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降(上)


  九雲觀,是雒陽最有錢的道觀。

  之所以有錢,並非因為供奉的神仙有多麼靈驗,而是因為這觀中的方士極其善於煉丹,且還賣得貴,雒陽的有錢人都喜歡沒事買些回家放著,有事服藥,無事辟邪。

  觀中的丹爐常年不滅,雲煙在上空飄蕩,時而冒出各種顏色的彩雲,道觀也因此得名九雲觀。

  我讓王霄到道觀中,以秦王的名義,將他們煉丹所用的硝石硫磺等物都搜羅了來。

  祖父的那□□,其實用物跟這些煉丹之物差不多,只不過調配的方法不一樣。當然,對於這般大戰而言,我原來用的那種引火小丸是遠遠不夠的,幸而祖父還另有想法,在研製出小丸之後,又琢磨出了一種火油。

  這火油,無論菜油桐油或者什麼油做底皆可,勾兌上□□之後,也是一點就著經久不滅。與我常用的那小丸比起來,自是不易攜帶,但用在兩軍對壘這般場合,乃是再理想不過。

  先前在城上看兩軍對陣的時候,我也想過用此物。但光論拼殺,諸侯兵馬打不過北軍,不必用上這陰損之法;而若是燒那些攻城器,先前諸侯攻正面的時候,攻城器夾在陣形之中零零落落,城上的投石機和弩床準頭不大,不好下手。

  現在,趙王世子將投石車都拉到了東牆來,事情便好辦了。

  

  我讓王霄在城內的投石機上安上鐵桶銅釜等物,將石塊外面裹上浸透了火油的布,或者直接找來些水囊,灌滿了火油,在外面點上火。

  一個個火球居高臨下,飛過護城河,或砸到了洶湧而來的人群里,或砸在那些巨大的投石車上,頃刻之間,便點燃一片。

  沒多久,那矗立如樹林一般的投石車紛紛點燃,在城牆上也能聽得傳來鬼哭狼嚎一片,拋來的石塊也逐漸變少。這些投石車,一看就是為了應付大戰而趕工造出來的物什,雖然做得高大,但顯然不是太結實,大火燒起來,不久便歪斜散架。我登上城牆的時候,正看到一輛投石車燒得倒下,將旁邊的兩輛也點燃。

  那些諸侯兵馬本無必死之志,見得這般駭人的情形,又紛紛退了開去。這邊的北軍將士則是大喜,鼓角擂動,守在東門後面的兵馬隨即開城殺出。

  先前,已有好些敵兵乘勢在護城河上用長梯搭作橋樑,攻到了城下,不料北軍的將士一鼓作氣沖了出來,打鬥不久即紛紛潰逃,擁擠之下,那些長梯不堪負重,斷開了幾處。不少人直接跳入護城河中,泅渡逃命。

