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親征(下)


  東平王此人,對我而言並不陌生。

  他是當今皇帝的堂叔,三年前,龐後『亂』政之時,此人當上了散騎常侍。不過他一向厭惡外戚,與龐後的人不和。加上他想將兒子當上通直散騎侍郎的時候,龐後的兄弟龐逢也想把兒子龐琚保上此位,對他百般阻撓,東平王一怒之下,與侍中溫禹聯手,協力讓公子當上了通直散騎侍郎。後來龐氏倒台,朝中肅清龐氏殘餘之時,東平王亦出了大力。先帝雖一直防備宗室,但出於制衡的考慮,也是有打有捧,東平王則是受捧的那類。在豫章王歸國之後,東平王取代了豫章王在宗室中的位置,兼任太常卿。

  我問青玄:「聖上如今甚倚重東平王?」

  「算是。」青玄道,「東平王雖不如淮陰侯官大,可聖上凡有事,總會將東平王召來商議。」

  「哦?」我說,「淮陰侯無異議?」

  

  「怎會無異議?」青玄道,「淮陰侯可不高興了。他身邊服侍的余東你可還記得?我上次遇到他,他還與我說淮陰侯到太后那裡去發過幾次火。」

  我點頭,又問:「我記得當今皇后之父周琿,原是中書令,如今任何職?」

  「他啊,當上了車騎將軍,還封了臨晉侯。」青玄笑了笑,「他家如今可風光了,一家都封了侯,也甚得聖上青睞。」

  這倒是情理之中,我問:「臨晉侯與淮陰侯相處如何?」

  「尚可。」青玄道,「倒是我聽說皇后與太后近來不太相善。」

  「為何?」我問。

  「太后說聖上子嗣單薄,要朝廷為宮中採選。」

  「這不是甚平常之事?」

  青玄笑了笑:「你也太小看沈氏,這般時機,他們怎會讓與別人?」

  我說:「沈氏已經出了兩代太后,再往宮中送人,難道不怕朝中異議?」

  「本家自然是不會再送,可我聽說沈氏準備了自家好幾個表親。」青玄道,「不過都是面上功夫,誰人看不出來?」

  我聽了,明白過來。我不在雒陽,消息終究不夠靈通。原本我以為沈延如今可高枕無憂,如今看來卻是不盡然。就算是再傻的皇帝,也有幾分玩弄平衡的本事。現在這位皇帝雖是沈氏全力撐起的,但並不妨礙他提防戒備,更別提就在三年前,還出過兩次外戚宮變。

  「是了,還有一事。」青玄一說起來就打不住,滿臉八卦之『色』地說下去,「表公子要娶南陽公主了。」

  我愣了愣:「表公子?」

  「是啊,表公子!」青玄看了看四周,將聲音壓低,「沈太后做主定下來的,長公主可氣*屏蔽的關鍵字*。」

  我:「……」

  「哦……」我應著,過了會,問,「表公子願意麼?」

  「有甚願不願,那可是公主!」青玄說著,嘆口氣,「倒是我們公子,唉……你說淮陰侯也是做得出來,桓沈兩家多年來同氣連枝,他也下得了手。」

  我心想,反正他不下手,長公主就會下手,不過比誰先翻臉。

  莫名地,我聽得此事,心中倒是好像解脫了一般。

  至少我不必再擔心公子會被南陽公主搶走。至於沈沖……對男女之事一向無甚所求,娶公主對他而言很是不錯的。

  想到他,我心中有些欷歔。

  如果我還喜歡著他,此時應當會很難過吧?

  「表公子現下如何了?」我問,「你見過他麼?」

  「見過。」青玄道,「兩日前他還來了鄴城。」

  我訝然:「他怎會來鄴城?他不是太子太傅?」

  「那又如何,皇太子尚在襁褓。」青玄道,「沈氏的人,聖上最倚重的就是表公子了,此番親征,聖上將表公子也帶上了,如今表公子就在聖上大營。」

  公子去堂上很久,似乎是機密之事,門外有衛士把守。我初來乍到,只與青玄熟識,只得走了回去。

  奔波一整日,我已經累了。又等了一會,不禁覺得睏倦,我將鬍子摘了,擦乾淨臉,躺到榻上,打算眯一會。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我察覺到身上有些動靜。

  警覺心起,我突然睜開眼睛,卻發現公子正坐在榻旁,正給我掖著薄被。

  「怎躺下也不蓋一蓋?」公子見我睜眼,道,「這城中夜裡也甚涼,不可大意。」

  這話雖是責備,語氣卻甚是溫和,低而輕,好聽得很,教人渾身舒坦。

  「我本也不想睡……」我微微伸個懶腰,也輕聲道,「不覺便睡著了。」

  公子瞥我一眼:「為何不想睡?」

  我看著他,眨眨眼,道:「我想等你回來再睡。」

  公子的目光停了一下,倏而瀲灩生輝,唇邊繃不住,揚起微笑,似甚為滿意。

  「你呢?」我問,「你為何來了此處?」

  「我麼……」公子慢條斯理,伸手來『摸』了『摸』我的頭髮,「見你這屋中還亮著燈,恐你浪費燈油,故而近來看看。」

  「說謊。」我佯怒,作勢要打他。

  公子笑起來,一把捉住我的手,卻不放開,與我手指相攥。

  燈下,他的笑容格外溫柔,雙眸盛滿熠熠的光,教人砰然心動。

  我望著他,不禁覺得幸福滿滿。心不住的撞著胸口,卻似被溫軟的物什裹著,一瞬一息皆是珍貴。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公子擺弄著我的手指,眼睛注視著我,似在端詳。

