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雨下的很大。

  聞觀舉著一把傘站在小區門口,十分鐘後,一輛黑色越野停在了面前。

  車窗搖下,襲珧露著梨渦朝聞觀眨了眨眼,「救駕來遲,還望恕罪。」

  聞觀收起傘上了車,「無妨。」

  「怎麼著啊?下雨天坐車出門兒不是你的作風啊。」襲珧一邊開車一邊好奇。

  聞觀整理著袖口,淡淡開口,「去你們局裡,領狗。」

  襲珧:「……我怕是耳朵瞎了,你的狗怎麼在那兒?」

  請訪問s🎺to55.c💻om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聞觀:「祈無病放在那兒的。」

  襲珧:「……路途尚遠,快跟我說說怎麼回事兒。」

  聞觀:「路途尚遠,我想休息會兒。」

  襲珧「嘖」了一聲,「那說正事兒,你不是讓我找人盯一下那個周華亭麼,她確實有問題,把我們的人甩掉了兩次。」

  「還有一家洛麗塔服裝店的店主,是個女孩兒,叫黎曉,三天前報了失蹤,巧的是,周華亭竟然是那兒的常客。」

  襲珧說,「我們查了黎曉的電腦,記錄的大部分都是周華亭的訂購信息,她買了很多女童的娃娃裝,最後買的一次是布料,時間也和黎曉關門消失的時間一致。」

  他有點兒想不通,「不過這種作案手法也太蠢了,明顯是把證據遞到了我們面前啊。」

  聞觀擦著鏡片上的薄薄霧氣,眼底淡漠,一點兒都不感興趣的樣子,「可能是年紀大了,智商下降也很正常。」

  離警局還有兩條街的時候。

  襲珧接到了一通電話。

  「珧兒,到了麼。」那邊的聲音低沉醇厚,聽的人後背一麻。

  襲珧的笑意瞬間正經了,嚴肅答道,「魏隊,還要過兩個紅綠燈。」

  魏潛頓了頓,「速度快點兒,局裡去了一個女人,叫梁洛,和你跟的那個周華亭有關係,這個案子交給你,729肢解案你先別管了。」

  襲珧皺眉,「我這倆能同時……」

  「同時?你當這是在吃飯麼?兩塊兒牛排一起吞?」魏潛打斷他。

  襲珧:「……我從來沒有吞過兩塊兒牛排。」

  魏潛「呵呵」笑了一聲,「是麼。」

  不等襲珧回應,他直接把電話掛了。

  聽到忙音,襲珧才敢冷笑著發表心底的聲音,「獨斷專行,驕傲自大……」

  聞觀看向窗外,「729這個案子不簡單,他有別的顧忌。」

  襲珧沉默了一下,「我煩的就是這個,他根本沒把我當自己人。」

  聞觀眯了眯眼睛,「別急,周華亭這個案子說不定會和729有聯繫呢。」

  襲珧摁了一下喇叭,加速,「怎麼說?」

  「霍凡當年的屍體,和昨天我解剖的那具手法一模一樣。」聞觀的胳膊搭在車窗邊沿,手指輕輕地敲擊著。

  襲珧驚了,「你怎麼現在才說?」

  聞觀看了他一眼,「我要是說了,你可就沒有單獨辦這個案子的權利了。」

  襲珧長舒一口氣,「我本來還覺得你變了,抱歉,我錯了,你的雞賊依然登峰造極。」

  聞觀:「雞賊?」

  襲珧:「不,是智慧。」

  到了局裡。

  聞觀一眼就看見了祈福,實在是太顯眼了。

  在眾多警服里,它的一身深藍色西裝顯得格外扎眼,脖子下邊兒的紅色領結也卡的相當精緻。

