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番外終:一世


  天氣很好的初夏,天空泛著乾淨的藍,像是一片琉璃,抬起手就能觸摸到,微風輕輕吹著,不是那麼熱,也不是那麼涼,那是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警衛員吳浩端著水杯和幾片藥片,從屋子裡走到小院,幾步路,便看見一個老人,穿著筆挺的陸軍夏常服,手裡拿著水壺在給院子裡的花花草草澆水。

  「首長,到時間吃藥了。」吳浩走上前,輕聲說道,他的首長不喜歡太吵鬧,家裡來往的人不多,也不太出門,多數的時間裡,不是在侍弄花草,便是坐在沙發里看看書,發發呆而已。

  「放那兒吧。」老人沒有回頭,說話不急不徐的,聲音沉穩而有力,猜不出他的年紀。

  吳浩沒聽他的,仍是站在那輕聲地勸道:「老首長,醫生說過了,這個時間點就是得吃藥,不然又鬧起來,苦得還是您。」

  老人的背影頓了頓,還是轉了過來,「知道啦知道啦,你這小鬼還真是隆!

  吳浩笑了,他笑的時候特別孩子氣,眼睛都會眯起來,嘴角向上翹著,帶著臉頰上的紅暈。

  

  老人吃了藥,把杯子又推回給吳浩,「小吳,待會兒有客人要來,你準備一下,把我那罐普洱茶拿出來,都養了六年了,那小子等到現在啦。」

  吳浩眨眨眼,「首長,哪個要來?」

  「你剛剛調來沒幾個月。」老人笑笑,「也是個老頭子,沒事兒,別太擔心,忙去吧。」

  事實上,吳浩並沒有等太久,門鈴就響了,他跑過去開門,見到了一位神采奕奕的老中將站在外頭,笑得很溫和。

  「唉,你是新來的小吳吧,你家首長在麼?」

  「啊,在在。」吳浩有些發愣,但很快就反應過來,連忙敬禮請人進來。「吳中將您先坐,我去叫老首長。」

  「小伙子別緊張。」中將很隨性地坐在客戶里有些老舊但仍舊舒適的沙發上。

  吳浩趕緊地拿了事先準備好的茶葉給倒了茶,「吳中將,老首長在院子裡澆花,我這就喊他去。」說完,又緊緊忙忙地跑了開。

  吳哲捧著茶坐在陽光下的沙發上,眯著眼睛打量房間,他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可也是能用手數出來的次數,他們或許時常聯繫,但已經很少像這樣能坐下來,面對面地聊著什麼。

  他兩年前就退休了,從總裝備部以中將的身份退下來,雖然這個「中將」多少也是帶著點退休福利的意思,不過,從a大隊出來之後的總裝生涯,的確更加令他如魚得水。

  正胡思亂想著,袁朗終於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盆新移栽的月季,「嘿嘿,看看,我新收的美人,比你家的可要漂亮多了。」

  吳哲翻翻白眼,「就你這水平,落入你的手裡絕對就是明珠暗投了。」

  袁朗笑笑,把月季放到桌子上,移到吳哲面前。「那就你救回去吧。」

  「唉?」吳哲已經難得會再露出這樣的表情,事實上,他在總裝雖然是以有親和力聞名,但從一線部隊帶來的殺伐之氣卻沒有因為時間而消失,很多時候,有吳哲的地方,總是嚴肅沉默多於談笑風聲的。

  袁朗慢慢坐下,沙發發出了吱吱丫丫的聲音,「人老啦,這腰腿就不行了,之前還能耍上兩套拳,這回就站那麼會兒都嫌累。」

  吳哲也嘆了口氣,多少有些沉重了。「隊長,你怎麼就這麼倔呢,好好的,非到鬧到這地步。」

  袁朗抬抬眼,收拾著桌子上的月季,小心的擦著花瓣上的泥土。「一把老骨頭,不回家養花養草的,我去湊什麼熱鬧,你個老貨也差不離,好好呆家裡帶你孫子去,別還跟個猴兒似的竄上跳下的。」

  「你才猴兒呢你!」吳哲立馬放下手裡的茶杯,橫眉豎眼的樣子,讓站在袁朗後的吳浩忍不住笑了出來。

  「瞧瞧,給人小伙子笑了吧,還中將呢,你好意思麼你!」袁朗沒有浪費這樣的機會,事實上,這樣相互拆台的事,他們已經持續了四十年,他們都想像過,也許他們能這樣一直到老死。

  吳哲繼續沒形象的翻白眼,他這個中將雖然帶了點水分,可他心底那是得瑟的,這麼多年,那「一步之遙」可算是給他趕上了。可是說到底,袁朗如今只是個少將,也是他自己「作」來的。

  原本a大隊的編制只是團級的,坐到大隊長的位置也只是個上校,後來部隊改制,把a大隊升到師級,擴大了編制,行動隊人數也多了,至少一個中隊能分四到五個小組,編制上去了,軍銜也上去了,袁朗五十歲不到的時候成了大校。可原本他的路可以走得更遠更好,不過這傢伙的屁股就像是粘了膠水,在a大隊裡不挪窩,結果到退休時,才以福利的名義升到少將。

  不過就這脾氣,就連當年的鐵路也拿他沒辦法,那時候,大家都勸過他,那個時候,當年三中隊還留在部隊裡的,除了袁朗之外,只剩下三個人,吳哲、成才還有劉波。

  其實吳哲這回來,也是背了上頭給的「任務」的,前兩年總政治部搞了一個學校,專門給一線部隊輸送人才,也專門給一線部隊裡的人回回爐鍍鍍金委培的。不過這學校辦起來了,硬體設施也全了,可這老師實在難找了,特種部隊不像一般的野戰部隊,要的就是上過戰場,能教給學員最貨真價實的東西的老師。

