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降(下)


  夜色很快降下,秦王處置完太極宮的事,又到宮中探望董貴嬪。

  我自然不打算跟著他去,離開太極宮之後,我原本打算回公子的宅院裡,不想還未出宮門,有軍士匆匆地跑來找到我。

  「夫人,」他說,「龔將軍讓小人來告知夫人,那左衛殿中將軍耿興,方才意圖自盡,被人發現,攔了下來。」

  「哦?」我訝然。

  據軍士說,龔遠如我吩咐,將白慶之從宮獄裡提出來,照料了傷情,和耿興關在一起。同時,他派了兩個軍士在屋裡盯著二人,寸步不離。除此之外,他還十分認真地給耿興戴上了鐐銬,防止他逃跑。

  如我所願,有白慶之在,耿興好好地待著。不過就在方才,他聽聞了城外諸侯兵馬被打退,趙王徹底敗給了秦王這事,突然朝柱子上撞去。

  幸好他手腳上的鐐銬礙事,動作遲緩。白慶之警醒,一下將他撲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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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著軍士稟報,心中嘆一口氣,隨即往關押耿興的宮室而去。

  囚禁二人的屋舍就在太極宮附近,原本是給當值禁軍歇宿之用。門前守著幾個軍士,都是龔遠手下,見我到來,紛紛行禮。

  我進門去,一眼就看到了被綁得結實的耿興。他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白慶之坐在榻上看著他,發著呆。聽得動靜,白慶之抬頭看過來。

  他不認得我,我也不多理會,逕自走到耿興面前。

  「將軍這兩日過得可好?」我開口道。

  我的臉上不曾易容,不過聲音仍是原來的聲音。耿興大約聽了出來,忽而抬眼,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眼,有些狐疑。

  「怎麼,」我說,「阿生不過是換了張臉,將軍便認不出來了?」

  耿興面色一變。

  我不多廢話,道:「我有話要與將軍說,請將軍移步到隔壁。」說罷,我向旁邊的軍士點點頭,兩個軍士上前,將耿興腳上的繩子解開,又把他拉起來。

  「你帶他去何處!」白慶之顯然已經明白了我是誰,從榻上暴起,被軍士按住。

  「慶之,莫擔心。」耿興聲音憔悴沙啞,冷冷地看著我,「你我連死都不怕,更不必怕他。」說罷,他掙開軍士的手,自往門外而去。

  隔壁的廂房裡已經點上了燈,我和耿興入內之後,將門關上。

  耿興的手仍然捆著,昂首立在室中,看著我。

  「聽說將軍方才想自盡?」我說。

  耿興沒答話。

  「將軍恨我麼?」我問。

  耿興的目光毫無波瀾,少頃,轉開頭。

  「是我鬼迷心竅,害了大王。」他說。

  我頷首:「將軍大約想過,若當初不曾聽信我的話,當下會如何?不若與我說說。」

  耿興沉默不語。

  我接著道:「將軍不願說,那我來替將軍說好了。將軍若當初便將我拿下,扭送到趙王面前,白將軍說不定可清洗了冤屈,而後,將軍率領禁軍與進宮來的北軍死戰,保衛趙王。不過北軍有數萬人,將軍和白將軍就算死戰也難敵;趙王就算從北軍的手中逃脫,他也不會離開雒陽,勢必領著諸侯兵馬與北軍大戰,無論勝負,最終也仍會遇到秦王。」我看著耿興,「故此事最要緊之處,並非在於你我生死,而在於趙王是否敵得過秦王。以將軍看來,趙王敵得過秦王麼?」

  耿興怒道:「忠義之事,豈可因成敗而改?」

  我冷笑:「將軍所說的忠義,不過是將軍對趙王罷了。北軍數萬人入宮來,就算禁軍拼死抵抗,也不過是枉死許多兄弟,落下一樣的結局。將軍所說的忠義,自可讓將軍心中好過些,可與將軍手下的禁軍性命相較,不知孰輕孰重?當下無論是趙王全家、白將軍以及將軍手下的弟兄皆健在,將軍卻以此為恥,以為他們死了更好麼?這些人都是趙國人,家室父母現在還等著他們回去,若回去的只剩屍首,不知多少人因此哭泣斷腸。在將軍眼裡,這慘狀,竟是比當下更好麼?」

  耿興定定地瞪著我,眼圈通紅,喉結動了動,卻一個字說不出來。

  「將軍。」我的語氣緩下些,道,「豈止是趙國軍士,北軍的軍士也一樣,一人死去,幾家縞素。而天下百姓更是如此。將軍從軍日久,自知曉這諸侯傾軋,多少人家因為這些不義之戰破碎,百姓流離,無處葬身。中原近來這瘟疫是如何起的?凡戰亂之處,屍首遍野,掩埋尚且不及,戰亂又起,瘟疫如何不來?將軍對趙王忠心耿耿,難道就不曾為這些軍士和百姓心疼過?」

  耿興沉默了一會,道:「我忠於趙王,亦是為天下計。」

  我冷笑:「是麼?趙王若當真胸懷天下,朝中的舊臣怎麼紛紛投往揚州?揚州的聖上不過發了個詔書,他們都未見真容,趙王也說那是假冒的。他們為何不聽趙王的話,決意往揚州去了?將軍,趙王若真有那聖君之相,何以如此不得人心;將軍非愚鈍之人。趙王得了雒陽之後,所作所為將軍都看在眼裡,將軍以為,雒陽百姓跟了趙王,日子是愈發好了還是愈發不見了奔頭?趙王這些年為了增兵備戰,在趙國橫徵暴斂,將軍若真為趙王殉死,不有幾個趙人會稱讚將軍忠義?再說趙王那領兵的才能,遠的便不說了,便說近的那河間王,趙王拿著王師跟他打,勝了幾場……」

