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二十
夏天平靜地說完他的理由,然後敬禮,轉身離開,乾淨利落的動作看不見一絲猶豫。
留下的人沉默著,他們坐在這個會議室里見過很多兵,或許有憤怒或許有興奮,他們也看過如釋重負的表情看過沮喪的表情,各種各樣,那個吳哲不是頭一個,那個成才也不是唯一一個,但他們都是第一次見到自己親手扼殺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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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很少見到鐵路有這種表情,只是很多年前,他還是鐵路手下的南瓜時見過。他知道,他的大隊長是真的生氣了。
袁朗站了起來,筆直的站在那裡,而其他三個中隊的中隊長也有些訕訕地,尷尬地相互看著彼此。
「袁朗,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啊。」鐵路低沉的聲音從牙縫裡迸出來,「其他我不管,你給我把人留下來,心甘情願地留下來。」
袁朗直視著鐵路,「鐵隊,請給我非他不可的理由,我a大隊從不強求人留下,況且還是個需要心理干預的兵。」
鐵路指著袁朗,一付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要理由,你要理由,你以前把人扔回去我不管,我知道這裡只留有需要的,你以為我把他挖來是給你當南瓜苗隨你刨隨你削麼,啊?!告訴你,當初我把他挖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是棵樹了,我要他在這裡生根發芽,你倒好,直接給我把人的根都砍了泡爛了,你還真以為他手裡就只有你看到的那些東西麼!」
袁朗這回真是覺得自己有點冤了,他頭一回看南瓜看錯,剛才被夏天頂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現下又被鐵路狠罵,這種音量,自打他從鐵路手下的南瓜地里畢業後可就再沒領教過了。坐在一邊的其他人都有些頭皮發麻。
「我讓你自己去看資料的,你看了麼?」鐵路終於降低了音量。
「看了。」
「知道喬文弘是誰麼?」
「曾經是越戰時期s集團軍l師偵察連連長。」袁朗頓了頓,又道。「鐵隊你當年的老連長。」
「你知不知道我們第一種國產的□□79式7.62毫米狙擊□□?」鐵路沒有接下袁朗的話,反而又換了個話題。
「79式□□是81年開始產量,其槍管長620毫米,保證了外彈道性能和子彈飛行的穩定性。79式狙擊□□使用53式7.62毫米鋼心彈,初速830米/秒,有效射程800米,配備倍率為4倍的瞄準鏡,具有測距、修正功能,此外還帶有紅外感光屏和照明裝置,夜間能觀察,搜索和射擊。」
「這麼老的槍你也清楚,那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所說的這些參數當年都是這個喬文弘一點點試出來的!」鐵路點了一支煙緩緩吐了口氣。
「喬文弘就是用第一支79狙了近70個越南鬼子,老山作戰時期,他還創造了1300米的狙殺記錄。他帶的偵察連可以說是咱這個a大隊的最早的雛形,我是喬文弘帶出來的,但這個夏天,是喬文弘手把手親自□□出來的,就這麼一句話,夏天,打從一開始就是以特種狙擊手為目標訓練出來的。就你在訓南瓜時的那些射擊項目,我估計他連三分之一的實力都沒用到。」
