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盟約(下)


  「涼州雖弱,亦有健兒數萬,如今重整兵馬,足以應對一切來犯之敵。」公子朗聲道,「在下出涼州前,得知昌珖謀劃再度掠擾,親率涼州驍勇之士深入羌地,將此酋拿獲斬首。昌珖作惡多端,亦與眾羌部積怨。在下已與燒當、卑禾、參狼等部立下盟約,互不相犯,共御外敵,以保邊陲安定。」

  這話出來,四周又是一陣嗡嗡的欷歔聲,不少人面面相覷,交換著驚異的目光。

  公子說的這幾個羌部,都是涼州和秦國邊境勢力最大的幾家,長久以來,與中原時而和好時而摩擦,桀驁難馴,每每進犯皆有惡戰。秦國在西北最大的作用,便是為中原藩蔽羌部。公子將羌人拉攏到了手上,便意味著秦國一旦要對涼州動手,便定然也要陷入羌人的圍攻,任何輕舉妄動,都須得仔細掂量。

  我心中茅塞頓開,只覺傾倒。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

  先前秦王勾結鮮卑人進攻涼州,逼公子交出了我。而現在,公子竟然能夠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真教人著迷。

  秦王看著公子,未幾,神色恢復如常。

  「元初智勇雙全,果名不虛傳。」他的臉上浮起笑意。

  「殿下過譽。」公子道,「涼州與秦國唇齒相依,定邊安民,乃共同之要務,豈分彼此。當今之勢,亦當互不進犯,一旦有難,則共同禦敵,護衛聖駕。」

  「元初所言甚是。」秦王道。說罷,他看了看我,神色平和,「既元初開口,孤自當成人之美。今日結盟,你我便是一家,匡扶天下,共舉大業。」

  公子道:「殿下英明。」

  秦王亦不再多言,抬了抬手。

  早有人備好了酒和一碗馬血,二人按古禮之制,取血塗於口上,焚香敬天地,各念出盟誓之詞。而後,接過酒碗,一飲而盡。

  只聽清脆的碎裂聲響起,二人將酒碗摔在了地上。

  天色已經不早,盟誓之後,秦王看著公子,道:「此往涼州,路途長遠。護衛聖駕往涼州之事,便仰賴元初。」

  公子道:「殿下放心。」

  二人寒暄著,各是平和客氣,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在宮中初見之時。

  秦王又向皇帝和太后行了禮,而後,令人牽來坐騎。

  他上了馬,片刻,忽而將目光瞥向我。

  「雲霓生。」他說,「你答應過孤的事,不可遺忘。」

  果然還是沒有放過我。

  我笑了笑:「殿下放心,必不遺忘。」

  秦王不再多言,少頃,低叱一聲,領著一眾隨從離去,未幾,在明晦交替間的晨光中,留下馬蹄下揚起的一片淡淡煙塵。

  「都督,我等現下啟程麼?」這時,楊歆走過來問道。

  公子頷首,望了望周遭,道:「此地不可久留,將所有車運上船。」

  楊歆應下,隨即招呼人速速行動。

  公子又與沈沖說了兩句話,沈沖頷首,轉身走開。未幾,公子回頭,目光與我相遇。

  我看著他,忙露出討好的笑。

  公子卻只淡淡道:「你也到船上去,莫站在此處。」說罷,往皇帝和太后那邊走去。

  「霓生!」惠風拉著我,一臉緋紅,雙目放光,「方才桓公子那氣勢,簡直似神仙一般……」

  我有些訕訕,看看公子的背影,心中明了。

  方才那陣仗,他在秦王面前著實揚眉吐氣了一把,然而那是秦王。但對於我,這位神仙的氣還有沒消。

  石越等黃遨舊部,這些日子顯然是操起了舊業,以漕戶為掩飾,遊走於各處水道之間。這些船,都是正經的渡船,大的能載運車馬。

  眾人不敢耽擱,將車馬裝上了船之後,眾人撐杆搖櫓,將船駛離了渡口。

  我知道公子的打算。他在此地棄陸路走水路,乃是為出其不意,藏蹤匿跡。

  不過雒水能通航的地方不多,且大多水淺,乘這些大船雖然走得快,但走不得多遠。不消半日,眾人就要下船去走陸路。不過這足夠了,就算有萬一有追兵追來,也不會想到他竟然調集了船隻改道,從而難覓蹤影。

  我乘的這艘船甚大,有船廬數間。惠風伺候太后和皇帝去了,公子和沈沖在另一間船廬中閉門議事。

  出了雒陽,先前在宮中穿的內衛的衣服便不可再留。公子打算得頗為細緻,在船上備下了足夠的衣袍,我和惠風一道,將皇帝和太后的衣裳換下,各穿上一身尋常的布衣裝束。

  「這些假須,仍要留著麼?」皇帝看了看鏡子,問道。

  我說:「留著為好。陛下和太后雖平日多在王府和宮中,但這一路難免有拋頭露面之時,若恰恰被見過天顏之人認出,只怕要節外生枝。如今天寒,這假須可在面上停留十日之久,陛下和太后且忍耐,到了涼州再除去無妨。」