  我被他看得有些發窘,道:「盯著我做甚?」

  「這室中除我之外只有你,不盯著你盯誰?」他說。

  我心想,公子現在是愈發不像話了。以前明明都是他在講理我在強詞奪理,現在竟然大有反過來喧賓奪主之勢。

  我說:「你若不與我說話,我便睡了。」

  公子微笑,低頭在我的手背上吻了吻。

  「睡吧,」他的聲音如同春風拂耳,「我守著你。」

  熱氣在臉頰上燒灼,我卻絲毫無暇顧及。我望著公子,知道自己現在定然又是在傻笑,卻一點也不覺羞恥。

  眼前的人,在我面前總像個無拘無束的愣頭少年,而我,也不想在他面前裝成任何樣子。

  我反將他的手拉過來,也在那上面吻了吻。

  「你來看我,」我望著他,眨眨眼,「而後呢?」

  公子愣了愣,似乎從我的眼神中明白了我的意思,目光閃了閃,浮起些暈紅的顏『色』。

  片刻,他轉頭,瞅了瞅門上,似乎在確認那裡關好不曾。

  我也隨著他的目光瞥去,才走神,公子忽而朝我低頭下來。

  那吻深而綿長,呼吸熱氣灼人。

  說來奇怪,我仔細研讀了那書裡面關於親吻技巧的部分,也在手背上試過許多次,本以為按我的悟『性』,可似功夫一般,迅速為我所用,在公子面前施展開來。但事與願違,到真的與他氣息交纏,我便似被灌了烈酒,『迷』糊一片,看過什麼練過什麼,全然記不起來。

  我只能和他一樣,笨拙地感受彼此,並不比上次好到哪裡去,卻沉醉不已。

  當然,那書中的一些要訣我不曾忘。

  當我的手摟到他的脖頸,企圖讓他的身體再貼近一些,突然,我的手被抓住,公子忽而坐起身。

  我詫異地望著他。

  公子微微喘著,紅暈染遍了俊美的面龐,雙眸依舊激情未褪。

  少頃,他仰頭深吸了口氣,待得定下,繼而放開我的手。

  「霓生……」他說,聲音里還帶著方才殘餘的沙啞,道,「你睡吧。」

  說罷,他『揉』了『揉』我的頭髮,又低下頭來。

  跟方才不同,那吻落在了我的額頭上,如『露』水落葉,溫柔而平和。

  我怔怔地看著他再度替我掖好被角,站起身來,再度將我注視片刻,吹滅了燈,朝外面走去。

  這一夜,我做了很多夢。

  夢得最多的,是公子。

  時而,他帶著我騎在馬上,我抱著他的後腰,馳騁過無邊無際的荒原。

  時而,他在案前寫字,我給他磨墨,可磨著磨著,我將墨丟下,走過去大大方方地抱著公子,將頭埋在他的肩上。

  時而,他在浴房中沐浴,而我坐在池沿上,與他一道溪水。公子背對著我立在水中,緊實的線條,從他的脖頸延伸而下,將我幾乎血脈賁張……

  但每一幕,他最終都只是吻吻我的額頭,微笑著說,去睡吧,別著涼。

  我憤慨不已,最後一場夢,是我回到海邊的宅中,將那什麼誤人子弟的香閨十八術扔到火立燒了,以雪鎩羽而歸之恥。

  這夢斷斷續續,頗折磨人。

  第二日我醒來的時候,太陽高掛,當我在『迷』糊中反應過來這是何處,隨即坐起來,收拾一番之後,走出門去。

  幸好公子沒有走遠,他就在堂上議事。

  而當青玄和宅中的人看到我的時候,皆是一愣。

  「你……」青玄指了指我的面上,「怎有塊斑?」

  我笑笑:「表兄可是糊塗了?這不是斑,乃是我的胎記。昨夜我帶著草笠不好看清,不像你竟記『性』這般差。」

  青玄目光一閃,即笑道:「哦,我的確忘了。」

  他說話聲音大,周圍來往的僕人都朝我看來,滿是好奇。

  「青玄。」這時,一個大漢走過來,笑笑地將我上下打量一看,看向青玄,「這就是你那裱糊?」

  青玄忙道:「正是,此乃我表弟阿生,昨日才到了鄴城來。」說罷,又對我道,「阿生,這位是桓都督的侍衛長,裘保裘隊長。」

  我聞言,忙向裘保行禮,道:「在下阿生,見過裘隊長!」

  「甚隊長不隊長,免禮!」裘保笑得豪爽,卻將我打量著,有些好奇,「小兄弟年紀幾何?聲音甚為細脆。」

  我愕然。我說方才說話本已學著男子刻意放粗,沒想到這裘保卻是細心,竟窺出了些端倪。

  「他今年才十七。」青玄替我道。

  裘保頷首,未幾,倏而用胳膊碰了碰青玄,神秘兮兮:「如此說來,你可須加把勁。」

  「甚加把勁?」青玄訝然。

  「你看你表弟那唇須,甚可比你濃密多了。」裘保壓低聲音,「豈不聞『毛』旺則陽壯,貨大的男子才招『婦』人喜歡……」他說著,似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青玄:「……」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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