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六


  如果早幾天,哪怕只是早一天知道這個消息,夏天都會和方超他們一樣選擇留下,沒有必要去讀軍校,他不在乎什麼功不功勞的東西,原來就打算當兩年的兵而已。只是現在,他已經沒有選擇的機會了。

  夏天這一年來只寄了三封信,而今天早上,他剛剛回到第一次回信,有兩封,一封是他媽媽張雅君寄來的,裡面有一本房產證和一本戶口本,什麼話也沒有。但是夏天明白,這是最真切的回答了,夏天說今年過年不回家了。於是,她回信告訴他,那麼這輩子你也別回來了。

  另一封信是他的繼父夏立則寄來的,洋洋灑灑寫了大篇,大抵就是講要好好和媽媽說話,然後又說他們有多擔心他,以及那三封信給他們帶來的擔憂和傷害。夏立則雖然現在是個商人,但事實上他原先是個高中教師,同樣是由下海做生意累積原始資本,他成功了,而李明卻死了,這樣的事實曾一度令夏天感到難受,但夏天並不討厭夏立則,所以他沒有堅持自己的姓氏。

  那個房產證是當年李明留下的最後一點財產,雖然地處市中心的老城區,但房子卻是五十年代的磚木建築,戶口本上孤零零地只有他一個名字,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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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想哭,但終究沒有掉下眼淚,他發現自己的眼睛好像已經喪失了這項功能,澀澀的,有點刺痛,但沒有淚。

  他已經沒有能回去的「家」了,他先走了出來,可是現在被徹底拋棄,算是自作自受,是他活該。

  夏天明白沒有退路,他和方超不一樣,轉了士官熬到頭不過三級就得轉業,他不能把自己放到這樣的境地,他來這裡,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比那個哥哥夏之棟差,是為了有一天自己站在高處能俯視他們,這是他內心深處最惡意的報復,是支持自己在部隊裡生存下去的源動力。

  所以夏天最終拿了名額,哪怕自己理科並不好,但還是考上了軍校,總參直屬湖北武漢通信指揮學院。

  方超和沈大樹留下了,夏天離開,連長王海班長林揚,還有指導員羅興華都來送他,他們都知道夏天畢業後也未必能分回原部隊,只是誰也沒有勸他留下來,連長將他那本《狙擊手冊》送給了夏天,林揚幫他打好行李。

  「小崽子給我好好學,學不好別回來見我!」王海大嗓門,可是字字都透著關心。

  「是,保證完成任務!」夏天繃直了身子敬禮,「謝謝。」

  夏天沒有回頭,他就這樣離開,這裡是他的起點,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起點,他現在還沒找到自己的終點,只是這樣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而已。

  夏天原本報的是機械工程專業,但是分數沒夠上,被調劑去了信息工程專業,其實對於學什麼夏天並不在乎,在他看來都代表著「中尉」。他住的是四人宿舍,除他以外,還有兩個指揮自動化工程專業的何曜陽、莫非以及一個地雷爆破與破障工程專業的拓毅。

  夏天的基礎不能說好,這所學校里有的是從地方高分考取的狀元們,但好在夏天足夠刻苦,他沒有太多愛好不喜歡娛樂,空餘時間裡多是在看書補課,雖然說是在軍校,但他們仍是現役軍人,平日裡的基礎訓練反而比在連隊裡得更重,再加上課業,許多人一開始幾乎無法接受,剛剛開始的那三個月是退學高峰,班上常有突然不再出現的同學,夏天沒有特別談得來的朋友,只不過和宿舍里的三個關係不錯罷了。

  夏天現在唯一的娛樂活動便是打靶,軍校的靶場租用起來比較麻煩,而且還不是在校區內,平時上課都是開著解放大卡去的,周末出門又要導師批准,不過因為他那手好槍法,的確打動了靶場的管理員喬叔,喬叔是戰鬥老英雄,當年打過越南戰場打過越南鬼子,各級勳章一抽屜,得了一身的傷病回國,國家照顧他將他放在了學校里,雖說是管理員,但學校也有讓他特別指導學員射擊,喬叔喜歡夏天,忍不住想多教他一些東西,所以夏天被特別批准休息日能在靶場裡練習,他總會在那裡泡上一天,然後和喬叔小喝上幾杯。

  夏天從喬叔那學了不少戰場上實用的知識,在他的指點下搶也是越打越好,無論是固定靶還是移動靶,夜間射擊,甚至是無瞄準的射擊方法,喬叔都一一教導,喬叔對夏天說:「這手本事能讓你好好活下來,我就是證明。」

  夏天沒回話,其實他想在如今的和平年代,部隊上不了戰場,死亡率高的反而是地方上的警察以及邊境武警們,野戰部隊都活在演習的「戰場」上,死了活活了死,一遍又一遍的計算著成績。

  在夏天讀了第二年的時候碰上百年一遇的大洪水,他的學校位於武漢市,趕巧就在長江邊上,學校都浸在了水裡,軍校的學生雖是學員兵,但像夏天這種現役軍人全都拉去了一線。夏天因為那次游泳事故向來是怕水的,但到了現場,那洪水淹沒了大地的景象,那圍困在房頂的民眾,那些不顧一切跳下壩口結成人牆的士兵們,他已經來不及產生恐懼的心情,只能一同跳下水。他救了幾位困著的民眾,代價是自己一個人在房頂上呆了四個多小時,他開著衝鋒艇來回送著普通人以及救濟物資,他挽起兄弟的手臂,用自己的身體試圖阻擋大自然的怒號。

