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上吊
第26章上吊
江其野沒能留住宋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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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分開的那晚,他沒有想過去留,她卻走得不聲不響,乾脆利落。
如今他再想去留,卻已經由不得他了。
宋蠻開著保時捷揚長離去,她的背影看不出一絲不舍。
甚至在江其野眼裡,他覺得這一刻的宋蠻灑脫又快樂。
有沒有他,並不重要。
原先那些想法的確荒誕可笑,以為宋蠻處心積慮地接近自己是為了錢,為了贊助,可現在江其野才發現,她哪兒需要。
徐礪的身家不比江家差多少,宋蠻犯不著來捨近求遠地找自己。
那她又是為了什麼。
江其野不知道。
可現在他不需要,也無所謂知道了。
擁有過了再失去,這種滋味比六年前更錐心刺骨。
江其野強撐掙扎了這麼多天才發現。
宋蠻基於她,已經成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對她始終有著無限的、沒有底線的執著和渴望。
—
黯淡地回到家。
關上門,四面八方襲來的寂靜吞噬了江其野。
江洵過世的時候,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敢開燈,微許的光亮猶如搶救室那晚刺眼的白熾燈,沉沉壓迫著江其野。
當時江洵因為想組樂隊,秦月不同意,母子倆鬧得不愉快。
江其野成全弟弟的愛好,給他買票去看搖滾演唱會,只想他不必像自己那樣,從高中就開始跟在江萬年身後學習各種生意經。
江其野的十八歲除了繁重的學業,還有無盡的提前賦予上的那些期盼和責任。
他像陀螺一樣轉,從無自我,也沒有資格去追求自我。
機械化的生活造就了江其野後來孤傲冷淡的性子。
唯一能讓他灰悶世界裡燃起一點光亮的,是宋蠻。
他第一次見她,是在學校操場。
他和江萬年因為一些分歧吵了架,父子倆不歡而散。
那天下著雨,江其野壓抑的情緒突破了承受點,爆發了。
他在操場一圈一圈的跑,發泄著內心的煩悶。
直到最後跑不動了才停下,彎腰喘著氣。
就在那時,面前出現一個身影。
白色的運動鞋,白色的長襪,上面是灰色的校裙。
江其野抬起頭。
隔著雨幕,他撞上一雙漂亮的眼睛。
濃密的睫毛沾染著水霧,眼角的小痣微微揚起。
她對他笑,遞過一把傘,「傘借你,別跑啦,會感冒的。」
說完,她抿著唇,和身旁的女同學不知道說著什麼,笑著離開。
錯身離開時,風吹起她的長髮,有幾縷飄到了江其野臉上,留下淡淡的香味。
後來他才知道,原來她就是宋蠻。
那個被稱為全校男生收割機的女孩。
江其野很少去認識別班的人,他沒興趣,更沒時間。
每每聽大家提起這位宋蠻是如何驚艷時,他都寥不在意,也不覺得世上能有哪個女孩這麼完美。
誰知最後,他發現原來自己也不能倖免。
在那一眼對視里,心甘情願地成為被她收割的俘虜。
江其野重負累累的青春里,宋蠻是唯一慰藉,可最後他還是丟了。
所以後來他想給江洵一個完整的不留遺憾的青春,卻沒想到直接斷送了他的未來。
走到現在,江其野除了一身被從小培養的心機城府,權謀手段外,情感世界幾乎淡漠到一片空白。
他可能不會,也不知道要怎麼去愛一個人。
所以才會在看到宋蠻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時,被瘋狂的嫉妒蒙蔽了理智,衝動不負責任地說出那些話。
江其野靠在門背後,許久,沉沉嘆了口氣。
