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涌(上)
從槐樹里回桓府的時候,我腳步輕快,如釋重負。
曹叔說,除了他們父子二人,還會有別人幫手。這讓我有些詫異,因為曹叔從前跟著祖父行走江湖,從不多與人交往,連僕人也沒有,輕重打雜之事皆親力親為。所以,今日我去找他們時,有人引路,還有僕人伺候,讓我很是意外。
看來分別之後,曹叔並未像祖父一般每日巡田看書。他不曾告知在做何事,我幾次打探,他都一語帶過,似乎並不想明說。
不過曹叔做事一向牢靠,我思忖許久,這世間唯有他和曹麟知曉我和祖父底細,如今可幫我的,也只有他。
至於祖父囑咐的話,我思前想後,覺得也不能算違背。他說萬不得已,不可去找曹叔。首先,不是我找曹叔,而是曹叔找到了我;其次,如今之事,若不算萬不得已,什麼事才算萬不得已?
我心中長嘆。祖父還曾說過,人生如棋,一步走錯,則步步偏離,就算盡力糾正,也難回原路。
他不愧是讖緯高手,不禁算了天下人,連我這個親孫女也早早算了進去。
那屋子裡到底有不認識的人,為了謹慎起見,我沒有告知曹叔那密謀的詳細之事,只說荀尚恐怕很快要被收拿,無論事成與否,荀府大『亂』之時,就是我等渾水『摸』魚之機。曹叔問我如何得知,我說都是在主人們的談論中聽來的。曹叔頷首,沒有再多問。至於那些書取出後,如何處置,曹叔也有了計議。槐樹里的宅子裡有地窖,乾燥陰涼,四壁堅實,可將書暫存此處,將來有了別的去處再行轉移。
一切關節都已經大致理順,只待大長公主他們動手。
我一邊走路一邊想著這些事,不知不覺,桓府已經在眼前。
出乎我所料,公子竟已經回來。
「你去了何處?」才進門,他看見我,便劈頭問道。
我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在太學與人討論學問說上大半日,不想他竟回來得這般早。
他的神『色』似乎有些著急,我詫異不已,撒謊道:「我……方才仍覺得不適,便去買『藥』了。」
「『藥』?」公子瞅瞅我的手上,「你的『藥』何在?」
我說:「乃是『藥』粉,當場服過才回來的。」
公子『露』出瞭然之『色』。
我狐疑地反問:「公子可是信不過我,覺得我去做壞事?」
公子一愣,忙道:「不是。」
我說:「那公子此番怎回來得這般早?」
公子目光閃了閃,轉過頭去:「我回來得早些不可麼?石經又不是第一次去看,有甚可談。」說罷,他卻又瞅我,「你現下不腹痛了?」
我點頭:「不痛了。」
公子頷首,道:「如此,來為我更衣。」說罷,他朝內室走去。
我訝然,問他:「公子還要出門?」
公子道:「非也,我要立即去見母親。」
「見公主?」我問,「為何?」
公子神『色』冷下,「哼」了一聲。
公子之所以不高興,是因為一件事。
就在今日,荀尚的孫兒出生,大長公主送去千金之禮以及各『色』珍玩慶賀。
公子一向反對大長公主討好荀尚,聞得此事,愈發惱怒。所以他要去見大長公主,想問個明白。
但就在我為他更衣的時候,大長公主那邊的女官卻忽而來到,對公子說,大長公主有請。
我和公子都詫異不已。
公子問:「母親因何事要見我?」
女官道:「稟公子,妾不知。」
公子冷笑:「甚好,我亦有事要見母親。」說罷,往外面走去。
我正要跟上,女官卻將我攔住。
「公主有令,」她說,「只召公子過去,其餘人等不必跟隨。」
我訝然。
公子也『露』出異『色』,眉頭蹙起,卻沒有多言。
「你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他對我說,罷了,隨女官而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我心中明白,此事必是不尋常,八成是已經準備萬全,可以公之於眾了。
大長公主雖決意讓皇后和謝氏去打頭陣,但畢竟她手上握有太后的詔書。就在前日,她已經入宮將詔書拿到。風雨將至,再是萬無一失也須提防變故,讓桓府眾人做好準備乃是必須。
公子去了許久,直至亥時過後才回來。天『色』早已全黑,往日的這個時候,他已經去歇息了。
「公子用過膳了?」我一邊為他更衣,一邊問道。
「嗯。」公子應一聲,眉間一副掛著心事的樣子。
我知道我想對了。
「大長公主喚公子去了這麼久,所為何事?」我問。
「無甚事。」公子淡淡答道,片刻,他忽而道,「霓生,明日二位嫂嫂和兒女到滎陽的行宮去,你也一道跟去。」
這話著實讓我意外。
「為何?」我問。
「不為何。」公子道,「你但去便是。」
從他這話里,我確定了大長公主並不曾告訴他,我在這次造反中做了什麼。我曾嚇唬大長公主,說此術乃天機,切不可告知他人,否則將遭天譴。想來,大長公主也樂得如此。如此出眾的韜略,她當然不會承認是從我這裡卜問算卦得來的主意。
不過我還是詫異十分。兩位少夫人帶著子女去滎陽行宮,當然是為了避難,以防兵災。公子讓我也跟著去,是擔心我的安危麼?