  看見聞觀,它直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很自我控制的「汪」了一聲。

  聞觀走近才注意到,這西裝做的還挺精細,樣式雖是四肢朝下,但該有的裝飾品一樣兒不少。

  右邊竟是縫了個板板正正的口袋,上面插了一支玫瑰,花瓣上還有幾滴晶瑩的水珠。

  聞觀:「……」

  「我服了,你的狗怎麼這麼騷?這真的是杜賓犬嗎?」停完車走進來的襲珧老遠就開始嘖嘖稱奇。

  一個個警員給襲珧站軍姿,問好,他還沒好奇完就被擠進了詢問室,

  祈福旁邊的警員這才一臉歉意的跟聞觀說,「抱歉,聞法醫,我才知道是您,我還以為這是個惡作劇……」

  他無奈地說,「那個少年突然把狗牽進來,說讓我們聯繫你,臨走的時候順便還報了個警。」

  聞觀說,「沒事,他報的什麼警?」

  警員說,「他帶了一堆監控攝像頭,說有個變態偷偷安裝這些東西,騷擾他,對他的**造成了威脅,那些東西剛查出來,都是市面上禁止的銷售品。」

  聞觀把狗繩兒又遞還給他,「然後呢,是不是要出警了。」

  「對,現在已經有一隊兄弟準備去他家裡了,不管他是從哪弄來的,必須得好好盤問。」警員有些疑惑的說,「聞醫生,你不帶狗回家?」

  聞觀扶了扶眼鏡。

  「我得先去看看另外一條狗。」他說。

  ————

  祈無病是被一陣兒口哨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睛,難受地晃了晃腦袋。

  那茶里放的東西應該是迷|藥之類的,按理說迷暈自己就完事兒了,但這破藥藥力又猛又刺激。

  整個喉嚨都是澀的。

  身體更是沉重到了麻木。

  他眼前還發著黑,看不太清,只聽著那口哨聲不停的飄來飄去。

  旁邊似乎還有兩個人,一直在喘著粗氣,聽著像是女孩子。

  祈無病本來停了那上癮的青葉,身體好了很多,這麼一杯下去,病根兒又被挑了上來。

  再次變成了虛成廢物的樣子,差點撅過去,緩了好一會兒才過來勁兒。

  視線逐漸清晰後,第一時間躍入眼帘的就是在不遠處不停旋轉著跳舞的女人。

  她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捏著裙擺,在跳華爾滋。

  活像個智障。

  祈無病:「……」

  他轉頭,看到兩邊也坐著兩個女的,她們的身體被綁在椅子上,都化著精緻的妝容,穿著繁冗的貴婦裙,打扮的很美,表情卻都不怎麼好。

  一個還是熟面孔,周卉。

  她的嘴唇鮮紅,還泛著黑,看著像是密密麻麻串起來的黑線。

  臉上的妝過於濃厚,五官都被改造了一樣。

  她看到祈無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激烈的開始晃動,潔白的手套上立刻滲出了鮮紅的血。

  祈無病這才確定,她說不了話,臉都憋紅了,脖子上青筋暴起,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別著急,你手背出血了。」祈無病張了張嘴,嗓音低啞的像是瀝了沙子。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這種情況下,什麼樣的語言都顯得極其蒼白和無力。