  「莫說了!」耿興突然喝道,「你無非是要勸我投秦王!」

  「投降?」我搖頭,「不瞞將軍,以趙王素日戰績,只怕將軍就算要投秦王,秦王也未必會收。」

  耿興瞪著眼,面色一下漲紅:「你……」

  「我說這些,不過是想提醒將軍,莫將自己看得太過要緊。」我說,「秦王不會殺趙王,他們一家日後仍會安安穩穩地活到老死。將軍死是容易。將軍非要以死明志,我必不阻攔。不過將軍須得想清楚,將軍若自盡,如今的這些愧疚,便要白將軍去背負,不知將軍又置他於何地?」

  提到白慶之,耿興定住。

  我不再多言,上前去,將他手上的繩子解開。

  耿興看著我,神色不解。

  「將軍走吧。」我說,「秦王已赦免了將軍和白將軍,你二人回府中收拾收拾,去留自便。」

  說罷,我不再逗留,轉身開了門,離開廂房。

  走出門外的時候,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些宮室中特有的陰涼氣味。

  我深吸一口,望著頭頂半掩在雲里的月亮,只覺今日著實漫長,直到現在,才終於有了輕鬆些的感覺。

  正要再往前走,忽然,我發現廊下站著一人,待得他踱出來,在月光下露出面容,我不由地愣了愣。

  秦王。

  「殿下在此處做甚?」我瞪起眼,吃驚地問道。

  「無事,閒來逛逛。」他神色悠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廂房,「說完了?」

  我狐疑地看著他,片刻,道:「說完了。」

  心想,他莫非剛才一直在外頭偷聽?再看向廊下的軍士,只見他們正將眼睛瞟過來,遇到我的目光,隨即收回,若無其事。

  「回去吧。」秦王也不解釋,逕自往外面走去。

  一輛馬車停在宮道邊上,模樣普通,旁邊守著幾個秦王的親隨,頗是面熟。

  「殿下,霓生姊姊。」馮旦也在,看到我,笑嘻嘻地撩起車簾。

  我見狀,即刻對秦王道:「我到元初宅中去住。」

  「嗯?」秦王看了看我,「又如何?」

  「元初家宅與殿下府上不順路,我自己回去便是。」我說,「明日,我再去向大王細細稟報雒陽之事。」

  「雒陽之事,子懷已經稟報過了。」秦王道。

  我聽得這話,正要順勢再說,秦王繼續道:「雲霓生,孤雖赦免了趙王,可不曾赦他手下將官不死。」他看著我,冷冷道,「方才你對耿興那番許諾,往大了說,乃是假傳上命。你便打算把孤當做三歲小兒一般欺矇過去?」

  我:「……」

  他說得對。我原本是打算趁著他還未全然掌握雒陽,讓王霄幫我悄悄放人。

  現在既然被他撞破,我也無從遮掩,除了老實交代別無他途。

  這死狐狸竟然還喜歡聽人壁角,可真不要臉……

  我腹誹著,正想再推脫,秦王突然轉過頭去,咳嗽起來。

  他咳得頗是要緊,聲音沉悶,似乎頗是難受,未幾,將手撐在馬車邊上,弓起了身。

  「殿下!」馮旦連忙上前,一邊替秦王拍背,一邊令侍從取湯藥來。

  秦王擺擺手,似乎想說無事,但話沒出口,又咳了起來。

  我見得這情形,亦是一驚,忙上前去,用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果不其然,上面頗是燙手。

  「殿下的病不是好了?怎會這般?」我詫異十分,問道。

  馮旦給秦王拍著背,苦笑:「姊姊有所不知,大王在路上接到謝長史傳書,知曉了姊姊計議,唯恐貽誤戰機,令眾將士捨棄輜重,夜以繼日趕路。將士們平日在遼東練兵不少,尚吃得消,大王卻大病新愈,雖有馬車可乘,也甚是勉強。在船上的時候他就得了一場風寒,才好些,卻又經歷這般折磨……」

  話沒說完,秦王忽然回頭朝他冷冷橫了一眼,喘著氣,聲音沙啞:「……說完不曾?」

  馮旦隨即閉嘴。

  秦王又咳了一會,終於緩了下來。

  再看向我的時候,他卻沒有再堅持先前的話。

  「莫忘了來稟報。」他淡淡道,說罷,不再理我,逕自上了馬車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馮旦將帘子放下,卻有些怔忡。

  手上,似乎仍留著方才秦王額頭上的燒熱,頗是要緊,斷不可置之不理。否則,若有個萬一……

  ——待你我稍安定下來,便尋個媒人操辦婚事,如何?

  ——孤在遼東備下了一處大墓,主室棺槨可容兩人。

  ……

  公子和秦王曾說過的話交替在心頭浮現。

  且不說他的性命攸關著我和公子的大事,若真有個萬一,秦王言出必行,我知道他什麼都做得出來。

  爺爺個狗刨的冤孽。

  我心底罵了一聲,在馭者要開動之時,忙道:「慢著。」

  說罷,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我上前撩開車幃,也鑽進了馬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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