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毛六
五毛六
許嘉年確實是緊張的。
上一次他有如此大的情緒起伏, 還是在一虹娛樂的天台上等待秦霧的答案。
他知道項老夫婦,是秦霧唯一承認的長輩了。
所以面對「見家長」這種大事, 即便是許嘉年, 也覺得有些手足無措。
許嘉年聽許華說過,許華曾經好幾次托關係請人轉達他想要跟項凌見一面的訴求,但都被項凌拒絕了。
用許華的話來說就是「這幫搞藝術的都很清高, 比較看不起我們做生意的QAQ。」
許嘉年怕自己的身份引起項凌不喜。
秦霧注意到他略微有些僵硬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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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師人挺好的。」
秦霧安慰他, 「你不要緊張啊。」
「你一緊張,我也好緊張了。」
她小聲說道。
許嘉年的手攏住了她的手:「好。」
為了不讓秦霧太慌張, 他只能強自鎮定。
所以, 當項凌抬頭的時候, 便看到兩人是手牽著手, 並肩走來。
「他們兩個人感情還挺好。」
項凌偏過頭對自己的妻子何慕蘭說道。
何慕蘭的鬢邊已斑白, 面上有皺紋, 但氣質依舊不俗。
她掩唇笑了笑,站起身來,朝秦霧招了招手:「小霧, 很久沒見。」
何慕蘭牽過秦霧的手, 拍了下她的手背, 低頭小生活對她說道:「小霧你胖了些哦。」
以前的秦霧纖細瘦削, 比起前段時間, 她確實是……嗯……胖了些。
「是男朋友把你餵胖的吧?」
何慕蘭笑了。
項凌朝許嘉年伸出手來:「許先生就是小霧的男朋友?」
許嘉年躬身,讓自己高大的身材與項凌平齊, 他握了下項凌的手道:「叫我嘉年就可以了。」
「嘉年你主演的網劇, 我好幾位學生都推薦我看。」
項凌給他倒了杯紅茶, 「我也去看了看,很不錯, 劇本很棒,你也演繹得很好。」
「嗯,導演的水平很高,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
許嘉年的語氣沉穩平靜,不卑不亢。
「能被這位導演選中,是因為小霧給我拍的那張雜誌內頁照。」
許嘉年頓了下,繼續說道。
秦霧愣了一下,沒想到許嘉年會cue到他。
「那張作品,我個人認為很不錯,小霧能遇上你,很幸運,是我推薦小霧拿這張去參賽的。」
項凌推了下金絲眼鏡,笑呵呵地說。
他抬眸看向半山腰朦朧的山嵐霧氣:「許老先生和夫人還沒到麼?」
許嘉年抬手看了下表:「應該到了。」
許華是一個準時的人。
他話音剛落,一輛豪華轎車便停在了別墅前。
司機下車,替許華開了門。
許華下車的時候,拉了下自己的衣角,他穿著高定西裝,襯得整個人更為沉穩大度。
不過,他的表情還是有點不敢置信,仿佛在夢中。
「這真的是S大藝術園區?
我直接就進來了,不用預約?」
許華低聲問站在他身邊的孟詩。
孟詩點了點頭,表示沒問題。
「這山巔別墅我聽說過,據說項老常在這裡會客,很多同級別的攝影大師,都在這別墅里留下他們的作品,放滿一樓客廳整面牆。」
許華驚了,「這也是我能來的地方?」
「是。」
孟詩嫌許華囉嗦,扯了下他的袖口。
兩人走進別墅。
但剛走到花園裡石子廊道的時候,許華的步子卻頓了下來。
「詩詩,我的老花鏡呢?」
許華看著檐下泡茶的項凌,聲音顫抖,不敢置信。
孟詩從手提小包里把許華的眼鏡塞到他手上。
「是項老?」
許華眯起眼。
他捏了下自己的手臂,有點痛。
不是做夢。
他認得秦霧,此時那小姑娘正親昵地在跟項凌聊天。
所以,他兒子說的,他女朋友的老師……就是項凌?