  很奇妙的,聽到祈無病的聲音,周卉安靜了,她沒有再繼續晃動,開始盯著他看,眼神里有光。

  這點灼目的光亮里卻寫滿了絕望。

  另一邊坐著的女孩子,相對來說要好很多,她除了頭髮亂一點,別的倒沒什麼身體上的傷害。

  只是精神狀態不太好,表情呆滯,只從喉嚨里發出悶悶的低吼聲。

  三人面前還放著一張圓桌,上面密集的擺放著甜品糕點,中間還有一個巨大的蛋糕。

  上面寫著幾個字。

  「祝我的寶貝生日快樂。」

  祈無病的嗓子更疼了,他張了張嘴,費勁兒的出聲,「嫂……嫂子啊……」

  好像叫魂兒似的嗓音比周華亭的口哨更驚悚了些。

  周華亭:「……」

  她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微笑,「醒了?感覺怎麼樣?」

  祈無病搖頭,「非常不好,嫂子啊,你這藥是不是過期了,怎麼這麼辣嗓子。」

  周華亭彎下腰,言語輕柔,「藥是我自己配的,沒有掌控好量,你忍一下吧。」

  她伸出手,沿著祈無病的臉頰下滑,「本來想給你打扮一下的,但還是覺得,乾乾淨淨的你是最好看的,我女兒以前特別喜歡你這種模樣的哥哥。

  你以前就太花哨了,把自己的好底子都蓋住了,不過,現在的你,她一定喜歡。」

  旁邊的女孩兒連抽泣聲都停住了,身體僵硬著一點動靜都沒有。

  周華亭端起一小盤兒蛋糕坐在旁邊,她用小勺子舀了一小口,輕聲說,「今晚過了十二點,就是我女兒的生日,我邀請你們,就是希望能讓她過的難忘又熱鬧。」

  她把蛋糕送進嘴裡,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接著說,「只是,在過生日之前,我希望你們能多了解一下她,到時候聊天的話,不至於冷場。」

  祈無病想了想,猛地想起來,之前聞醫生有說過,周華亭的女兒是早就死了的,怎麼又蹦出來一個?

  他懶懶的靠在椅背上,也不掙扎,嘮嗑似的搭話,「嫂子,蛋糕好吃嗎?」

  周華亭點點頭,「這家蛋糕味道很正,聽說奶油是都譚最純的。」

  祈無病說,「我們既然是你請來的客人,為什麼不讓吃蛋糕?」

  周華亭愣了一下,無意識的接了一句,「抱歉……我忘記了……」

  她站起身,走到祈無病身後,把他胳膊上的繩子解開了,又順帶著把旁邊兩個人身上的繩子也解了,一邊解一邊說著,「我本來不用綁著你們的,只是擔心你們坐不穩,怕摔著。」

  確實是會坐不穩。

  繩子剛解開,兩個女孩的身體就歪到了一邊,是一點力氣都沒有,整個身子都是麻木的。

  祈無病倒還好一些,他靠在那兒,拼命的抬胳膊,顫顫巍巍的端起了面前的小盤子,手拿小叉子抖著舀了一塊兒蛋糕。

  確實好吃。

  入口滑而不膩。

  祈無病品著蛋糕的味道,說,「嫂子,您女兒是要過幾歲的生日啊?」

  周華亭又坐了回去,跟他閒聊似的開始訴說。

  她二十歲的時候,就生了孩子。

  女孩兒,長得濃眉大眼,很是漂亮。

  只是同樣年輕的男朋友卻沒有想過要承擔責任。

  兩人分手後,這女孩兒就由周華亭一手帶大。

  女孩兒五歲的時候,周華亭結婚了。

  對方是個企業家,事業有成,就是年紀有點大,但是沒關係,周華亭想,對自己好就可以。

  只是沒想到,那個男人婚後的脾氣竟然那麼暴躁,對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經常拳腳相向,和在外面的溫文儒雅判若兩人。

  周華亭為了自己的女兒,選擇了離婚。

  三年後,她遇到了霍凡。

  周華亭喝了口紅茶,表情有些羞澀,「凡哥跟其他人都不一樣,他年輕,帥氣,還很有才華,很多地方都和我相似,他身邊有一個男孩兒,是他前妻留下的,就是霍亂。」

  「我們組成了四口之家,非常幸福,但後來,卻出了意外,凡哥……死了。」

  周華亭的嗓音越來越低,像是突然沉寂了,愉悅和幸福似乎都被屋外的暴雨沖刷了個乾淨。

  祈無病的胳膊越來越沉,只得放下,問道,「為什麼死了?」

  周華亭的臉上閃過一絲迷茫,「不清楚,突然,就死了。」

  「咣當」一聲,一面牆上猛地出現了一道裂痕,竟然是個隱藏的門,和牆上的顏色一模一樣,連門框都沒有。

  門被一把推開,走進來的是霍亂。

  他穿著一身繁瑣的歐式長裙,頭上還戴著假髮,臉上的妝更是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濃,嘴唇上的紅色像凝固的鮮血。

