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使者(下)


  我和公子聞言,俱是一振。

  「具體如何,他可說了?」公子即刻問道。

  「說了。」褚義道,「三日前,趙王以宗正之名,召集雒陽宗室,到宗廟中祭拜先帝。東平王本不欲去,可趙王親自登門,勸他同往,好安宗室之心。東平王為趙王言語所動,便往宗廟去了。不料趙王早已安排了數百甲士潛伏廟中,東平王一到,即將東平王一干人等拿下,以太皇太后詔書數其弒君等罪,將東平王當場梟首。」

  

  「而後呢?」我問,「東平王不是調了兵馬去雒陽?」

  褚義喝一口水,道:「調是調了,足有萬人,且就駐在了雒陽。事出之後,東平國兵馬隨即攻宗廟,東平王世子為北軍中候,亦率兵與東平國兵馬合攻。可他還未出大營,就被長史李琇所殺。而後,其安插在北軍中的黨羽也被清除殆盡。北軍在營中堅守不出,而趙王和太原王、范陽王、常山王、濟南王、河間王聯手,組成十萬大軍,突然從北門而入,反將東平國兵馬合圍。東平王長史張彌之奮戰一夜後,領著兵馬衝出雒陽。」

  我聽得這話,驚異不已:「十萬大軍?」

  褚義道:「號稱十萬,實際大約不足,但數萬總有。」

  公子皺眉:「如此說來,東平國兵馬並未收拾乾淨?」

  「正是。」褚義道,「那館人說,東平王府上下都被殺了個遍,王后王孫身首異處,只有二王子司馬斂和張彌之一道逃了出去,不知所蹤。」

  公子道:「而後呢?」

  「而後趙王攝政,如今雒陽亦為趙國兵馬占據。」褚義道,「那使者便是奉朝廷之命,到陳縣去給豫州刺史送達文告。」

  「新君之事,那館人可曾提及?」我問。

  「不曾。」褚義道,「只說是趙王攝政。」

  我和公子對視一眼,各不言語。

  待程亮和褚義二人退出去之後,公子道:「不想東平王倒得這般快。」

  我說:「與東平王和張彌之相較,趙王更為緊要。」

  「張彌之和二王子逃出雒陽,必是回了東平國。」公子坐在榻上,手指在憑几上輕輕敲了一下,「趙王等人有十萬兵馬,就算只發一半攻打東平國,只怕那點殘兵也抵擋不過一個月。若得勝歸來,只怕趙王麻煩才剛剛開始。太原王、范陽王這幾個,皆不是好相與之輩,若牽扯到論功之事,只怕又是一場大亂在即。」

  他說罷,輕嘆一口氣,看向我。

  「霓生,」他說,「你可還記得當年遮胡關大捷之後,我就問過莫,若萬一璇璣先生的讖言成真,那麼雒陽和中原是否也會變成遮胡關和石燕城那般的殺戮之地。」

  我頷首:「記得。」

  「我那時立志要做拔萃之人,原想大權在握可止動盪,但風雲之變,全然不由人願。」公子苦笑,「如今,這讖言只怕就要成真了。」

  我知道他又動了惻隱之心,無奈道:「元初,天下之弊乃在膏肓,早晚要亂,你那時亦已經知曉此理。」

  公子頷首,沒有說話。

  我想起一事,往四下里看了看,見角落的案上有紙筆,走過去。

  公子訝然,道:「你要做甚?」

  「給秦王寫信。」我說,「張彌之並非無能之輩,不會坐以待斃。趙王等人的大軍攻來之前,他必尋找庇護,首選乃是秦王。」

  公子瞭然,道:「你欲秦王如何?」

  「自是推拒。」我說,「最好的辦法,便是繼續裝病,裝得越重越好。一來可將張彌之拒之門外,二來可教中原諸侯放心內鬥,一石二鳥。」

  公子卻道:「霓生,我以為以秦王之智,不須你提醒,他也必不理會張彌之。且不說他參與無益,董貴嬪如今還在雒陽,被趙王捏在手中,秦王就算不在乎董貴嬪性命,也要在乎孝子之名。」

  我笑而搖頭:「就算秦王什麼都知曉,此信我也非寄不可。我是他帳下謀士,這般大事,無論如何都須有所表態。」

  公子頷首,少頃,道:「秦王耳目眾多,我不曾回涼州之事,恐怕他已經知悉。」

  我說:「那有何妨。你與秦王乃是結盟,並非臣屬,你去何處他由不得你。且只要你行事於他有利,他必不會發難。」

  「哦?」公子頗有些興趣,「依你所言,我如今行事於他有利麼?」

  「怎會無利。」我說,「你去揚州乃是為了錢糧。秦王亦須向揚州討錢糧,你將路子打通了,難道不是幫他?」

  公子看著我,倏而笑了笑。

  「霓生,」他說,「你總能將不利之事說成有利。」

  我說:「本來就是麼。」

  「可換做別人來說可未必。」公子道,「便如那夜與秦王談判,若不是你去,恐怕秦王不但不與我結盟,反有一場血戰。」

  我聽得這話,不由覺得受用,面上卻不以為然:「秦王再老奸巨猾亦心有所求,我不過是抓住他心思說話罷了。」

  公子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不置可否,卻將手中的墨條接過去,聲音溫和:「時辰不早,我來研磨,你寫便是。」

