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七
刑訊訓練把隊員們折騰狠了,袁朗和齊桓總算沒黑心黑肚到立刻要他們再起來加個餐的地步,這個晚上他們睡得異常安穩――或者說是不安穩,沒有人能在短時間裡擺脫死亡的陰影。
鐵路的辦公室里擠了幾個人,包括袁朗、齊桓,還有今天作為刑訊訓練小組負責人的施松濤。
「情況怎麼樣?」鐵路沒有看手裡的報告,直接問了袁朗。
袁朗吐了口煙,揉著鼻樑顯得有些憔悴。「根據他們每個人的性格特徵,施組長選擇了最有針對性的方式。目前看來,效果顯著,而且今年的成果很不錯,11個人有4個都評到了甲級以上,5個人乙級,只有2個人低於乙級。」
鐵路抬抬眉,這個成績的確出乎意料,這個訓練通常是要正式隊員參加過至少一次的實戰任務後才會開展,而且並非特種兵就足以在這個訓練上得到漂亮的成績,事實上,許多人在連續三次無法達到乙極標準之後就會被勸退了。
「那么小施,具體如何?有沒有特別需要關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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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松濤就是那個為夏天做訓練的醫生,他仍是在作訓服外穿著大褂,手裡拿著一本報告,聲音很低沉,沒什麼起伏。「低於乙級的我就不作考慮去分析了,乙級的也沒有特別的地方,都是屬於雖然還達不到標準時間但總體來說沒有問題。這次訓練成績讓我比較意外的是到了甲級的隊員,雖然給了甲級的成績,但四個人的平衡都不是很理想。」
「怎麼說?」
「39號,他心智堅定,能超乎預期地控制自己的思維,事實上他的教官在第二階段的審訊時沒有問出任何有意義的答案,這點哪怕是老隊員都未必做得有他好。但39號忍受力不強,對他的測試採用了藥物提高疼痛敏感度,但他的堅持低於標準時間3個百分點。與他相反的是,42號忍耐力是排在第一位的,但他的控制力卻是最後幾位,對他的測試採用了最為難以忍受的電擊刑訊,他甚至忍耐住了人體所能承受的最大電流也沒有意識崩潰,可是在審訊時完全無法抵抗帶有誘導性的問題,簡而言之42號是個極易被套話的人,即使是在非主觀意願的情況下也有超過一半的機率泄露情報。」
鐵路看了看袁朗,而對方則無所謂的笑笑,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好的。
「繼續吧,剩下兩個怎麼樣?」
施松濤換了個姿勢,拿起鐵路面前的那一大缸子茶,牛飲地灌了一大口,再吐了幾口茶葉沫子。
齊桓幾乎不忍再看鐵路的臉色了,這可是今年的新茶啊,道地的雨前龍井,託了人從南邊兒送來的,這簡直比牛嚼牡丹還焚琴煮鶴啊。
施松濤就像沒看見似地繼續拿著報告道:「14號的訓練是聽取了袁隊的建議直接採用低溫生理鹽水注射,效果很顯著,14號雖然耐力很好但持續時間不長,當然這是有一部分是心理原因致使體溫下降過快而導致的,另外值得一提的是,14號的問題在於他神智不清時無法控制自己,但他會下意識地閉緊嘴巴什麼都不說,這樣看來如果有一天他被人俘虜,他的下場有80%的可能性是死於刑訊――什麼都問不出來的下場沒有第二種了。」
「那41呢?我看他挺好。」齊桓插了嘴,他負責對41進行審訊進行觀察。
施松濤眨眨眼,忽然笑得有些古怪。「41很好,袁隊跟我說過41可能會是最早放棄的那個人,但事實上他完成整個訓練的時間是最久的,我把他關在小間裡,他撐了3小時19分26秒,把他拖出來的時候他的意識還是清醒的,審訊過程中他對於問題的回答很有技巧,把你們教給他的那些關於編造假口供或是虛實相交的信息的技巧都用上了,我給他的分數是最高的,甲級一檔。」
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那個「小間」究竟有多「小」,只容許一個人站著,活動範圍只能讓人進行原地轉圈,無法蹲下,無法抬起手臂,棺材都比那地方要活泛些,只有頂上一支15瓦的燈泡亮著,有些人站在那裡不到半小時就會意識崩潰。
袁朗沒有做出什麼評價,只是看著手裡的報告出神,吸完一支煙後才抬起頭道:「就留9個人,鐵隊。」
鐵路又翻了翻眼前的檔案和分析報告,一邊看一邊搖頭嘖嘖稱奇。,又看了看突然變老實的袁良道:「說實話,你那套暴君計劃讓我看了都搖頭,我這些天一直在等著你那隊人馬起義。四十二人居然沒有一個人退出,這讓我驚訝。」
「因為他們都是精英,都是強者,所以他們比別人更努力更倔強。」袁朗道。
「就這麼定了吧。」鐵路合上成績檔案,「咱這死老a要多幾個人了。」
袁朗又從鐵路面前順走了一支煙,還是中華的。他道:必死者,可殺也;必生者,可虜也。