我說:「公子若不說清楚,我便不去。」
公子轉過身去,擺弄劍架上的寶劍,道:「你前些日子不是說自從雒陽禁絕遊樂,總在府中甚是無趣麼?且瞻近來總生病,路途又顛簸,你在一旁照顧也好。」
原來是為這個。桓瞻是大公子桓攸的二兒子,剛滿五歲,的確身體不好。那抱怨的話我也說過,不過是為了到市中販賣公子的字稿找藉口。
我說:「可我為公子輔弼,乃是因生辰相合,對小公子卻未必有用。」
公子正要開口,我瞅著他:「公子,府中可是有何事?」
公子一愣,立刻道:「府中能有何事。」
我笑了笑:「如此,那為何公子突然要讓我走開?」
公子的神『色』滿不在乎:「莫胡言,你不去就算了。」說罷,自顧走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志得意滿,繼續給他去準備洗漱的蘭湯。
說實話,如果沒有祖父那些書在,公子的提議乃是相當之好,我一定會聽話地去滎陽,離這是非之地遠遠的。然而要想把書取回,唯此一搏,若不抓緊時機,誰知道又會落到什麼人的手上。若被『亂』軍一把火燒了,更是哭都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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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反之事關係重大,桓府的主人們皆守口如瓶。而奴婢之中,知道的只有我。
第二日清晨,兩位夫人果然帶著兒女,在家人的護送下,乘車離開了桓府。滎陽是大長公主的封邑,離雒陽並不太遠,主人們平日得了閒都喜歡去住上些時日,所以並無人覺得怪異。
徐寬和李氏許是也嗅到了些端倪,特別是李氏,那日是她接了皇后的信。但二人都是在宮中服侍過的老人,知道利害,也從不多言。
就在兩位夫人離開之後不久,沈沖忽然來到了桓府。
自從公子辭官,我已經多日不曾見他,倏而碰面,甚是欣喜。
只是他臉上沒有了往日溫文自在的神『色』,穿著官服,進院子來的時候,風塵僕僕。
「霓生,」他看到我,問道,「你家公子呢?」
我手裡捧著剛從後園裡剪下的花,道:「公子正在書房。」
沈沖應了聲,逕自往書房而去。
公子摒退左右,連我也沒有讓進去。二人關門閉戶,在書房中說了許久的話。
沈沖的臉『色』很不好,不用猜也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大長公主和太后要動手,淮陰侯府的人自然也會參與進來,沈沖不是瞎子聾子,這些瞞不過他。
可他是太子冼馬,在東宮用事,所輔佐之人自是太子。而沈延和大長公主要對付荀尚,便不可能不對付太子。更糾結的是,此事他既然提前得知了,便要麼站在家人這邊守口如瓶,要麼站在東宮那邊向太子報信,簡直兩面為難。
我坐在廊下,慢慢地修剪花枝,再仔細地『插』到花瓶里。我想,沈沖最多裝聾作啞,因為他沒得可選。
此事關係著沈氏全家,甚至是太后的命。而荀尚和太子的所作所為,乃是天下人都看在眼裡,起事者打起勤王的旗號,名正言順。這本帳,沒有人會算不清楚。
直到晌午,沈沖和公子才從書房裡出來。
二人神『色』皆嚴肅,沈沖則更是心事重重。
「你現下往何處?」公子問他。
沈沖沒答話。忽然,他瞥向我,道:「霓生也會『插』花?」
我答道:「不過略識一二。」
這當然是謙虛。我知道沈沖不僅愛園藝,對『插』花也頗有心得,這是我見賢思齊,費了大功夫跟人學來的。一番心血沒有白費,如今,終於在他面前顯『露』了一手。
不過顯然顯『露』得不是時候,沈沖的神『色』並未因此和寬慰些。
「今日我請了半日假,還須早些回去。」少頃,他回過頭去,對公子道。
公子頷首。
沈沖淡淡地道別,轉身而去。
「逸之。」就在他要走出院門的時候,公子忽而叫住他。
沈沖回頭。
公子道:「你還是該聽你父親的話,到他封邑去。」
沈沖一怔,片刻,唇邊浮起苦笑:「你們都在,我自己去有甚意思。」說罷,他轉身而去。
公子看著沈沖離開,沒多久,忽然轉過頭來。
我望著沈沖背影的視線不及收回,恰恰與他碰上。
「你何時學了『插』花?」公子問。
我說:「我一向會,公子不見書房中那些花瓶,都是我『插』的。」
公子道:「可從未見今日這般精細。」
我說:「往日也精細過,公子不曾留意罷了。」
公子眉梢微微抬了抬,走回了書房。
我跟在公子後面,將『插』好的花瓶放在他的案上。
「公子,好看麼?」我問。
公子坐在案前,瞥了一眼,道,「嗯。」
我說:「方才公子說,要表公子回封地去,卻是為何?」
公子目光變了變。
「不為何。」他若無其事,「不過是淮陰侯在封地的府邸老舊,屋舍坍塌了,官署中反正每日無事,故而我勸逸之回去。」
真是個單純的人,說謊都不會。我心裡嘆氣。沈沖是沈延唯一的兒子,而東宮是此番舉事的一處重地,沈延自然是怕他有閃失,故而想讓他到封地去避一避。公子想要當上肱股重臣,首先須得練成大長公主那樣的臉皮。
「你甚是關心逸之。」他說完,忽而瞅著我道。
我說:「我方才聽公子這般說起,故有此問。」
「嗯。」公子亦變得沉悶,眉頭微微蹙著,拿起一本兵書,繼續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