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盟約(上)


  我往回走的時候,秦王的人馬已經主動收起了兵器。士卒們在裴煥的命令下,齊刷刷地撤到一邊,讓出了道路。

  

  而公子這邊的人見狀,露出詫異之色。

  心頭七上八下,秦王方才說的話猶在耳畔。

  帛書不帛書的,我其實無所謂。此事本就是當初為了穩住秦王臨時胡謅的,且不說秦王會不會踐諾,就算踐諾,那也是要他得了天下之後。世事每日瞬息萬變,一個空口許下不知何時才能兌現的大餅,哪怕再大,我也沒有認真放在心上。我沒想過靠秦王的恩惠過日子,跟回到公子身邊比起來,那不過是三塊破布罷了,可忽略不計。

  讓我猶豫的,是他提到的日後之事。

  尤其是淮南。

  淮南地處揚州最北,乃徐州、豫州和揚州交界之地,不但錢糧豐足,且居水陸要衝,自古兵家必爭。一旦生亂,必起爭端。前朝生亂時,祖父就曾為了避禍,帶著全家去了蜀地。據他說,當年安定之後,他重歸故里,雲氏和同鄉別家的田莊已經被各路兵馬劫掠數次,並付之一炬。

  此事,我為秦王設計之時,亦曾經為此考慮過。

  我雖已是孤身一人,但伍祥夫婦和阿桐他們似我的家人一般,不可不打算。最好的狀況,當然是保持安定,不必顛沛流離。淮南本郡兵馬向來不足自保,要達到這般目的,便是在還未生亂之前,將淮南置於一方足夠強大的勢力保護之中。各方勢力之中,最好的選擇,盎然還是秦王。可惜秦王的手不會很快伸過豫州,而無論是對揚州還是豫州或徐州而言,淮南都是緩衝拒敵之地,自古就是被當做糧倉和戰場的命,沒有誰人靠得住。

  上策不行,便只有下策。

  當年祖父沒有固守,而是逃去了蜀地,我也只有效仿他,在大亂還未波及之前,將幾十戶佃戶帶到蜀地去。除了人以外,還有那套無名書。這是祖父最珍愛之物,當年避禍的時候,他將這些書都帶在了身邊,故而我也須得這麼做。

  心中想著,長嘆一口氣。

  此事對於我而言,頗為重要,沒有處置之前,我確實不可一走了之。

  秦王這妖孽,一語中的。

  「霓生!」惠風高興地跑過來,將我抱住,「你可真厲害!」

  我淡淡笑了笑,沒答話,未幾,忽而看到她身後的公子。

  「惠風。」沈沖微笑,「讓開些。」

  惠風瞅了瞅公子,露出羞赧之色,笑嘻嘻地讓開。

  公子上前來,下一瞬,我落入了他雙臂間的懷抱。

  「怎這麼冷?」他拉過我的手,皺了皺眉。那手掌比我的大出許多,修長的手指將我的手裹在其中,只覺教人心頭直躥。

  「也不十分冷……」我的耳根燒起來,囁嚅道。

  公子沒說話,卻將披在身上的皮裘大氅脫下來,不由地披在我的身上。

  我望著他,耳根不禁發燙,心底卻暖融融的。

  旁邊的惠風一個勁咳嗽,示意我旁邊好些人看著。

  公子卻沒有放開手,仿佛將一個滿面鬍鬚的男子擁在臂彎里乃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怎去了這般久?」他說,「你與秦王說了什麼?」

  「不過講了些道理。」說罷,我停了停,看著他,「元初,我有事,須與你和表公子商議。」

  二人相視,並無訝色。少頃,與我走到一旁。

  「何事?」沈沖問。

  我將方才,其餘之事,包括結盟在內,全說了一遍。

  二人聽完,各是沉吟不語。

  「我以為可行。」少頃,沈沖道,「你我本不欲與秦王為敵,日後在涼州,也免不得要與秦王的人馬打交道。」

  公子看著他:「你父親會如何作想?」

  沈沖道:「他去長安,也不過是為東平王所逼。而如今,就算東平王倒了,恐怕也不會有人跟著他擁立廣陵王,光憑長安不可支撐許久,這道理他不會不知。只要秦王肯保聖上和太后周全,父親那邊我自有辦法,楊氏和陸氏我亦可為之牽線。」

  公子頷首,卻看向我。

  「你方才所言,我與逸之無異議。」他問,「秦王還有何要求?」

  我看著他的眼睛,知道隱瞞無益,片刻,無奈道:「元初,我須得留下。」

  周圍一時安靜下來。

  「你要留下?」公子還未開口,沈沖訝然道,「為何?」

  我將秦王方才說的話複述了一遍,公子盯著我,眉間愈發沉下。

  「你亦如秦王般想?」

  我心底暗自深吸口氣,頷首。

  「元初,」我忙解釋,「我確有許多事不曾做完,並非離開之時。比如淮南,就算我隨你回到涼州,也須得再親自回去一趟,。」

  公子的神色不辨喜怒:「那帛書之事,又是如何?」

  我說:「我不是白白為他做事,他也答應了我,給我三張帛書,事成之後,我在上面寫什麼他都須答應。元初,你我這一番波折,的目的為何?難道只是守住涼州麼?你該想得長遠些,你我雖會分隔一時,卻也可讓你我早些解脫。」

