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置(上)


  外面的侍從手裡舉著火把,光從車窗外透進來。

  馬車裡,秦王靜靜地倚在隱枕上,臉上落著火把的光,明晦交替。

  「不是說不跟著孤去王府麼。」他看著我,淡淡道,「回來作甚?」

  我耐著性子,在他身邊坐下,看著他,彎彎唇角。

  「我既然說過要將殿下治癒,自當守諾。」我說著,將他旁邊的一件袍子蓋在他身上,「怎麼在殿下生病之事,棄殿下不顧?」

  秦王眉梢微微揚了揚:「哦?」

  我不答話,摸了摸他的額頭,道:「殿下覺得身體如何?」

  「無礙。」秦王道,「小風寒罷了。」

  

  這自是鬼話,我繼續問道:「可覺得暈?」

  「不暈。」

  「今日何時開始燒的?」

  「不記得了。」

  「出遼東出來之前,我也給殿下備下了風寒藥,殿下服過了麼?」

  「不曾。」秦王道。

  我:「……」

  說實話,我雖也討厭服藥,但我是沒見過像他這樣不聽話的病人。

  在我認識的人裡面,若論諱疾忌醫,秦王若敢認第二,便無人敢認第一。

  他很不喜歡被人當做病人對待,就算是前不久他病得要死要活的時候,也總是妄圖讓自己看起來只是得了一場小風寒,每日不忘處置文牘。

  還威脅我在他進攻中原之前要將他治好,否則拉我陪葬……

  我冷冷道:「殿下既然要我治病,又不肯遵我囑咐,我便是扁鵲在世,也保不得殿下安寧。」

  秦王卻一臉無所謂:「不過風寒,孤豈有那般不堪一擊。」

  我說:「風寒也可大可小,若是萬一呢?」

  「若是萬一,」秦王看了看我,「你可與孤同穴。」

  我:「……」

  正當我瞪起眼,秦王將我的問話打斷,「雲霓生,你莫忘了孤方才要問你何事。」他靠在隱枕上,頗是悠然,淡淡道:「你今日若不說清,孤便讓人將那二人拘起。」

  我只覺額角暴了一下。

  「耿興之事,我不能算假傳上命。」我沒好氣道,「殿下也說過,凡歸附聖上者,既往不咎。」

  「那是諸侯。」秦王道,「耿興是諸侯麼?」

  我振振有詞:「耿興雖不是諸侯,但此番是立了大功。若無他出力,宮城之中勢必有一場血戰,不但會拖延攻勢,還會打草驚蛇,放跑趙王等一干諸侯。沒有這些人做人質,我等守城勢必困難數倍,無論北軍還是這雒陽城中的百姓都必然要遭受一場殺戮。殿下以仁德濟世,必不願因這場惡戰損傷人望。且殿下赦免趙王時,曾說他可功過相抵,放在耿興身上豈非同理?此乃其一。其二,殿下當下既得了雒陽,緊接著便是要處置各國諸侯帶來的那些殘兵。這些人馬雖不如遼東精銳,但也是各國傾力養起。殿下要收復天下,光靠遼東這些人遠遠不足,自是要另行招兵買馬,當下既有現成的,何不收為己用?殿下赦免耿興白慶之二人,消息傳出去,各國兵馬必知曉殿下寬仁,放心投靠。故我此舉一石二鳥,皆是為殿下考慮,殿下何樂不為?」

  這番話,我一口氣說出來,秦王沒有打斷。

  「好個一石二鳥,」他靠在隱枕上,似笑非笑,「你總能將黑的說成白的。」

  我說:「本就是白的,哪裡來的黑?」

  秦王不置可否。

  我知道這些話,他不會反對。

  道理很簡單。他和趙王斗得你死我活,豈會因為勝了便想起手足情義來?他在太極殿赦免趙王等一干諸侯,絕非因為仁慈,而是他本來就打著將各國兵馬吞併的主意。故而我放走耿興和白慶之,實實在在的是在幫他。

  「雲霓生。」秦王看著我,意味深長,「你說實話,為何對耿興和白慶之二人這般上心?」

  這是個好問題。

  我不由地又想起了他們二人在宮獄中含淚相對的模樣,心想,大約是知道何謂愛而不得,同病相憐吧……

  當然,這些真心話在秦王面前說出來毫無意義,在他眼裡,兒女情長這等理由恐怕只會教他嗤之以鼻。

  「自是為了殿下著想。」我一臉無辜,「方才我說了那麼多,殿下竟不信我麼?」

  也不知這話秦王信是不信,他聽了,只將唇角勾了勾。

  他那額頭上還在發熱,頭不暈是假的。少頃,他沒再言語,閉目養神。

  沒多久,□□到了。

  我跟著秦王走下馬車去,沒多久,謝浚迎了出來。

  「殿下去了何處?」他訝然道,「臣等到處找殿下不見,還以為出了何事。」說著,他的目光忽而朝我瞥了瞥。

  「不過四處看看。」秦王道,「有急事?」

  「是趙王等人後續處置之事。」謝浚答道,「還有些城中和宮中的事,須得殿下拿主意。」

  秦王頷首,道:「到堂上去商議。」

  我聽得這話,即刻道:「不可。殿下還在發熱,要儘快歇息,不可操勞。」

  謝浚訝然,向秦王道:「殿下身體不適?」

  秦王看我一眼,道:「議事無妨。」

  「怎會無妨?」我皺眉道,「殿下乃金玉之軀,若有了閃失,我等豈非大罪。」

  秦王神色頗是不耐煩:「孤無疾。」

  我心中冷笑,無辜又愁怨地看向謝浚。

  「殿下。」謝浚神色嚴肅,「霓生之言有理,殿下大病新愈,尤其要保重身體。當下正乃收復中原之事,殿下乃大軍主帥,一旦病倒,豈非置大業於險境?殿下還是且回寢殿歇下,旁事明日再議。」