  所以說,總政方面也犯了難了,現役的當然是不能找了,人家偶爾客串下倒算了,常駐不可能。從退下來的人找吧,多半是缺胳膊少腿的,要不然就是退下來久了已經跟不上現在的部隊發展速度沒法教人的。最後,還是總裝那裡的老人想到他吳哲當年也是一線部隊的,拖了他來找袁朗――當年的南瓜專業戶,現在已經退休十年的老頭子。

  「隊長,說真的,除了你沒人合適了,趁你身子骨還行,怎麼也得發揮餘熱不是嘛,也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兒。」

  袁朗似笑非笑,只顧手裡擺弄他的花兒。吳哲也不急,他這點子耐心還是有的,況且對付的是袁朗,那是成了精的狼,哪怕老了腰腿不靈了,他也是狼,行事作風還是沒變,夠狠,夠凶,夠狡猾。

  吳浩瞧著兩邊都沒話了,有些按捺不住,便彎下身體,在袁朗耳邊悄悄問:「老首長,什麼事啊?」

  袁朗直了腰,然後緩緩靠在了沙發背上,偏著頭道:「沒什麼,不就是一票小老頭還想著折騰我這老老頭嘛。」

  吳哲咳嗽一聲,「隊長,不帶你這麼編排的啊。」

  袁朗沒理他,仍是轉過頭,「小吳,幫我把書房裡,右抽屜裡頭三本黑本子拿來,就是硬抄面兒的,疊在一起的。」

  吳浩點點頭,轉身往書房去了。

  袁朗看著人走遠,才道:「行啦吳哲,你也別勸我,我是真不成啦,你瞧瞧我這身板兒,之前上醫院人大夫說我得什麼,什麼深靜脈血栓來著,手還有點腫是吧。之前不是做過手術嘛,大概是哪兒出了問題,總歸不大好的樣子」

  他說著,便伸出手,撩起袖管,露出有些腫起的手臂。

  吳哲坐直了身體,「怎麼回事兒啊這,沒聽人提起過,怎麼樣,有什麼問題?」

  看他那付緊張樣,袁朗笑了笑,揮揮手。「沒事兒,這不是在吃藥嘛,醫生說手術後會有這樣的毛病,沒什麼大不了的。」

  吳哲仍是緊張,「別隨便糊弄我啊,真沒事兒?」

  「你個老頭兒還沒完沒了啦,真沒事兒,我還不想這麼趕著見祖宗去。」

  袁朗笑罵了兩句,吳浩拿了三本黑本子走過來,遞給袁朗。

  「喏,你拿這東西給總政的人吧。」

  吳哲接過來拿著翻了幾頁,然後抬起頭,滿臉的驚訝。「這東西,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寫的?」

  袁朗想了想,「早忘記啦,頭一本是鐵隊給我的,我接著往下寫的,那些個心得啊,作戰方式啊之類的,大體都有,按說這麼多年了,以現在的裝備有些東西是沒用了,不過,還有些是萬變不離其宗,大約還頂用。」

  吳哲伸手摸著陳舊了的封面,裡面的紙有些泛黃,鋼筆字有些暈染,可一字一句,都透著作者的精神,鐵路寫作大氣,一個字一個字飄逸瀟灑的,跟他的黑臉兒倒是不怎麼相配,後頭都是袁朗的字,鋒利而尖銳,每個折轉每道撇挪,都帶著刀一般的痕跡。

  「既然有這東西,我也好交差了。」吳哲關上本子道,「你自己也當心點身體,自己也說自己一把年紀,別這麼不上心,跟當年……」

  聽到吳哲猛然停嘴,袁朗挑挑眉,「我知道,我知道。」

  他只輕輕地安慰著吳哲,聲線輕緩,卻令吳哲一時鼻酸。

  「不用忌諱,如果,如果連你們都不再提起他,他大概真的會寂寞的。」袁朗說得很感性,一點也不像他,可是偏偏,吳哲覺得這樣的感性又是相當適合他的。

  「其實,只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已。」吳哲緩緩地看著這間客廳,幾乎所有的照片都是a大隊,有袁朗削出來的小南瓜們,更多的,是他們三中隊的照片,那時的他們,都那樣年輕,笑得仿佛擁有了一切那樣幸福。

  「哦,沒關係,我想,他大概不會介意。」袁朗乾乾地應了一句,便再沒說話了。

  吳哲有些難受,最後,還是抱了袁朗給他的那盆月季準備告辭。袁朗沒有試圖再留下他吃飯或是其他什麼的,他也站起來,把吳哲送到門口,卻在吳哲站在門口的那瞬間叫住了他。

  「唉,吳哲。」袁朗站在那裡,帶著淺淺的笑意,「你知道麼,我失去他的時間,已經和擁有他的時間,一樣多了。」

  吳哲一時間愣怔,然後看著袁朗把門一點點關上,「咔噠」一聲,落了鎖。

  兩個月後,吳哲收到了消息,袁朗因肺梗塞猝死,享年71歲。

  當時的袁朗,坐在鋪滿陽光的院子裡,手邊擺著一張三中隊的集體照。

  二十年前的同一天,夏天死於肺衰竭,享年四十一歲。

  也許,是夏天按著約定來接他了,已經六十二歲的吳哲在有著陽光的夏天的下午,忍不住眼淚,也掩不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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