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坦誠(上)


  今夜事事皆有意外,著實讓我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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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青玄說,夜裡還未到午時的時候,皇帝住處附近的院子突然著了火。那謀劃的人跟我看中了同一處地方,也是在那裡做了手腳。火勢突如其來,又大又猛,眾人一邊護駕一邊滅火,好不容易撲滅了,卻傳來了黃遨那邊劫獄的消息。

  皇帝大怒,公子率兵去追之後,他也不肯閒著,親自率著禁衛去被劫的牢獄之處查看。可就在他到了牢獄前的時候,一支箭突然飛來,貫穿了皇帝的胸口。這事來得突然,旁人即刻亂作一團,而那箭的位置就在心口上,太醫趕到的時候,皇帝已經奄奄一息。

  我皺眉,問:「率聖上禁衛的殿中將軍是何人?」

  青玄道:「是李固。」

  我想了想,李固此人我是知道的。他從前曾經和桓鑲一道在太極宮任殿中中郎。

  「李固也是任職多年的人了,莫非聖上駕到之前,他不曾派人先將牢獄四周清理警戒?」

  青玄道:「清理是清理了,還帶了許多人去。不過那時地上還有許多倒斃的士卒屍首來不及運走,那刺客就藏在死人堆之中,待聖上近前,突然起來用弩向他射出一箭。」

  我訝然:「而後呢?那刺客可抓起來了?」

  青玄道:「不曾,他服了毒,被抓之前就倒地死了。不過此人身份當是無疑。」

  「哦?」我問,「是何身份?」

  「他用的弩,是前鄴城都督高奎與黃遨大戰之時,被黃遨劫走的軍械。他身上亦與劫獄者一樣,在臂上綁了一塊黑布條以為辨識,故而此人定也是黃遨手下。」青玄說著,嘆口氣,「不想此人竟這般膽大包天,公然弒君。」

  我沉吟。此事嚴重得超乎預料,黃遨如今不單謀反逃獄,還背上了弒君的罪名,前後之事串想起來,許多疑點,諸如二王為何多此一舉來殺黃遨,他又是如何預知了皇帝駐蹕之處等等,此時都逐漸清晰。那背後之人勾結二王,手不沾血地下了一局好棋。

  想到皇帝,我有些難過。他從前做皇子的時候,待我不差,在作畫上還與我有幾分對胃口。有時我陪著公子去他那裡做客,他還順帶與我討論用色。並且,他長相也是幾個皇子中最好的。

  這樣大好青年,登基不過半年便如流星隕落,皇帝這位子當真兇險。

  青玄問我:「霓生,你可是來救聖上的?」

  我不答卻問:「聖上那箭,果真是正中胸口?」

  「正是,我都看到了,血流得可嚇死人。」

  我搖頭:「只怕天意難違。」

  青玄面色一變:「那你來做甚?」

  「我昨夜觀星象,見紫微處被一道黑氣橫貫,帝星晦暗。太上道君亦託夢與我,告知廟堂將有大變。我情急之下,即刻動身趕來此處,不想不如天算,終究是晚了一步。」我說,「不過聖上雖不治,你和公子卻還有救。」

  青玄懵然:「我和公子?」

  「正是。」我說,「昨夜公子去追黃遨,可追到了?」

  青玄搖頭。

  我嘆口氣:「這便是隱患。若聖上駕崩,此事在有心人眼中,定然便成了不可饒恕之事,若借題發揮,只怕連你也要牽連其中。」

  「我?」青玄狐疑道,「與我何干?」

  「黃遨不是你捉的?」我說,「若有人疑你與黃遨串通,面上捉人領賞,實則引狼入室,你如何辯解?」

  青玄的臉白了一下。

  我說:「我觀星象時,只見那黑氣甚烈,北斗亦受其波及,當是要應此事。」

  「那……」青玄有些著急,「可有化解之法?」

  「化解之法也有,太上道君給我一讖,我已解出。」我看著他,「不過須你幫上一幫。」

  「怎麼幫?」

  「你見過黃遨,可還記得他生得什麼模樣?」我問。

  青玄咬牙:「化成灰我都認得。」

  我頷首:「天亮之後,你讓人往東南的田野中去,那裡有一道小河,沿著小河搜索,必有所獲。」青玄愕然。

  「你是說……會在那裡找到黃遨?」他問。

  我點頭:「正是。」停了停,又補充道,「不過抓黃遨的功勞,你已經立過了一次,此番就交給別人吧。表公子手下不是有個侍衛叫唐荃,你平日與他關係不錯。就讓他帶隊,你跟著便是。切記,不可說是你早知曉,要裝作無意中發現。」