袁朗愣在那裡,嘴角慢慢浮起苦笑的弧度,他頭很大,他知道鐵路必是要他讓夏天留下的,但他看夏天那態度卻感到棘手。
「訓練期間他有封信,是關於他在老家房子動拆遷的事,因為他是戶主必需親自去辦理手續。」鐵路拿出了一封信遞給袁朗,「他年紀也小什麼都不懂,你帶他去把房子的事弄妥了。記得把他也帶回來。」
袁朗接過信,敬了禮。「真的一定要麼鐵隊,您也看得出來吧,那小子能對著你說『我拒絕』不是什麼尊嚴不尊嚴的狗屁問題,因為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想著要留下,他壓根就不能算是個兵,穿著一身軍裝,可他不在乎把它脫下,連軍人這個身份都不在乎,那麼在部隊裡他還能在乎什麼?指望著他在戰場上表演他的射擊水平麼?鐵隊,這種人我要不起也不敢要,要他還不如把成才叫回來好好捶打,半年我還能給您比那小子更好的特種狙擊手。」
鐵路看了看他,嘆口氣,「袁朗,你真的了解過這個兵麼?別輕易的犯下經驗主義的錯誤,你此時的判斷不像一個合格的指揮官!」
袁朗靜靜地站著,敬禮的手沒有放下。
「別在這裡給我犯倔,你就趁這機會,好好的,認真地再看看這個兵。」鐵路沒有再給袁朗說話的機會,拿著資料就離開了會議室。
夏天正在打包行李,石麗海站在另一邊看著他,但都沒有說話,房間裡透著尷尬,兩個人都不善言辭,於是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袁朗進來時正看見夏天把他的相框收起,空蕩蕩的桌子,就像從來沒有過主人一樣。
「夏天。」他出聲,有些僵硬。
「教官。」夏天敬禮,然後筆直站在他面前。
「別這麼一板一言的了。」袁朗苦笑,他覺得他們倆個人都有些問題,「這是你的信,是關於你家老房子拆遷的事情,你是戶主一定要你親自辦理,鐵隊已經同意給你假了。」
夏天愣了愣,接過信,寄信人一欄里寫著xx街道動拆遷小組,信的內容很簡單,大概意思就是讓他回去辦個手續拿錢或是等分配的房子。
「隊裡考慮你年紀太小不明白裡頭的道道,我會隨你一起去,時間不等人,你準備下,我們今天下午就走。」
夏天點點頭,然後加快速度收拾起來。石麗海看眼自家隊長,帶著不贊同的意味,袁朗無奈的聳聳肩,回自己宿舍打包衣物去了。
鐵隊很厚道地給他們買了直達特快的軟臥,因為火車得整整13個小時,軟臥條件也好。雖然說是四人一間的車廂,但地方小,真擠進了四個大男人,空間一下縮小不少。夏天和袁朗都是一身軍綠的常服,眉宇間又帶了正氣,倒沒有人真跑過來閒聊。
夏天和袁朗的交流不多,事實上他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所以袁朗只靠在床鋪的被子上閉著眼小睡,夏天跟袁朗打了聲招呼便跑出了車廂。
窗外的景色不斷向後退去,快落山的太陽照在夏天的臉上,印得一片血紅。夏天坐在窗邊的折凳,點了一支紅塔山,一吸一吐地看著窗外幾乎一成不變的景。
此時的夏天是有些惆悵的,當兵第五年了,可是他沒有回去過,平日裡在部隊訂的報紙里時常說著那座生他養他的城市變化有多麼的大,他無法想像當他踏上家鄉的土地時,是不是已經找不到回家的路。
夜色很快就降臨,夏天抽了整整一包的煙,有些煙霧騰騰的,好在軟臥都是獨立的,關上門,裡頭也聞不到煙味。列車乘務員開始兜售小吃,餐車也開始營業。夏天掐滅了手裡最後一支煙,站了起來,正打算開門卻碰巧袁朗也開了門,臉對臉地遇上了。
「教,教官?您醒了?」夏天有些吃驚,「餐車營業了,您要吃什麼,我給您打些回來。」
袁朗揉了揉鼻樑,「隨便什麼吧,我不挑。」
夏天點頭,拿了錢買了份一份白切羊肉,一條紅燒魚,兩碟小炒,一碟花生,兩大盒飯,還有一瓶老白乾。