  二人皆瞭然。

  皇帝看著我:「雲霓生,到了涼州之後,你便可教朕本事了麼?」

  我哂然。事隔三年,他還惦記著這個。

  「陛下要學甚本事?」我問。

  「甚本事皆可。」皇帝看著鏡子,興致勃勃,「這易容之術就甚好,你教朕學來。」

  我:「……」

  正想著該如何回話,一個侍衛走進來找我。

  「桓將軍又鬧起來了。」他一臉無奈,「我等都無法,都督和沈太傅還在議事,不得打擾,只好來請你去看看。」

  我瞭然,即隨他出去。

  桓鑲到底是公子的堂弟,沒有被人真心為難,雖然手腳被綁著,但也綁了個舒服的姿勢,手上一圈繩子,腳上一圈繩子,堪堪足夠讓他不好逃跑罷了。

  不過桓鑲並不是什麼安分的人,一下說渴了,一下說餓了,一下又說內急要如廁。

  出艙之後,我特地又去公子和沈沖議事的船廬看了看,門仍然關著,守門的侍衛將我攔住不讓進,也不知他們在商量什麼。

  我有些悻悻,轉身走開,進了關押桓鑲的船廬。

  見我進來,他嚷得更是來勁,道:「元初何在?我要見元初!」

  我覺得他著實聒噪得很,一陣心煩。我沒多搭理,看一眼他身上的內衛衣裳,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拿出藥瓶,將一點藥粉灑在巾帕上,在桓鑲驚恐的注目中,捂在他口鼻上。

  未幾,桓鑲的眼睛閉了起來,昏睡過去。

  我將他手上的繩子解開,脫了外袍,給他將衣服換好。

  而後,我將解藥放在他鼻子邊上。

  桓鑲打了個噴嚏,一下睜開眼。

  他看著我,似乎瞬間明白了什麼,四下里看了看,又往身上看了看。

  「你……你對我做了甚?」他瞪著我。

  我陰險地笑了笑:「我做了甚,公子還不知道麼。」

  桓鑲面色不定,又急忙往身上看了看。

  我說:「公子放心好了,不過是為了給公子換了身衣服,讓公子小睡了一覺。」

  桓鑲大約終於搞清楚了自己完好無損,面色松下。

  「我這藥效公子可是試過了,可知我不曾誆騙公子。」我說,「公子若還是這般動來動去不肯安分,我忍不住便會再讓公子睡上一覺,到潼關再將公子喚醒,可皆大歡喜。」

  桓鑲驟然又變色,一下坐起來:「雲霓生,你休拿這些旁門左道來威脅我,我就不信元初會許你傷我!」

  「我何時說過要傷你。」我笑嘻嘻,「此去潼關還有幾日,我在公子身邊,定然伺候得好好的,一路給公子餵些粥水,不讓公子餓了渴了。」說著,我停了停,語氣一轉,「不過旁事我卻是管不著了。」

  桓鑲狐疑地看我一眼:「甚旁事。」

  我說:「公子也知曉,人總有個七情六慾四火三急。我這藥最不好的地方,便是服藥者不但無知無覺,連便溺之事也不可自主。睡上一日之人,大多都要失禁一身。不過公子放心,無論多髒多臭,公子都不會有一點知覺,去到潼關也就數日而已,不是甚大事。」

  桓鑲:「……」

  見他終於安分下來,我在船廬里尋個舒服的位置,坐下來。

  說來奇怪,雖然一夜未眠,但我一點一不困,就算閉上眼,心裡仍然念著外面。可惜公子一直不出來,也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教我心頭七上八下。

  「與元初爭吵了?」正當想著事,桓鑲在旁邊忽而不冷不熱道。

  我看去,他閒適地倚著一隻裝麥麩的麻包袋,看著我,神色輕鬆。

  我沒答話。

  桓鑲「嘖」一聲,道:「你也不必瞞我,方才元初那臉色,我都看到了。」說罷,他湊前些,「可是你想回頭,他不許?」

  我沒理會他。

  「你不說我也知道。」桓鑲笑了笑,嘆口氣,「我這堂兄啊,莫看平時一副清高之態,其實要強得很。他這般千里迢迢跑來,八成就是打好了主意要將你從秦王手中接走。可惜啊,世事無常……」

  我冷笑:「公子倒是關心我。」

  「我當然關心你。」桓鑲道,「元初都認了你是未婚妻,將來你便是我堂嫂。」

  提起這事,我耳根又是一熱。

  「哦?」我瞅著他,「你不反對?」

  「元初認定之事,何人反得?」桓鑲道,看著我,「說到此事,我倒有一法,可讓家中也將此事認了。」

  「哦?」我問,「何法?」

  桓鑲道:「涼州那般邊鄙之地,這一路山長水遠,要走到何時?不若我等調頭去譙郡,桓氏手中可是得了數州兵馬支持,就算那些人各有算盤,桓氏得了天子旗號,便是得了道義,誰敢不服。你去勸元初,若是勸成了,家中定然會歡歡喜喜將你迎進門。」

  我嘆口氣,頷首道:「公子說的,亦是有理。」

  桓鑲露出得意之色。

  我拿出藥瓶:「公子這般多話,還是睡一覺吧。」

  桓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