  「分隔?」公子看著我,「與我在一起,你便不可做事了麼?」

  「當然不是。」我說,「元初,你要護衛聖上和太后回涼州,我要回雒陽和淮南應對後事,自當分頭才是。如今你我雖分離,乃是為了長遠打算。」

  「元初。」沈沖看了看我,對公子道,「霓生亦是從大局著想,莫急躁,好生商議。」

  「這並非與我商議。」公子看著我,目光冷冷,「你早有了主意,說出來不過是告知我,是麼?」

  我啞然。

  這話一針見血,我無言以對。

  「都督,」正僵持間,楊歆走過來,向公子道,「秦王那邊傳話來,說要與都督議事。」、

  公子仍舊看著我,片刻,道:「知曉了。」說罷,斂起神色,轉身離開。

  我以為他會發脾氣拒絕結盟,正疑惑不定,卻見他走到了皇帝和太后車前,向二人稟報了秦王要求結盟的事。

  謝太后聽罷,道:「秦王只求結盟?」

  公子道:「正是。」

  謝太后與皇帝相視一眼,皇帝並無異色,道:「卿自主便是。」

  公子應下,行禮退去。

  我見狀,心中不由地鬆口氣,忙跟上前。

  「你不必擔心。」沈沖的聲音忽而從身邊傳來,「元初並非意氣用事之人。」

  抬頭,只見他看著我,神色篤定。

  我不禁苦笑:「我知曉。」

  未幾,軍士列隊開道,走過浮橋。

  秦王早已經在軍士的簇擁下,站在前方。

  「元初。」他看著公子上前,露出微笑,仿佛方才差點動刀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殿下。」公子的聲音亦是如常。

  秦王並無廢話,道:「想來雲霓生已將孤所言之事告知。」

  公子頷首:「正是。」

  「元初意下如何?」

  「涼州與秦國唇齒相依,兩家聯手保君安民,於天下乃是大好之事。」

  「元初胸懷天下,果我輩俊傑。」秦王莞爾,望了望四周,「你我既有結盟之意,擇日不如撞日,不若便在此處行盟誓之禮,元初意下如何?」

  我隔著兩步遠,站在公子身後。

  心想,這秦王也是個愛玩虛的,這般時候了,還在乎那些虛禮。

  腹誹了一會,我卻又不由地盯著公子的背影,想起他方才說的話。

  我知道他為什麼生氣。我確實是自作主張。他親自千里迢迢跑來,就是想把我帶回去,但我沒有與他商量便將這事否了。若是我,我應該也會氣得跳腳。所以剛才在他面前,我心裡也有些發虛。

  但細究之下,我覺得這做法雖然生硬,但並無不妥之處。

  我和他,確實各有正事要做,提出不隨他去涼州,並非我在無理取鬧,乃是審時度勢的明智之舉。

  他有甚好不高興……我不過是去輔佐秦王罷了,又不是去給秦王當小妾。

  我越想越覺得此言在理,有些迫不及待,打算等他回來就立即與他理論理論……

  只聽公子一笑,道:「盟誓無妨,然在此之前,在下須得與殿下商議一事。」

  秦王訝然:「何事?」

  「雲霓生乃在下未婚妻,此番須隨在下往涼州,望殿下莫加為難。」

  我愣了愣,定住。

  未婚妻……

  登時,我的腦子裡只剩下這三個字,只覺渾身輕飄飄的,耳根燒灼起來。

  「霓生,」袖子被惠風扯了扯,她壓低聲音興奮地說,「你怎不告訴我……」

  我窘然,未及答話,秦王的目光已經在對面瞥了過來。

  只見他淡淡一笑,道:「元初此言差矣,孤不許,她便不會走麼?」

  公子並不接這話,不緊不慢道:「據在下所知,殿下曾許諾,只要霓生輔佐殿下,便不會限制她去往。今後涼州與殿下為一家,霓生在涼州用事,便也是輔佐殿下。殿下若以此認定霓生違約,而將先前議定之事作廢,豈非未將我等視為自己人?既無互信,這盟約不結也罷。」

  我聽著這話,只覺手心裡不禁冒出汗來。

  沒想到公子這般膽大,竟當著秦王的面提起我這事,且還大有不答應就不結盟的架勢,反過來要挾秦王。

  秦王似乎也始料未及,露出訝色。

  他看著公子,目光變得玩味:「涼州幾乎四面為孤所圍,元初以為可與孤議價?」

  公子沒有答話,卻朝身後的侍從看了一眼。

  那侍從頷首,將一隻方形的木盒呈到秦王面前,打開。

  四周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只見那竟是一顆人頭,雖用石灰醃著,五官卻仍清晰可辨。

  「這是去年襲擾秦國和涼州邊境的先零羌羌酋昌珖首級。」公子道,「殿下曾見過此人,應當認得。」

  縱是火光搖曳,我也能察覺到秦王神色的變化。

  先零羌,是近年來在秦國和涼州邊境崛起的一支羌部,擅長襲擾,神出鬼沒,一度成為兩地西北方向最頭疼的邊患。這個昌珖就是先零羌的頭領。他曾覲見過秦王,得了秦王招安,但沒多久隨即翻臉,就在去年,他率兵五千,在秦國邊境搶掠了一番。秦王坐鎮上谷郡無暇親征,由國中兵馬追擊,那昌珖卻領著部眾遁入莽原而去,無處尋蹤。

  我想,公子果真出息了,不但會耍嘴皮子,還愛砍別人的頭。

  作者有話要說:  忘了設定時間了tt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