黑暗中摸出謝珉修的電話。
「我該怎麼做。」
謝珉修:「做什麼?」
「追回她。」
「……」
謝珉修沒想到江其野還會有來求他的一天。
三個男人一台戲,又聚到了一起。
這次的主題就是商量要怎麼追回宋蠻。
向旌實戰經驗沒有,屁話倒是一大堆。
「聽我的沒錯,去法國買上一打限量包回來,沒有女人不喜歡名牌包包的。」
江其野搖頭,「她不在乎。」
「那你就去在中央廣場的LED屏上投上三天三夜的GG,說宋蠻我錯了,宋蠻我愛你!保准小宋眼淚哇哇的回到你身邊。」
江其野皺眉,把面前的酒瓶塞到他嘴裡,「你別添亂了,讓珉修說。」
向旌不服氣了,「我這說的都是普通套路,還有一個終極辦法,保證小宋死心塌地!」
江其野看著他。
向旌嘿嘿笑了兩聲,一貫的賤嗖嗖,蹦出三個字。
「睡服她。」
江其野,謝珉修:「……」
江其野直接一腳踹到向旌椅子上,「從現在開始你他媽給我閉嘴。」
接著轉向謝珉修:「你說。」
謝珉修和江其野意見一致。
宋蠻不是一般女孩兒,跟江其野一樣清高冷傲,不會在乎這麼淺薄的東西。
如果她真的能因為幾個包就哄好了,江其野可能也不會這麼死心塌地的喜歡了。
他思索許久,問:「你要我們幫忙,倒是先說說,你都做了哪些錯的事?」
江其野於是把宋蠻和徐穆風是姐弟倆的事告訴了他們。
向旌:「……我操,小說都不會這麼寫,這倆藏得也太深了,還好那天我沒衝動地上去捉姦。」
「的確沒想到。」
謝珉修想了想,「可那天你看到他們在一起看電影也沒說什麼,徐穆風這塊兒應該沒事吧?」
江其野頓了頓,把那天在停車場和宋蠻吵架的內容也一五一十地招供了。
謝珉修聽完窒息了三秒。
然後閉眼:「算了,你這個追回難度太高,要不還是放棄吧。」
向旌也罵罵咧咧起身要走,「我他媽聽了都想打你一頓,怎麼說話呢?
真是男人屆的恥辱!我要是小宋我能當場掄起鞋墊子給你兩下你信不?」
江其野當然信。
分開後的每個晚上他都在後悔。
後悔自己說了那麼重的話。
更後悔自己一氣之下扯斷的那條項鍊,不知道傷到她沒有。
向旌和謝珉修開啟了長達半小時的辱罵和說教,江其野沉默地受著,到最後,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能不能跟我說點有用的?」
現在是聽你們教育的時候?
他無奈道,「宋蠻拉黑了我所有聯繫方式。」
向旌馬上氣憤難平地伸出大拇指:「好樣的!」
「……」
謝珉修又氣又笑,最後輕輕抬了抬金絲眼鏡,終於發揮出了一個理智的法學生應有的邏輯思維。
「大路不通,我們可以換個方向去走小路。」
江其野:「比如?」
謝珉修看向了向旌。
向旌被看得渾身不自在,「看我幹什麼,我可沒那個本事,我現在只想倒戈小宋,殺了你這個不懂心疼女人的狗東西。」
謝珉修搖頭,「不是你,是又要麻煩你妹妹了。」
「?」
—
周六,大院一個小姐妹約了宋蠻碰面,說是過生日,請她一起聚聚。
宋蠻休息在家沒什麼事,加上自己也想散散心,就答應了下來。
可到了晚上她又接到向芊芊的電話,說祝賀她順利初登熒幕,約出來喝一杯。
想著很久沒和向芊芊見面了,宋蠻便把李芯樂約的地點告訴了她,反正都是自己的朋友,到時候一起玩就行。
換好衣服正要出門,周春陽喊住宋蠻。
昨晚回來周春陽就一直在找機會問話,都被宋蠻找理由躲開。
眼下在客廳正面遇到,避無可避了。
「你跟那個江總是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
「你當你媽我瞎呢,那麼明顯的認識,你告訴我沒關係?」
「……」
「在一起多久了?」
宋蠻知道肯定瞞不過周春陽,頓了頓,索性坦白,「已經分開了。」
周春陽臉上竟然划過一絲驚喜,第一反應,「你真的談戀愛了啊?」
「……」宋蠻閉了閉嘴,心情有點複雜:「沒談。」
「沒談叫什麼分開?」
