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遇刺(下)


  我心底「咯噔」一聲。

  最不想遇見的,終究還是遇見了。

  不過我此前也做了不少準備,斷然不會被這點問題難住。

  我鎮定下來,做出那行長油腔滑調地樣子,行了個禮:「小人拜見桓都督!小人姓孫名方,就是本行行長。上頭司馬叫於敖,不知都督認不認識?」

  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公子沒有回答,目光掃過我的臉,片刻,卻朝我身後看去。

  我的心不由地提起。

  黃遨面上的虬須實在太過惹眼,先前一路顧著跑,無暇給他剃掉。公子是審問過黃遨的人,黃遨站在面前他不會問不出來,萬一……

  我跟著轉頭看去,卻只有石越等寥寥數人站在後面,黃遨卻不知所蹤。

  心中疑惑,又往四下里看去,夜色沉沉,火把照得旁邊的樹影明晦交錯,並無黃遨的蹤影。

  「你方才說,你叫孫方?」這時,公子忽而問道。

  我說:「正是。」

  士卒的火把光中,只見公子盯著我,目光有些狐疑。

  我唯恐他看得太細發現了破綻,忙下拜一禮,拖著哭腔道:「桓都督!那些賊人來得實在多,我等抵擋不過,竟讓他們將黃賊劫了去!小人這些弟兄死傷過半,幸有桓都督搭救!桓都督可千萬要為我等兄弟報仇,將那些惡賊都速速捉拿回來!不然……不然真讓黃賊跑了,聖上那邊可如何交代!」

  這模樣窩囊得我自己都嫌棄,心想公子必是鄙夷,會轉頭走開。

  不料,公子卻似乎並無此意。

  他竟從馬上下來,走到我面前。

  「你,且抬起頭來。」他說。

  我一愣,正待抬頭,我忽而瞥見公子身後的樹叢里動了動,閃過些人影。

  「當心!」我一把將他拽住,倒向一邊。

  後面飛來的長矛落了空,將馬匹驚得嘶鳴,前蹄騰空。

  公子幾乎被我摜倒,卻隨即掙脫,靈活站住腳,拔劍出鞘。

  黃遨一擊不成,隨即從後方樹叢現身,與他打作一處。

  「有刺客!」旁邊侍從大喊著,正要來護衛公子,卻被黃遨的其餘手下纏住,一時間刀劍來往,打得激烈。

  黃遨憑著一柄長刀,虎虎生風,招招必殺。公子卻並非孱弱之輩,劍術教幾年前更為精進,無花哨之處,交手中不但不落下風,反而窺破黃遨虛處,簡潔而凌厲。

  我見二人纏鬥,忙吼道:「住手!」

  但他們誰也不聽我的,刀光劍影,鏗鏘之聲教人急躁。

  我大怒之下,從地上拿起那根落下的矛,也衝過去,先將黃遨的刀揮開,而後擋住公子的劍,隔在二人中間。

  「公子!」我低聲道,「是我!」

  公子愣了愣,瞪著我,定住。

  火光中,他滿面不可置信。

  我的心砰砰跳著,面對著他,亦不知如何說話,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這時,忽而聽遠處又傳來一陣馬蹄之聲,竟似有更多人騎卒追了過來。

  「走!」黃遨斷喝一聲,眾人亦不敢再纏鬥,紛紛撤退。

  「霓生!」黃遨見我站著不動,拽著我便走,低喝,「快走!」

  我回過神來,只得跟著朝草木深處跑去。

  鑽進高草叢裡的時候,我不由再回頭。

  公子仍站在那裡。他身後的人似乎要追來,公子說了什麼,那些人的腳步都停下。

  我還想再看,下一瞬,黃遨拉著我跳下了河溝,那邊的一切再也看不見。

  黃遨等人沿著河灘跑出了數里,直到後面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才終於又停下來歇息。

  「大王……」石越喘著氣,睜大眼睛,「二王……二王他……」

  黃遨面色喜怒不辨,望了望那頭的夜色,道:「按二王先前約定,我等如何撤退?」

  石越道:「從此地退到封丘,盧掌事留了船接應。」

  黃遨頷首,道:「如此,封丘已不可去。此地離懷縣不遠,歇息片刻,我等且往懷縣。」

  石越等人應下。

  黃遨又看向我,似深吸了口氣。

  「請殿下借一步說話。」他說。

  我心中仍被剛才的事攪得亂麻一般,看他一眼,沒有反對,跟著他走到一邊。

  「不知殿下將來如何打算?」他問。

  我看了看四周,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道:「有一事,我須與你說清。」

  「何事?」黃遨問。

  「我不是什麼殿下。」我說,「我先前也說過,我救你是為了我祖父,從前之事無論是真是假,我都當不曾聽過,你不必再提。」

  黃遨訝然,片刻,倏而一笑。

  「還有麼?」

  「今夜之後,你我分道揚鑣,可當做陌路。」

  黃遨頷首,忽而問:「可於桓皙而言,你我已並非陌路。」

  我愣了愣。

  他看著我:「你要去找他麼?」

  「這與你無干。」我冷冷道,「你既已知曉他是我什麼人,方才還要動手?」

  「我只知他讓你做了奴婢,還殺了我幾千弟兄。」

  我:「……」

  我不想與他在此事上多說,道:「你要去懷縣?二王那邊打算如何對付?」

  黃遨道:「不好對付。他跟我最久,許多人都是他的手下,此番折了許多弟兄,他趁機奪權正是時候。他此番一擊不成,必是要變本加厲。盧信在懷縣有耳目,我須得儘早趕去,讓人給盧信送信。」