  青玄:「……」

  與青玄分別之後,我帶上幾截蠟燭,往先前黃遨和二王遭遇的小河邊而去。

  那裡混戰廝殺了一番,留下了不少屍首。且後來跟著出了皇帝那事,定然軍心大亂,不會有人惦記著給那些賊眾收屍。

  如我所料,月光下,只見那些屍首仍躺著,橫七豎八,田間野地和河邊都是。

  我將蠟燭點燃,湊近那些死人一個一個查看。

  黃遨的臉不是什麼問題。他那一臉的鬍子,雖然頗為顯眼,但也讓人看不清鬍子下的面容究竟如何。只要鬍子做得好,不需要照著黃遨的臉印模子,只消做到五六分像也就差不多了。

  要緊的是身形。黃遨頗為高大,一般人不及他。我找了半天,最終在河溝上,找到了一個人。那是個大漢,應該是二王的人,沒有穿士卒的衣服。他的腹部被刺穿,應該是流血而亡,想來死的時候頗是痛苦。

  我嘆口氣,將他眼皮闔上,念叨道:「你跟著你們二王對大王下手,乃是謀逆反叛,就算到了泉下,只怕陰司也難饒你。我給你個戴罪立功之機,日後得了往生,兩不相欠。」

  說罷,我將他拖到一個避風的去處,將蠟燭都點上。

  我從附近一個跟大漢差不多死法的人身上,剝下士卒的衣服,給大漢換上。然後拿出易容之物,給他細細裝扮上去。

  此番這活計,雖然不講究十分像,但比我從前做得更要精細。因為明日他被人發現之後,要驗明正身,免不得會有人給他擦拭,若稍微有些破綻,則功虧一簣。幸而這些年,我將祖父的方子改進了許多。對於死人而言,不須考慮他舒服不舒服,我能做到將假臉和脖子的連接之處隱匿無形,還可將鬍子眉毛做得好像長在皮膚里一樣,且水淋油潑不壞。

  我擺弄了許久,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我才覺得滿意。將周圍收拾了一番,見得無礙了,自行離去。

  回到村舍中,皇帝駕崩之事已是人人皆知。到處都是哭號之聲,不少人還戴了孝,只是那些麻布的樣式較宮中的簡陋許多,一看就是從鄉中緊急找的。

  回到公子的院子,青玄不在,我知道他定然是去辦事了。裘保看到我,詫異不已。

  「你不是回鄉去了?」他問道,「怎會在此?」

  我笑笑:「我聽說我表兄立了大功,覺得還是留在他身邊好,便又走了回來。我表兄人呢?這村中怎到處戴孝,可是死了什麼人……」

  話還未說完,裘保忙示意我低聲,將我拉到一邊。

  「此番可不是死了什麼尋常人。」他嘆口氣,「不瞞你說,是聖上駕崩了。」

  「聖上?」我睜大眼睛,「出了何事?」

  「細由我也不好說。」裘保搖頭,「你回來得可真不是時候,青玄一早也不見了,不知去了何處。」

  我問:「桓都督何在?」

  「就在室中,剛剛回來。」

  我應一聲,便往公子屋裡去。

  裘保忙攔住我:「你要去見都督?我勸你莫去。他剛剛才回來,且神色甚是不好,只怕不想見你。」

  我說:「不妨事,我本是替我表兄伺候都督的,我去請個安便出來。」說罷,朝那室中而去。

  門關著,裡面並未落鎖,我推開,沒多久,就看到了在榻上合衣而臥的人。

  聽到動靜,公子倏而睜開眼。

  縱然隔著有些距離,我也能看到雙眸中直直的目光,而後,他一下坐起。

  我暗自深吸一口氣,維持著表面的鎮定,走過去。

  公子盯著我,一動不動。好一會,室中落針可聞,安靜得壓抑。

  「我有話與你說。」少頃,我開口道。

  公子面無表情,淡淡道:「我也有話與你說。」

  我在他的榻上坐下,與他各據一頭,看著他。

  「聖上之事,」我說,「與我和黃遨無關。」

  他沒有接話,聲音無波無瀾:「黃遨何在?」

  「不知。」我說,「我跟他跑出十餘里之後,便分開了。」

  公子目光凌厲,唇角繃得緊緊,似在壓抑怒火。

  「你這幾日不見,就是為了救他?」他低低道。

  這是個無法否認的問題,我點頭:「是。」

  「砰」一聲,公子突然將旁邊小案上的物什掃落在地,茶杯花瓶摔了一地。

  「你竟騙我!」他站起來,聲音仍壓著,目光卻咄咄逼人,「我這幾日一直擔心著你,你竟……」

  話未說完,門上突然傳來敲門聲。

  「何事?!」公子怒氣沖沖。

  「都督,」裘保在外面小心翼翼地道,「小人聽到聲響……」

  「不許進來!」

  裘保沒了聲音。

  公仍怒容滿面,再度看向我。

  我沒有說話。

  他這般反應,我並不驚訝。我和他之間有太多的不同,至今無法在他面前將所有的事坦誠。就算他一向寬和以待,許久以來也努力忽視,但註定會有這麼一日,所有堆積的的情緒都會爆發出來,避無可避。

  「我此來,就是想將這些事都對你說清楚。」我看著他,道,「你且坐下。」

  他仍冷冷地看著我:「你還要騙我麼?」

  「我有事瞞著你,但絕不是騙你。」我望著他,哀求道,「元初……」

  公子目光不定,喉結動了動,片刻,他仰頭深吸一口氣。

  「冤孽。」他低低罵了一聲,一掀袍角,在榻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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