宋蠻也不知道怎麼跟周春陽解釋,她和江其野的故事實在太複雜了。
她一點都不想去回憶這其中的細節。
「一句兩句說不清,我趕時間,先走了。」
宋蠻匆匆逃出家,周春陽只得嘀咕了幾句,轉身去忙起了別的。
二樓轉角,牆壁後沒人看見的地方,徐穆風面色淡淡的背過身去,重新帶上了耳機。
—
約宋蠻的這位姐妹也是圈子裡的人,生日選在一家高級會所的包廂里,宋蠻去的時候大家正圍在一起唱歌,見她來了,眾人紛紛起身,都知面前這位大小姐身份非一般尊貴。
小姐妹把宋蠻帶到最中間的位置坐下,給大家一一介紹,又說要給宋蠻點歌。
宋蠻過來就是散個心,沒什麼興致跟著一起瘋,恰好這時向芊芊電話打來,她便說,「你們玩,我去帶個朋友過來。」
向芊芊已經到了,宋蠻出去迎她的時候,她正站在包廂外的過道,手裡緊握著手機,神情有些不自然。
宋蠻從身後拍了她一下,「傻站著幹嘛,進去啊。」
向芊芊見了她卻是一愣,而後扁了扁嘴,像要哭出來似的:「我對不起你,蠻蠻。」
宋蠻一頭霧水,「怎麼?」
向芊芊指著她身後,「我是被逼的。」
「……」
幾乎是瞬間,宋蠻感受到了身後的氣場發生了改變。
她好像明白了什麼,轉身。
江其野就那麼突然地站在她身後。
旁邊還有謝珉修和向旌。
宋蠻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當即黑了臉抬腿要離開。
江其野扯住她的腕,「別走。」
他聲音低沉沙啞,聽得出的疲憊。
「對不起蠻蠻,我們不是存心騙你出來,只是希望,你能跟其野好好坐下來聊一聊。」
謝珉修一邊解釋,一邊用眼神暗示向旌和向芊芊。
向旌也馬上罵起了江其野:「小宋,給這個畜生十分鐘,十分鐘就好了,讓他給你跪下好好認錯。」
這幾個人有備而來,根本就是存了心讓自己騎虎難下。
宋蠻討厭這樣的欺騙。
「行啊。」
她冷笑著翹了翹唇,「進來吧。」
電話里宋蠻只跟向芊芊說了包廂號,並沒有告訴她,裡面還有另外一大群人。
所以當江其野這一撥跟著進去後,沸騰喧囂的包廂頓時安靜下來,兩撥人互相看著對方,都有些愣怔。
但到底是宋蠻帶來的人,小姐妹當然要給面子,直接招手,「站著幹嘛呢,都是朋友,快坐下來玩吧。」
宋蠻回頭看了江其野一眼,冷淡道,「自便,江總。」
接著便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小姐妹那群人中間。
向旌和謝珉修面面相覷,完全沒想到是這樣的局面。
他們都清楚宋蠻是在故意刁難,當然,本就是他們欺騙在先,謝珉修只能勸江其野,「先等著吧,蠻蠻心裡有氣,你得受著。」
江其野沒說話,在包廂角落坐下。
接下去的一個多小時裡,他就那麼安靜地坐在那,看宋蠻和完全陌生的一群人玩得起勁,而她的視線里,根本沒有自己這個人。
他看著她和陌生男人喝酒。
看著陌生男人靠在她耳邊說話。
看著她對著一張張陌生的臉微笑。
看著她喝到微醺,滿臉嬌色。
江其野可以接受她對自己不聞不問。
卻不能接受她對別的男人展露溫柔笑顏。
情緒慢慢堆積,快到頂點,但江其野還在忍。
好不容易被冷落到party結束,宋蠻起身要走,江其野過去攔住她,「聽我說幾句,就幾句。」
宋蠻敷衍著搖頭,「改天,今天累了。」
說完就和朋友們擁簇著出了包廂。
謝珉修能感覺江其野心底的火已經燒到了喉嚨口,只能不停寬慰他,「別動怒,說不準就是蠻蠻在試探你的誠意,這時候一定要穩住。」
可江其野穩不住。
他要瘋了。
宋蠻喝了酒,小姐妹讓自己的堂弟送她回家,一男一女剛坐到車裡,還沒來得及關門,江其野就追上來扣住宋蠻的手腕,克制又冷的聲音。
「你玩夠了沒有。」
宋蠻懶懶抬頭,看到是江其野,漫不經心地笑道,「我玩我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說罷,抽回自己的手,「該不會你認真了吧?」