  秦王還想再說,但謝浚頗是強硬,說起諫言來,滔滔不絕,義正辭嚴,恐怕連公子也難辯贏。

  看著秦王那暴躁的模樣,我心中甚是寬慰。

  最終,秦王被謝浚說服,只得先回了寢殿。

  謝浚也沒有閒著,在秦王寬衣用藥的時候,在一旁揀著要緊之事稟報。

  「當下最緊迫的,仍是趙王黨羽的處置。」謝浚道,「殿下雖赦免了趙王及他麾下的諸侯宗室,可其同黨乃遠遠不止,為免節外生枝,須儘快定下計議才是。另外,北軍那邊,對殿下赦免趙王等人之事很是不滿,呈了書來。」

  秦王:「哦?」

  我亦是訝然。

  只見謝浚將一張紙呈上,秦王打開看,只見那上面字跡遒勁,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末尾寫了許多名姓,還按了指印。我瞥了瞥,龔遠的名字赫然就在其中。

  如謝浚所言,北軍這些將士對趙王等諸侯的發落很是不滿。這書中列舉了趙王的諸多罪狀,寫得最多的,便是對北軍中忠臣的迫害。

  秦王看著,眉頭微微皺起。

  「此事,王霄知曉麼?」他問。

  「自是知曉。」謝浚道,「此書便是他親自交給臣的。」

  秦王頷首,又看了看那紙上,忽而轉頭瞥向我。

  「這些都是元初舊部。」他說,「你有何見解?」

  我想了想,道:「北軍將士並非無理取鬧。須知王霄等人先前決意舉事,本是為了婕妤。趙王等人壓迫北軍日久,眾將士忿怒已久,故幫助殿下拿下宮城,囚禁趙王。他們一意要為同袍報仇,懲治奸惡,殿下卻將這些人寬恕,北軍將士自然要有怨言。」

  秦王道:「若是你,你打算如何?」

  我說:「殿下赦免趙王,自有赦免的道理,但北軍也須得有撒氣的去處。北軍乃王師,日後雒陽仍須北軍坐鎮,殿下不可敷衍對待才是。」

  秦王頷首,片刻,道:「此事,孤自有計較。」說罷,他又向謝浚問道,「諸侯的那些兵馬如何了?」

  謝浚道:「皆已隨諸侯歸降。」

  「趙王世子及各國領兵將帥呢?」

  「死傷無多。」謝浚道,「趙王世子不久前已被人在城郊拿獲,與其他將帥屬官一併押在了獄中。」

  秦王「嗯」一聲,道:「照先前擴編之議,著遼東各部將官從中挑選堪用之才,編入遼東軍中。剩下的人,另編成一軍。」

  謝浚應下。

  「至於其餘黨羽,」秦王道,「孤雖赦免了趙王等人,並非便是不治罪,除趙王等諸侯,其餘人等,皆交由廷尉審理。北軍中的龔遠,孤見其頗有聲威,行事不乏細緻,加上在雒陽日久,熟悉事務,便讓他領廷尉署,如何?」

  我聽著這話,不由哂然。秦王此舉,顯然是受了我方才那話的啟發。我才說了要給北軍撒氣的去處,他便讓龔遠領了廷尉署,這無異是將諸侯的那些黨羽通通交給了北軍來處置。

  謝浚聞言,笑了笑:「甚好,臣以為甚合適。」

  「還有旁事麼?」秦王問。

  「暫且無了。」謝浚道,「其餘事務,殿下可明日再商議。」

  秦王頷首,又與謝浚交代了兩句,謝浚告辭而去。

  這時,馮旦捧了剛煎好的湯藥進來,向秦王道:「殿下,該吃藥了。」

  秦王坐在榻上,背上披了一件裘袍,看了看那藥碗,不出意外地又露出嫌惡之色。

  「天下只有一種風寒藥麼?」他說。

  「殿下。」馮旦無奈道,「這是霓生姊姊在遼東就給殿下配好的,殿下上回不肯吃,以致這風寒又復發了,殿下看……」

  秦王看了看我。

  我也看著他。

  秦王沒多言,示意馮旦上前,接過藥碗,吹了吹,又皺起眉頭。

  少頃,他仰頭,一氣灌了下去。

  那神色,仿佛是在服毒。

  見他喝完,馮旦忙又呈上一碗清水,給他漱口。

  終於伺候完之後,秦王在榻上躺下來。

  「馮旦。」他忽而道,「將孤那本謫仙傳取來。」

  馮旦應一聲,未幾,從一隻箱子裡取出一本書來。

  我正盤算著等會便告退回公子宅中,見得這般情形,心頭忽而升起不好的預感。

  「雲霓生。」秦王在榻上調整了一個舒服的臥姿,聲音平靜,「來給孤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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