許華做夢都不敢這麼想。
但即使心下激動,許華面上卻依舊能保持冷靜。
他與孟詩走上前去,與他們寒暄。
秦霧起初看到許華與孟詩走過來的時候,還有些緊張,心砰砰砰地跳。
許華朝他伸出一手,準備握手。
「你就是小霧吧。」
許華的語氣平靜之下還有一絲顫抖。
「是我……」秦霧的腳微微往後退了兩步,與他握了下手,但卻撞到許嘉年的胸膛。
「好兒媳。」
許華懷著激動的心,收回顫抖的手。
秦霧:「?」
什麼好兒媳?
在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許華轉身,緊緊握住了項凌的手。
「項老,久仰大名。」
許華沉聲說道。
項凌的手僵了下。
許華鬆開了項凌的手,又轉向項凌的妻子何慕蘭,激動說道:「好親家。」
秦霧:「?」
什麼好親家?
許嘉年伸出手來,捏了下眉心。
他確實是為了給許華一個驚喜,才沒告訴他項凌與秦霧的身份。
沒想到這老頭激動得這麼失態。
孟詩看不下去了,拽了下許華的手。
「什麼兒媳親家,不要那麼冒進唐突,禮貌矜持一點。」
孟詩低聲提醒許華。
她抱歉地望了一眼因為過度熱情的許華而愣住的三人,笑了起來。
「我家先生有些激動了,他仰慕項老先生已經很久了,沒想到今日能以這種形式見到他。」
孟詩柔聲說。
她的聲音很細,柔軟好聽。
孟詩那雙溫柔含情的眼眸望向秦霧:「小霧沒有被嚇到吧?」
「沒有沒有。」
秦霧重新坐下來。
她以為許嘉年父親母親是一對很嚴肅的老人,但沒想到他父親有些好玩,他母親溫柔得不像話。
秦霧舒了口氣,忽然不緊張了。
許華被孟詩一拉,這才回過神來。
他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項凌。
項凌被他盯得有些莫名緊張,又倒了紅茶遞給他們二人。
「沒想到如此有緣分。」
項凌沒想到許嘉年的父親居然也是他的崇拜者,「許老先生如果有空,可以隨時來這裡找我,看看後輩作品。」
項凌呵呵笑了聲,語氣熱情。
他有的時候只是害怕麻煩,所以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應酬。
其實項凌並不是多麼「清高」的人。
相反,他的攝影理念一直是很接地氣的。
許華被巨大的喜悅淹沒了頭腦。
他甚至覺得今天的一切是不真實的。
怎麼可能有這等好事?
但是等到項凌領著他們走進客廳落座休息之後。
許華才知道還有更加好的事。
秦霧為人低調,不論是參展或者是給雜誌投稿,她都用Brume署名。
她又從來不在這些平台上刊載自己的照片,所以如果不是認識秦霧的人,沒人知道她就是Brume。
許華看到秦霧真人的第一眼,就非常滿意。
因為他以為秦霧只是項凌一個普通的學生,根本沒敢把她跟Brume扯上關係。
直到許華坐在客廳的金絲楠木沙發上,眼饞地望著項凌那掛滿了許多出色攝影作品的背景牆。
他站起身來,語氣沉穩且期待:「項老,能看看那邊的照片嗎?」
「可以啊。」
項凌站起身來,領著許華走了過去。
許華確實了解攝影藝術圈子裡的許多作品,也知道許多大師。
甚至不需要項凌介紹,許華自己便可以通過牆上攝影作品的風格猜出攝影師。
這些人獲得了哪些獎,哪組作品他最喜歡,他都了如指掌。
「劉楓,我之前也搜集了他的攝影集。」
「沈華斌,他的那組《朦朧海》概念攝影很出彩,算得上我第三欣賞的攝影師。」
項凌聽到許華如此說,有些好奇:「不知第一第二是?」
「第一自然是項老您,您的第一部作品我就有收藏了。」
許華侃侃而談,「第二位想來項老您或許不認識。」
許華從未聽說過Brume跟業內泰斗項凌有什麼交集。
如果Brume真的是項凌的學生之類的,或許早就用這個金字招牌來宣傳了,何至於只在小眾雜誌里刊登作品?