「宋蠻!」
江其野語氣加重。
小姐妹的堂弟有些不滿,下車繞過來站在江其野面前,「你誰啊,別擋著——」
江其野看都沒看他,「滾。」
冷不丁被呵斥回來,小姐妹的堂弟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頓時也來了脾氣,眼看要起爭執,宋蠻心煩地出聲阻止,「別吵了。」
她無奈下車,叮囑堂弟,「阿原你先回去,我跟他有事說。」
等車開走才對著江其野冷淡道,「說吧,就這裡,五分鐘。」
停車場終於靜謐下來。
江其野的理智也逐漸從失控恢復平靜。
兩人雖然面對面,宋蠻卻偏著頭沒看他,氣氛壓抑沉悶,一如這幾天兩人的對峙。
宋蠻今天把長發扎了起來,光滑的脖頸一覽無餘。
江其野想起那天在停車場,自己暴力扯斷的那條項鍊,以及後來,宋蠻回敬給他的同樣的決絕。
這麼柔軟的皮膚被金屬劃破兩次是什麼滋味,他不敢去想。
他那天到底是發了什麼瘋。
江其野想去看看宋蠻的脖子有沒有傷,剛伸手碰到,宋蠻身體一縮,冷漠又陌生地看著他。
這個眼神充滿了拒絕和抗拒。
江其野手僵在半空中,片刻,收回。
「那天我是不是弄疼了你。」
宋蠻視線移向別處,無所謂道:「沒什麼,疼一疼,讓人清醒也不錯。」
江其野的心像在被針扎。
宋蠻醒了?
可他還沒醒。
認識她,喜歡她,執迷她的這麼多個日日夜夜,江其野從未醒過。
就算她不在的那六年,就算江其野恨過,可還是逃不過內心的折磨。
她折磨他,他卻甘願享受。
謝珉修對江其野說,你眼下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放下你所有的高高在上,去真誠地道歉,獲得她的原諒。
可江其野覺得,從一開始,他就是匍匐在宋蠻面前的。
他太愛她了。
愛到失態,愛到透不過氣還要掙扎。
江其野知道自己該坦誠了。
他說:「我和二叔明爭暗鬥很累,那些辦法是不得已而為之,你應該知道生意場上本來就不見得所有手段都是光明磊落的。
我很抱歉利用了你的情感,但我希望你知道,哪怕只是逢場作戲,我也從沒有考慮讓別的女人來代替你。」
「我承認的確是在演戲,但這場戲之所以能演下去,是因為那個人是你。」
宋蠻靜靜聽著,不說話。
「宋蠻。」
江其野輕輕地說:「給我一個道歉的機會。」
他一直在說,可宋蠻卻沒給回應。
宋蠻很冷靜,不希望自己因為這些動聽的話再次淪陷。
事不過三,她已經摔了兩次,不敢,也不願意再去嘗試第三次。
那種夢裡被反覆崩潰醒來的感覺,她再也不想去嘗試了。
宋蠻努力扯了扯唇,「好。」
江其野眼神很沉,把她扳正面對自己,「什麼是好。」
宋蠻仰頭,「你不是道歉嗎,我接受啊。」
深夜的停車場很安靜,只有兩人的對話聲清晰地迴蕩著。
宋蠻這句輕飄飄的,沒有感情的回應狠狠刺到了江其野。
他忍住情緒,「然後呢。」
「然後?」
宋蠻低頭笑了笑,「那,我可以走了嗎。」
這個「走」,江其野聽懂了。
——她要離開他,不止是眼前這一刻而已。
果然,宋蠻吸了口氣,望著江其野,「從我問你愛不愛我,你不願意回答的那一刻起,你難道沒有正視過自己的心嗎。」
「不是你回頭來找我,我還在原地等著的。」
江其野喉頭苦澀得好似碾著沙,「宋蠻,我從來沒走過。」
宋蠻輕輕搖了搖頭。
「之前恭喜我轉正,你問我想要什麼,還記得嗎。」
江其野當然記得。
他說宋蠻想要什麼都可以,包括他。
「現在我想好了。」
宋蠻抬頭,看著面前的這張臉。
輪廓深邃,眉骨傲然,天生一張誘惑臉。
只是從來都太冷淡了。
宋蠻不想再去試圖溫暖一塊寒冰了。
她釋然笑著,說:
「我想要的,就是從今以後,你退出我的世界,我們互不打擾,這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