  驛館中,每日都有官府的信使來換馬。第二日清晨,我將一個信使攔住,把信交給他。

  信使聽我說要送到雒陽□□,露出詫異之色。還未說話,我已將一百錢放在他手裡。

  「這是預付。」我說,「你送到之後,王府中另有重賞。」

  使者看著錢,兩眼放光,即刻將那信放好,笑道:「郎君放心,定然送到。」

  「□□果真會有重賞?」公子看著他離開,忽而問道。

  我眨眨眼:「我也不知,不過他定然會送到便是了。」

  公子:「……」

  信使離開之後,我們備好漿食,也上馬啟程。

  聽得雒陽生變之事,我們每日趕路更急。越往南,雒陽的消息越少,待得淮南蔥鬱的原野出現在面前時,我置身其中,只覺恍然如夢。

  剛下過雪,路過鍾離縣城時,遠遠望去,如同一個白頭老翁。

  我不敢托大,路過一處茶棚的時候,停下來歇腳,向茶棚主人打聽鍾離縣近來的事。

  「小郎君也是本地人?」茶棚主人聽出了我的鄉音,問道。

  我說:「正是。少時離家多年了,年節回老家看看親戚。」

  茶棚主人搓搓手,笑道:「小小鍾離縣能有甚大事,大事都是鄰縣鄰郡的。」

  「哦?」我問,「鄰縣鄰郡有甚大事?」

  「還不是流民。」茶棚主人嘆一聲,「前些年是荊州,今年則是青州徐州。聽說靠北些的郡縣裡,街上都被行乞的人占滿了,唉,這般天寒地凍,也是可憐。」

  公子一直不曾出聲,聽得這話,開口道:「我聽聞豫州的夏侯衷,荊州的明光道都收留流民,這些人怎不去投?」

  「夏侯衷明光道?」茶棚主人看了看公子,笑而搖頭,「去投的人是有,不過那豈是白得便宜的去處,都是要拿命去換的。明光道說要擁立什麼前朝真龍,如今拉起了兵馬,前兩個月據說和荊州的州郡兵交手幾回,連荊州刺史都縮在城中不敢出來。那夏侯衷便更別提了,雖有仁義名聲,終究是個嘯聚山林的土匪。一個要造反,一個要落草,哪日式微了,官府過來說殺就殺。想安安分分做個良民的人,但凡有一口吃的,捱一日得一日,誰人去動那個主意。」

  公子瞭然。

  這是我近來第一次聽到明光道的消息,忙問:「明光道拉起了兵馬?是何時的事?」

  「大約也就近半年。」茶棚主人道,「我等聽到消息也就是這近兩個月的事。」

  「可知統領是何人?」公子問。

  「統領麼……」茶棚主人想了想,「似乎叫什麼天將軍。」

  我和公子相覷,各是茫然。

  不過這縣中既然無大事,家中想來也平安,我的心放下來。寒暄過後,眾人喝了熱茶暖了身體,公子付了茶錢,繼續趕路。

  祖父田莊離鍾離縣城不算遠,沒多久,四周熟悉的山形地貌遠遠映入眼中。

  繞過一片樹葉落盡的桑林之後,我望見了老宅。風中,隱約傳來敲打之聲,只見主屋的屋頂上有兩個人,似乎正在修葺。

  我快馬加鞭,馳騁到院子面前,望著屋頂上的人影,只覺心中一動,招招手:「那邊的莫不是伍叔?」

  伍祥看到我,驚詫不已,站起來,面上即刻露出喜色:「莫非是……霓生女君?」

  我笑笑,和公子等人從馬上下來。

  這時,只聽宅中一陣匆匆的腳步聲,好幾人從裡面奔走出來。

  「霓生!」阿康看到我,滿面不可置信,笑著跑過來,「果真是你?」

  「不是我是誰?」我笑眯眯道。

  「我早說女君該回來了。」他身後,陶氏帶著兩個小童走出來,將我的手拉起,一臉感慨,「昨日我等還去祭拜了雲公,請他保佑你快快回來,果真靈驗!」

  她的手甚是溫暖,我不禁一陣感動。

  「阿媼和伍叔近來可好?」我問,「田莊中一切可好?」

  「好,甚好。」陶氏擦擦眼角,「只是長久不得女君消息,牽掛得很……」

  我赧然,安慰道:「我這不是回來了。」

  「霓生,」這時,阿康看著公子和兩個侍從,訝然問道,「這是……」

  我想起他們,正待介紹,公子卻已經開口。

  「雒陽桓皙桓元初。」他微笑,「三年前,我等見過面。」

  我沒想到公子居然說真名,不由地愣了愣。

  再看向阿康等人,他們神色疑惑,少頃,像是想起了什麼,看著公子,睜大眼睛。

  「桓公子?」陶氏打量著他,又驚又喜。

  「正是。」公子微笑,「三年不見,阿媼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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