  我問:「送信之後呢?順勢扳倒二王?」

  黃遨搖頭:「讓盧信將我的人都撤出來,帶他們逃走。」

  我:「……」

  黃遨道:「二王敢這般下手,定然已是得了三王四王的首肯,我若回去奪權,成敗不說,定然要引得弟兄們自相殘殺一場,豈非落人恥笑。」

  我忽而覺得此人頗有意思,道:「自相殘殺要落人恥笑,你這般逃跑便不會落人恥笑?」

  黃遨一臉無謂:「為將者,進退皆常事。若非數月來轉進圖存,義軍何以存至今日。」

  我不置可否。

  「若為圖存,我倒有一策。」我說。

  黃遨問:「何策?」

  「你今夜逃走,無論朝廷還是二王,都不會放過你,將來你要面對兩邊夾擊,只怕艱難。」我說,「不若從現在起,你索性裝死,朝廷和二王都得了成全,鬆懈下來,你便可帶著你的人便不必擔驚受怕」

  「裝死?」黃遨道,「可死不見屍,如何裝?」

  「這我只有辦法,你做便是。」

  黃遨看著我,片刻,無奈地一笑。

  「你是為了桓公子,是麼?」他說,「你想保住他的功勞。」

  我說:「這你不必管。」

  黃遨意味深長:「雲先生未必希望你將這些本事用在兒女之情。」

  「他既然教了我,便是全然信任我。」我不以為然,「我如何用,亦是我的事。」

  我不想讓他借題發揮再說什麼復國,岔開話:「還有一事,你我須得弄清。」

  黃遨問:「何事?」

  「你可曾想過,他既然想著奪權,那麼等著朝廷殺了你便是了,為何還要來救你又殺你?」我又道,「還有一事我以為蹊蹺,皇帝歇宿此地,乃是臨機決定之事,二王何以早早斷定,讓人埋伏了兩日?」

  黃遨沉吟,道:「二王在朝中有人。」

  我愣了愣:「何人?」

  「不知。」黃遨道,「是盧信發覺了些許蛛絲馬跡,告知了我。」

  我皺眉想了想,道:「若他與朝廷勾結,朝廷怎會連你們在何處都找不到,最後還要使出這引蛇出洞之計?」

  黃遨頷首:「故而若果真如此,那麼定然不是個盼著皇帝和朝廷好的人。」

  我看著他,心思倏而動了動。

  「你可是想到了何事?」我問。

  「無他。」黃遨的雙眸在夜色里顯得愈發深沉,「這天下,只怕不久便要亂了。我仍想知道,你如何打算?」

  「不如何。」我說,「亂便亂了,天下總有不亂的去處,大不了四處避一避,等安穩下來再回鄉。」

  「桓公子也這般想?」

  「這與你無干。」我面無表情,說著,站起身來,將身上的官府脫掉,露出裡面的玄衣。

  黃遨訝然:「你現下就要走?」

  「嗯。」我說著,將官服捲成一團遞給他,「這些衣裳都是北軍的,在別處甚是惹眼。你們也記得脫了,尋個隱蔽的去處燒掉。上面的綴飾之物也不可留下,免得日後招人生疑。」

  黃遨看著我,片刻,應一聲,接過去。

  「還有你你面上那虬須。」我又道,「速速颳了。好些人見過你,留著它容易讓人認出來。」

  黃遨沒有回答,看著我:「我日後如何尋你?」

  「不必尋我。」我說,「你我後會無期。」

  說罷,我將刀拿好,逕自鑽入小道,往來時的方向原路回去。

  出乎我的意料,我以為黃遨逃走這樣的大事,定然要驚得皇帝身邊這萬餘人馬徹夜不眠。為了避免路上撞到追兵,我還特地繞了遠路,不想一路回去,竟什麼人也沒遇上。

  我的行囊藏在了村頭一棵老樹的樹洞裡,我先去取了,背在身上,然後摸到了公子的院子。

  公子不在裡面。不僅他,整個院子都是空蕩蕩的。

  我想這自是去搜黃遨的緣故,並不詫異。公子的房裡點著燈,如我所願,他雖然甚少喝酒,但他這樣的人,房裡的酒水不會少。我先將易容之物卸了,然後對著鏡子重新將臉化成阿生的模樣。待得再穿上公子前些日子給我的男裝,我看了看,覺得無礙了,大大方方地走出去。

  莫名的,我覺得這地方的氣氛頗是詭異。

  其實我剛回來的時候,已經有這般感覺,好些人,無論是官吏還是軍士,走在路上皆行色匆匆。偶爾,我聽到有人嘴裡說著「聖上」。但因為我專挑著僻靜無人的道路,心裡又一直想著到了公子面前如何解釋,並未太放在心上。

  但現在,我察覺到這裡確是出了大事。

  公子的院子離皇帝的居所不遠,我還沒走出院子,便聽到了號哭之聲。

  我詫異不已,正要出去打探,突然,一人穿過院門,迎面走來。

  兩相照面,只見是青玄。

  他看到我,也是一驚。

  「你怎又來了此處?」他拉住我。

  「想你了就來了。」我敷衍道,「公子在何處?」

  「在聖駕前。」青玄露出希翼之色,忙道,「你可是來救駕的?」

  我訝然:「救駕?」

  「你不知麼?」青玄急道,「聖上遇刺了,胸口中了一箭!方才我聽太醫說,快不行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