  夏天覺得自己穿上這身軍裝的代價並不僅僅是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家」,他同樣得到了許多,包括那些認識不認識的人的感謝,發自內心,真誠,熱切。

  他多少有些明白軍人的意義,哪怕和平時期的軍隊沒有上過真正的戰場,可是他們存在便是守護著十幾億的民眾,這就夠了。

  夏天用了兩年半的時間完成了所有的學業,這令他一度成為學校的焦點,理論上來說只要修滿學分就能畢業,如果這是在普通地方大學不算什麼,但軍校除了課業外還有許多軍事科目,那並不是一場考試幾篇論文就能得到的分數,軍校的教官們往往比部隊更加嚴苛。

  可是夏天還是通過了,事實上訓練科目完全難不倒他,反而專業課程令他頭痛,他從來都不是熱愛學習的人,否則當年也不至於高考失利。他的畢業分配一時間令學校高層頗為頭痛,來要他的部隊不少,可是看著這個軍事科目成績遠高於專業課成績的學生,一時間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合理分配了。

  最後夏天被s集團軍l裝甲師的偵察營要了去,從原先的南京軍區轉到了衛戍首都的北京軍區,仍是講究單兵實力的偵察部隊,不過夏天的老部隊是乙類集團軍的機械化師,機動力和整體實力終究也是比不上甲類重裝集團軍的裝甲偵察營。

  夏天在二十歲的那年頂著中尉的軍銜成為了一名排長,那是他新的人生的第一步,對於他來說,漂亮而完美。

  一個排的建制是三個班共30人,事實上夏天是可以任副連職的,不過因為他年紀小也沒有什麼帶兵的經驗,師里也有意讓他在基層歷練一陣子,所以他接任的是偵察營里頗讓人覺得頭大的二排。

  二排的兵曾經一度被當作「尖刀排」來看待,幾乎每個人的素質都相當不錯,有驕傲資本的兵們總是帶著刺,一個兩個也就算了,偏偏一個排30個人都多少帶著刺,那可就難搞了。上一任的排長是自行請辭的,用他的話來說:帶兵一天,折壽十年,他還想多活幾年。把夏天放到二排也是上頭基於從軍校畢業的年輕軍官也許會有新的帶兵思路這樣的考量。

  站在30個人的前面,連長郝勇為他作了簡單的介紹就不再開口,事實上他也想看看這個才二十的小傢伙能幹出些什麼活兒來。

  夏天因為正午強烈的光線刺激而眯起了眼,他知道這些人不會服他,他能理解,換作是他突然得接受個空降下來的小鬼當頭,他也會不爽。

  他勾起嘴角,用並不響亮的聲音道:「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的表情你們的眼神都告訴我,你們瞧不起我。行啦,其實我也瞧不起你們,告訴你們,為什麼師里要派我這麼個小鬼頭來帶你們。」他頓了頓,下面沒有人說話,安靜地只有樹上知了的鳴叫。「因為師裡面覺得你們就這麼點水平,弄個剛剛畢業的毛小孩就能打發,得把好人才留給其他排,不能浪費在你們這群熊兵身上。」

  郝勇意外地挑挑眉,但並沒有出聲,仍是安靜地站在一邊,操場上同樣也在出操的其他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沒有人特意阻止,刺頭二排新來了個小排長誰都知道,大夥都想弄清楚這人是不是真有本事。

  「報告。」震天響的聲音從列隊裡奔出來,帶著顯而易見的憤怒和急切。

  夏天在心底滿意地看著這樣的情形,然後用漫不經心的語調道:「沒聾,不用這麼大聲。行了,你是一班班長?說吧,什麼事。」

  「二排沒有熊兵。」一班班長仍沒有降音,大聲吼出來。

  夏天撇撇嘴,上下打量了眼前不算高的兵。「是不是熊兵不是你說得算的。」他看了看周圍的操場,又道:「這樣吧,來玩兒一把。郝連長,占用會兒操場沒事兒吧?」

  郝勇笑笑:「行,今個兒操場就空出來給你們二排的熊兵們玩兒幾圈。」

  夏天聳聳肩,「得,聽見了吧。」他雙手背在身後做稍息的姿勢。「我給你們三次機會,你們自己排三個人出來,別弄太複雜了,咱都是偵察兵,就玩玩最基礎的訓練項目,我要輸了,立馬走人沒二話。」

  一班班長沒回話,有些疑狐地看了眼夏天。

  「別磨唧了,五分鐘決定人和項目,郝連長是好心借我們地兒玩,咱可不能沒臉沒皮地真霸了地頭。」

  夏天沒什麼形象地站在那裡,帶著止也止不住的笑意,而站在另一頭的郝勇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事實上連他也沒那念頭隨便開這種口,這裡是偵察營,單兵素質本來就是集團軍里數著來的,況且二排都是刺頭,能被叫刺頭的,肚裡可是有不少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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