  這邊眼見著殺退了敵兵,眾人才鬆一口氣,卻又聽南面城牆傳來戰報,說有諸侯領著兩萬人,正以同樣的辦法破城。

  王霄隨即令龔遠以火油還擊,正發號施令,卻聽得城牆上起了一陣喧譁。

  「何事?」王霄即問道。

  「將軍!」一個將官匆匆從城牆上下來,神色驚惶,「東邊又來了一彪兵馬,黑壓壓的,似有數萬人!」

  眾人皆是一驚。

  龔遠滿臉不可置信:「趙王世子又何處調來這許多人?」

  王霄神色緊繃,正要到城牆上去查看,卻聽謝浚的聲音傳來:「將軍不必慌張!」

  看去,只見謝浚騎在一匹馬上飛奔而至,未幾,在王霄面前下了馬。

  「那並非亂黨援軍。」他風塵僕僕,微笑道,「那是秦王殿下親率十萬大軍,來為雒陽解圍。」

  來者,的確就是秦王。

  我再度登上殘破的城頭瞭望,只見新來的兵馬似潮水一般,從天邊湧來。黑鴉鴉的,但絲毫不顯混亂,陣列齊整,旌旗迎風鼓舞。

  敵軍也已經察覺,顯然驚慌失措了一番,鼓號聲雜亂,攻城這邊也不管了,紛紛掉頭。臨近相接,方才將陣形整得像樣些,迎戰秦王。

  遼東兵馬雖遠道而來,卻全無疲態,相接之後,即如利刃一般突入敵陣,將敵軍分割開來。

  見此情形,雒陽城中的北軍自是大受鼓舞,只聽鼓角齊鳴,城前吊橋放下,王霄親自領兵衝出城去,與秦王的兵馬前後夾擊。

  趙王等諸侯都被關在宮裡,麾下的這些兵馬本就渙散,見得情勢突變,全無鬥志。發現腹背受敵之後,這些兵馬大多降的降逃的逃,亂作一團。

  大戰沒有持續多久,在天色擦黑之時,已經平息。

  殘陽墜入西邊,鋪下漫天紅霞。

  我和謝浚騎馬走出去的時候,只見遼東和北軍的將士各自列隊,陣列齊整。

  遼東的軍士中間分開了一條筆直的道路,秦王騎在馬上,兩袖鼓風,身上的鐵甲鋥亮。

  讓人覺得頗有意味的,是他身後的旗幟。天子大纛在前,大司馬大將軍及秦王的名號緊隨其後,霞光中,獵獵地迎風舞動,秦王獨自策馬在前,身形顯得格外高大威武。

  我聽到謝浚身後的將官發出了由衷的稱讚之聲,心中不由翻個白眼。

  秦王擺出這架勢,無非是想表明他是作為大司馬大將軍,為天子出征。而他麾下率領的這支兵馬,乃是名正言順的王師。

  看來他雖然舟車勞頓,卻一點也沒耽誤養病,已經沒有了病懨懨的模樣,這教我不由地有些失望。

  王霄領著龔遠等將官策馬迎上前,向秦王行禮。

  秦王看著王霄,微笑道:「將軍戍衛京都,保國安民,勞苦功高。孤久仰將軍大名,今日得見,著實有幸。」

  王霄拱手道:「末將慚愧!若非殿下及時趕到,雒陽幾乎為奸佞所迫,百姓危矣!」

  秦王道:「將軍此言差矣,若非將軍智勇無雙,孤這大軍就算走得再快,也不可在一日之內奪城。此戰,乃將軍及北軍之功,還望將軍莫再過謙。」

  他這話給足了王霄和北軍的面子,我瞥見龔遠等人的臉上都露出喜色。

  寒暄一番之後,眾將迎秦王入城。

  北軍的軍士中亦開出一條道來,謝浚領著麾下的軍士,策馬上前,向秦王一禮:「恭迎殿下。」

  秦王看著他,聲音和煦:「子懷辛苦。」說罷,卻將目光瞥向我。

  我只得也像謝浚一般行禮:「恭迎殿下。」

  秦王應一聲,看向謝浚:「城中和宮中都好麼?」

  謝浚道:「城中百姓安穩,宮中亦平安。趙王等叛黨皆收押在了太極宮,聽候殿下發落。」

  秦王頷首,不再多言,策馬入城。

  雖然城中的軍士早已經將先前守城留下的狼藉清理開,但仍能看出方才惡戰的痕跡。那些投進城來的石塊堆在路邊,被砸的殘破的城牆,以及城牆下毀得七零八落的民居,無一不教人看了揪心。

  秦王望了望,對王霄道:「方才交戰之時,孤見得這邊火勢甚猛,城外亦有許多燒作焦炭的投石車,想來是將軍所為。」

  王霄笑了笑:「並非在下,此乃霓夫人之功。若非霓夫人的火油,我等幾乎拿那些投石車無法。」

  「哦?」秦王訝然,看向我。

  能被公子的舊部們尊崇,我頗是得意。不過面子還是要做的,我謙恭道:「將軍過譽。」

  秦王未予置評,又對謝浚道:「這些民人被砸壞了房屋,夜裡只怕無處可去。」

  謝浚道:「此事,臣已派人處置。附近有些無人居住宅院,且征來安置民人,至於租償之事,可容後再商議。」

  秦王頷首:「甚好。」

  聽得這些言語,王霄和龔遠等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些讚許之色。

  我繼續在心底翻白眼。

  當下雒陽已經解決了外患,首要之事,便是處置趙王等人。

  秦王進入太極宮的時候,那場面當真是壯觀。

  太極殿上,原本為了迎接謝浚結盟而擺起來的儀仗等物仍然在里里外外裝點著,趙王和一干諸侯大臣也個個穿得有模有樣,齊頭整臉。

  與先前不同的是,他們如今都被羈押在了殿前,秦王走來的時候,竟仿佛是百官正在迎候他來登基。

  趙王和王后先前在城樓上被王世子氣了一回,如今再看到秦王,自然已經明白了來龍去脈,臉上全無血色。

  秦王卻一臉和色,上前來,與趙王見了禮,親自為他鬆綁。

  「皇兄,」他向趙王一禮,「多日不見,未想竟在太極殿前相逢。驚擾了皇兄,弟之過也。」

  趙王看著他,半晌,長嘆了一聲。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他說,「是孤糊塗,敗在了你的手上。如今孤一家老小,皆由你發落,只盼子啟看在些許手足之情的份上,放過那些未成人的侄兒侄孫,留他們一條生路。」

  這話說得頗是低聲下氣,旁邊的王后和世子妃等人聞言,皆各自垂淚。

  秦王道:「皇兄何出此言。聖上說過,只要有心歸降,可既往不咎。皇兄乃聖上叔祖,雖犯下大錯,卻仍有掃除東平王叛亂之功,二者相抵,自可免罪。」

  這話出來,無論是趙王等人,還是秦王身後的王霄等人,都露出訝色。

  只有謝浚,仍面帶平靜的微笑,似乎全然在意料之中。

  「殿下……」趙王后首先回過神來,睜大眼睛望著秦王,「殿下方才所言,可當真?殿下……不殺我等?」

  秦王道:「王后放心,聖上有旨,宗親皆皇室手足血脈,只要歸服聖上,必不追究。」

  話音才落,趙王忽而面南而跪。

  「臣糊塗,不識真龍!臣願歸降!」他高聲道,「吾皇萬歲萬萬歲!」

  說罷,他叩拜下去,額頭重重地嗑在了地上。

  而趙王后、世子妃、殿上羈押的其餘諸侯百官,以及搜捕來的形形色色心腹黨羽和家眷,見得此情此景,都紛紛跪了一地,跟著趙王向著南方叩拜,山呼萬歲。

  這些人顯然跪得發自肺腑,太極殿前,呼聲震天。還有人似大徹大悟一般,口中喊著聖上,痛哭流涕,當真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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