袁朗見著夏天端了幾盒,先愣了愣,然後接過幾盒放在了車廂外的小台子上。「怎麼買這麼多?」
「我在想,教官大抵是想和我聊些什麼的。」夏天低著頭擺好碗筷,又倒上酒。「有酒有菜,總歸能多聊些時間。」
袁朗像是被戳穿了什麼似地咳了咳,「你現在倒是機靈了,之前我看你可是犟得很。」
夏天笑笑,先坐下給袁朗碗裡夾了一筷子肉。「我和教官之間有誤會,很深,不管我最後是走是留,我只是不想給自己留下什麼遺憾。」
袁朗聽了,也坐下,大咧咧地吃著夏天給他的肉。「你說得對,你說你已經不信我了,我也總得給自己找回場子不是,這麼些年,你小子是頭一個能噎得我說不出話來的南瓜。」
夏天嚼了兩口菜,覺得味道沒食堂師傅做地好。「我也有疑惑,教官您不信任我的理由是什麼呢?我自認自己總是不錯的,即使沒有您這麼厲害,但總歸也不至於被人嫌棄。」
「哦,你說這個啊。」袁朗不甚在意地道,「記得我頭一回訓你們的時候麼?頭次集合故意找茬扣分,又開著越野帶你們跑操場。」
「記憶猶新,我以前倒不曾想過還有這種練法。」
「你還記得當時其他人是什麼表情麼?」
「我想,是憤怒吧,您耍人耍得狠了點兒。」
「你還記得你是什麼表情麼?」
夏天一愣,他想了想還是搖搖頭,沒有人會記起自己瞬間的表情,那是下意識的行為。「應該也是憤怒吧,我是不記得了。」
袁朗喝了口酒,被老白乾辣到,扇扇舌頭之後才道:「你啊,你什麼表情都沒有,連個挑挑眉的動作都不給我。」
夏天沒說話,仍是吃著眼前的菜。
「我曾經說過來我這受訓的士兵都帶著希望和理想,他們每一個都想留下,他們知道我這兒是個好地方,是精英中的精英才能站穩的地方,而我是能帶他們上戰場的人。他們的理想和希望也許是保家衛國,也許是走上步兵的巔峰,他們有那些東西。」袁朗說話的速度慢了下來,他看著夏天,暈黃的燈光照不清他的表情。「可是呢,你沒有。夏天,打一開始,你的表情你的行為就告訴我,你不在乎能不能留下,你在找些東西,如果你找到了,留下,找不到,走。」
夏天頓了頓手上的動作,抬眼看著袁朗,他幾乎是立刻想委屈的沖他大喊聲,你錯了,我在乎,我太在乎了。可他還是沒有,他覺得他自己沒這資格說這些。
「夏天,你不是個士兵啊。」袁朗嘆息著道,「我不清楚你想要什麼,但我知道,你要的絕不是一個兵會要的東西,比如榮譽比如自豪感比如一個士兵的信念。」
「所以您才不信任我麼?」夏天低聲道,拿起杯子灌了口酒,火辣的液體淌過自己的喉嚨,嗆得他咳嗽,嗆得他,連眼淚都出來了。
「不是不信任,夏天。」袁朗笑笑,「我曾以為你沒那個實力留下,但你撐到了最後,鐵隊不管不顧地要你,我就在想,連個兵都不是的小子,我怎麼敢帶他去戰場。你想想,你會不會帶著平民,給他把槍,然後要他去打仗?不可能,會壞事兒的,你會死,連帶著著我所有的隊員一起死。」
「教官,我通過了你所有的測試,包括最後一場。」
「是的。」袁朗點頭,「所以如果你沒有拒絕的話,我其實是打算把你留下,然後把你回爐重造,重新打磨出一個兵來。」
夏天睜大了眼,對於這個回答,他意外了。
「教官,您其實說得都對。」夏天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我真的不像個兵,我明白,我心裡頭清楚得很。」他用力拍拍自己的心口,「但我是真的想留在部隊的,真的,真的很想,我把部隊當成家啊你明白麼?我已經沒家了,部隊都沒有的話,我還能有什麼呢?」
夏天流著淚緩緩說著不成字句的話語,月光下的淚晶瑩剔透,看上去就好像一碰就會碎掉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