「說說看。」
項凌挺喜歡許華,談吐不俗,為人也並無傲氣。
「我只知道她用來刊載作品的筆名。」
許華語氣懊惱。
「叫Brume。」
他說道。
許華抬頭,看到牆上的右下方掛著的一幅攝影作品,在一眾大師的作品中稍顯稚嫩,但也滿溢靈氣。
而且頗有Brume的風格。
「她的拍攝風格,有點像這張。」
許華指了下右下角的那張照片。
項凌一愣,有些不敢置信,本以為只是重名,直到許華指了那幅作品。
這張就是秦霧剛畢業的時候拍的畢設作品。
「許老先生,您指的這張就是Brume的作品。」
項凌忍俊不禁。
不會吧不會吧?
許華這麼喜歡Brume,不會還不知道這個攝影師已經快成他兒媳了吧?
「什——」麼?
!許華驚訝,他沒想到竟有如此巧的事。
「Brume就是我的學生,您指的這張是她三年前剛畢業的時拍的畢設作品。」
項凌笑了,「看來您是真的欣賞她,這麼多年前的作品也能一眼認出。」
「竟然是您的學生?」
許華興奮得差點沒跳起來。
看到許華極力掩飾,但仍舊驚喜的面龐,項凌推了下金絲眼鏡。
「許老先生,您不知道嗎?」
他問。
「不知道什麼?」
許華有些納悶。
還有什麼事是他不知道的。
「許老先生有心臟病嗎?」
他斟酌了下語句,看著暗自激動許華,他都不敢直接說出真相了。
「我很健康。」
許華有些疑惑,項凌為什麼會問他這事。
「那我說了。」
項凌語氣平緩。
「Brume就是小霧。」
他字正腔圓,一字一頓說道。
許華愣住了。
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與無數紛亂的信息。
最終他的思緒停留在他跟許嘉年的幾次對話上。
【嘉:爸,在嗎?
】
【嘉:@許華。
】
【許華:不在。
】
【嘉:項凌是誰?
】
【許華:兒子你終於準備開始關心你老爸的愛好了嗎?
】
【許華:我好感動啊。
】
【嘉:爸,我在S市看到有Brume(秦霧)作品參加的攝影展。
】
【許華:嘉年你終於開始關注你老爸我的愛好了嗎?
這個攝影師居然也有參加影展?
你居然找到了?
】
【嘉:嗯,湊巧看到了。
】
【嘉:爸,我替你去看看,如果能買的話,我幫你把她作品買下來。
】
【許華:這圖上的飛機眼熟不眼熟,對嘞沒錯就是兒子您的,那個外機塗裝不就是這個shai兒嗎?
】
【嘉:是我的。
】
【嘉:爸,Brume以前的作品你有嗎?
】
【許華:我真的非常欣慰,兒子你終於開始認真研究你老爸我喜歡的東西了。
】
【許華:有的,我讓秘書掃描傳給你。
】
許華:「?」
小丑竟是我自己。
他的情緒複雜,但更多的是激動與喜悅。
「失陪一下。」
許華朝項凌點點頭。
他有些事要跟許嘉年說。
首先要問的,就是許嘉年究竟去攝影展給他帶了Brume的作品沒。
許華知道,許嘉年很有可能是自己留下來了。
臭兒子。
許華走下樓梯,來到正廳。
他兒子許嘉年正在泡茶,順帶回答何慕蘭一連串家常的話題。
「收入怎麼樣?」
「還行。」
「小霧就是攝影比較能花錢,但不動產還是有的,你不要擔心。」
「不擔心。」
「S市有一套房嗎?」
「沒有。」
沒有一套,有好幾套。
「沒事的,沒有也沒關係,小霧有。」
許華走過來,沉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許嘉年在根雕茶盤上倒著茶水,此時的他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兒子,去年九十月,你說你要去參加有展出Brume作品的攝影展,說好如果有機會,會幫我拍下她的作品,你居然沒給我帶?」
許華意識到自己被許嘉年誆住了。
他知道他兒子看著是溫潤如玉,沉靜無害的樣子,但其實壞心思多得很。
「啊?」
秦霧一愣,抬起頭來,瞬間將時間線拉回去年九十月。
許嘉年倒茶的手僵住了,茶水從杯中溢出。
救命,他掩飾那麼久的秘密,直接被親爹給揭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