當兵。」方超望向操場,「原先不覺得,只是來混個資歷,到時回去能有個好工作。可是,救了人的感覺真的好,不是為了那幾聲謝謝或是什麼功勞的,就是覺得,自己是個兵,是個軍人。反正家裡人不管我,我就留下了!」
方超帶著豪邁的神情站在陽光下,神采奕奕,他目光堅定仿佛找到了自己人生的目標,簡直要戳瞎了夏天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