鐵路問他什麼意思。
袁朗說:「我可以憑我的冷靜幹掉那些跟我拼命的人,憑我的勇敢俘虜那些貪生怕死的人,我真正害怕或者說我真想要的,是那些熱愛生命卻勇往直前的人。」
「我還不知道你是個真正的老兵油子,我是說你怎麼會想起說這句話?」
袁朗頓了頓,然後才道:「想到了一些人,然後又想到一些事,所以就突然想這句話的」
鐵路笑笑,又說:「你是不是在打什麼壞主意?」
袁朗說:「我不放心,我要能一起出生入死的人。」
「好,那麼我同意了。」
夏天正坐在食堂里,只剩下9個人的列隊看上去有些不忍目睹,沒了當初那人多勢眾的氣勢,在最初的時候,他們這些受訓人員在食堂根本就沒法好好吃一頓飯的,一分鐘內,能吃多少是多少,所以一度夏天已經不知道用筷子是什麼感覺了,再後來進行異食訓練時更是什麼東西都吃過,進行偵察訓練的時候在森林裡有什麼吃什麼,找得到兔子老鼠什麼的那都是美食,更多的時候得找野果子甚至是風乾了的鳥屎。
現在眼前的十人圓桌上菜式豐富,甚至還擺了幾瓶酒,齊桓坐在那裡,仍是冷冰冰的臉。「就這張桌,不想坐的走人。」
於是所有人都坐了下來,帶著一點無措,正經危坐地在那裡,腰背筆直。沒有齊桓的口令,所以仍沒有人動手。
袁朗滿面春風的走了進來,「對不起,因為拿些東西所以晚了。」
他拍拍許三多,「許三多,坐你旁邊成嗎?」也不等許三多答話,他坐下,「為什麼不開酒?連虎,表演一下徒手開瓶的功夫。」
所有人都覺得很奇怪,有一種過於明顯的違和感。夏天突然反應過來,沒有編號,是的,袁朗叫了42許三多,叫了連虎。
「是的。」袁朗咬開了瓶啤酒道,「你們又成人了,你不再是42,你是許三多,你也不是11,你是連虎。」他一個一個地指了過來,「你叫成才,你叫黃自強,你叫吳哲,你叫佟立國,你叫薛鋼…你叫夏天。以後,你們在任務中也許會用代號,但在自己的地方,你們都叫自己的名字。」
所有人都還在疑惑,他們都不相信有這樣的好事。
袁朗拿出了一摞狼頭臂章放在桌上道:「剛才是拿它們去了,你們的臂章,以後你們都得佩戴自己的軍銜,對了,還有,歡迎你們成為a大隊的一員,9個死老a。」
仍是沉默,夏天看著袁朗,然後頭一個伸出了手,拿起一個臂章也沒有怎麼看,然後收到自己口袋裡。
「可以吃了麼?」夏天只問了這一句,袁朗點頭,於是他拿起筷子,一開始沒拿穩,夾起一筷子肉的時候還掉了下去,所有人都看著他,包括袁朗和齊桓,夏天的手頓了頓,仍重新夾起來。
他慢慢的嚼著肉,似乎在嘗味道,等咽下去之後只悶悶地道一了句:「食堂的肉……我還能有什麼期待。」
吳哲噗嗤一聲笑了起來,然後看著袁朗,收斂著表情。
「怎麼不吃?不相信我?我會開這種玩笑,或者說,我把你們訓傻了,就夏天一個人還保持著正常的智商?」
「報告教官。」吳哲站了起來,「人經歷太多的壞事就有不相信好事的權利。」
袁朗哈哈大笑,「怎麼了?我做了很多壞事麼?」
吳哲表達了自己較為正面的想法,而夏天突然看了看他們,咧嘴笑了笑,讓人不舒服的笑法,讓吳哲覺得自己的行為言論非常之傻。
「教官有沒有做壞事得看你我對於壞事的定義。比如說待人接物沒有禮貌這一點於我就是件壞事,因為那顯得沒有教養,而我為了這麼個詞受了二十一年的教育――不管是不是真的有用。」
袁朗定定地看著他道:「那怎麼辦?我已經不是你們的教官了,我本來想做你們這支分隊的分隊長,可你們現在不信任我。」
吳哲眨眨眼:「您保證您不會再蒙我們麼?」
袁朗毫不猶豫說:「再說一遍,三個月的訓練,或者說審核期已經過去,你們現在正式成為老a的一員,以後你們和他」他指齊桓「沒有區別。還反應不過來?好吧,再多說點吧,我壞,壞得是有目的的,我是比壞人還壞的好人。」
夏天冷漠地看著他,然後道:「你是想說,你製造的這些難以容忍的東西,都只是為了磨練我們,為我們創造一個逆境?」
袁朗道:「你們來這裡就是為了加入老a吧,這是你們的理想,然後我要讓你們的理想碰上一個非常慘痛的現實,從來這起你們就要靠自己了,沒有安慰沒有寄託,甚至沒有理想沒有希望。而從這裡邊走出來的人,才是我要的人。」
吳哲終於緩緩點了點頭,正想說什麼,聽突然聽見一陣鈴聲,來自袁朗身上,是一個精巧的新款手機。
他轉個身接了電話,然後誇張地笑了幾聲,說些虛偽不著邊際的話:「是我,幹什麼?陪幾個小南瓜吃飯呢,你請?你請我能不來麼,行你說在哪?我這不是還沒吃麼……好,就來,我這就來。」他邊走邊打,最後幾個字在門外傳來,然後響起了車聲。
於是餐桌又一次沉默,夏天能感覺得到吳哲的錯愕以及隱隱地憤慨,所有人都樣僵直地坐著。
齊桓掃了他們一眼,「怎麼?還等我給你們敬酒麼?」
於是他們生硬的舉了舉杯,開始沒有聲音的吃飯,而那個號稱「惡的善人」的教官有整整一個月沒有出現。
夏天把所有的話都放在了心裡,沒有必要說出來,他只是覺得,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