  男孩兒走的很慢,臉上的表情隱在黑暗裡,看不清晰。

  「媽媽,姐姐說,讓你們趕快進來,她想跟人說說話。」霍亂的嗓音有些啞,整個人都像是站不穩了一樣,搖搖晃晃的。

  周華亭一時有些慌亂,忙問,「她哭了嗎?」

  霍亂說,「哭了,很大聲。」

  周華亭不再廢話,推著圓桌就往那扇門裡走,「阿亂,你把他們推進來。」

  祈無病突然出聲,「要不就先讓我進去吧,人太多萬一你女兒害怕呢。」

  周華亭想了想,扭頭說,「也好,你先跟她熟悉熟悉,說話聲音小點,別嚇著她。」

  祈無病說,「好。」

  周卉和黎曉都被留在了外面,身體虛軟的趴在桌子上,呼吸粗重。

  霍亂走到祈無病身後,推著他往前,一聲不吭。

  祈無病跟他搭話,「小侄子,你吃飯了嗎?」

  霍亂沉默了一會兒,回答,「沒有。」

  祈無病又問,「餓不餓?」

  霍亂血紅的嘴巴撇了撇,有點兒委屈想哭的樣子,「很餓。」

  進這個門兒的時候,祈無病低聲說,「我不餓,我被迷暈前吃了一塊兒牛排。」

  霍亂愣了一下,也跟著小聲說,「小叔叔,你太壞了。」

  祈無病沒再說話。

  進去之後,門自動合上了。

  聞觀到了霍宅,直接繞到了房子後面,扒著窗戶動作瀟灑的翻上了二樓。

  這扇唯一大開的窗戶像是有人故意留的門兒,進去就是走廊。

  牆上的畫被大剌剌的堆放在一邊,每張的眼睛位置都被摳了。

  痕跡非常粗暴。

  一看就是祈無病的傑作。

  聞觀無奈的嘆了口氣。

  他直奔霍亂的房間,門也開著。

  裡邊兒沒人,周圍的鏡子冰冷的映著人影。

  正對著門的那扇鏡子被一個金色的大框框著,有一面牆那麼高。

  聞觀伸出手指,沿著鏡子最中間的一條線輕輕的觸摸,突然就停了。

  這個位置。

  是凸起的。

  非常淺的一個圓形按鈕的輪廓。

  他稍稍用力。

  「吧嗒」一聲。

  整面鏡子直接向下落,露出了一個空蕩蕩的小空間,是一個上下電梯,這面鏡子竟然就是電梯門。

  聞觀收回手,跨了進去。

  裡面的牆壁都是黑色的,旁邊只有一個數字,1。

  還沒摁就亮了,非常方便的全自動。

  電梯下落的非常迅速,頭都被衝擊的有些眩暈。

  很快。

  門開了,是一條黑糊糊的通道,味道難聞到刺鼻,地上也黏黏糊糊的像是潑滿了什麼髒東西。

  聞觀的眉頭肉眼可見的皺了皺。

  好像踩屎一樣,他心想,雞皮疙瘩全起了,都是被噁心出來的。

  通道通向兩邊,電梯在中間,聞觀左右看了看,兩邊的光都很亮,但是他都沒走,反倒徑直往正前方的位置摸了過去。

  很明顯,這裡是一扇門。

  還很厚重。

  明明是門外,卻還貼著軟軟的隔音紙。

  聞觀摸到了一個小小的彎形門把,往下一摁,門就開了。

  是個圓形的房間,光線很昏暗,還沒走出兩步,就看到了一團陰影。

  周卉和另外一個女孩兒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

  離近了,發現周卉的手指卻是有些扭曲的指著一個方向,一直僵硬的翹著。

  聞觀看了看,給襲珧發了一個路線圖,轉身接著走。

  她手指的這面牆看著很普通,乾乾淨淨,也沒有門的痕跡。

  聞觀貼著牆走了一遍,準確的站在了靠左的一個位置。

  他往裡輕輕的推了一下,像是有彈簧一樣,一扇門的輪廓直接彈了出來。

  果然。

  這種建築的設計都是按照密室的規格造成的。

  可能還是一個不怎麼專業的三流設計師給出的設計圖。

  很多地方都不怎麼嚴密和規範。

  他突然就想到了身為服裝設計師的周華亭。

  這暗門裡邊兒的味道還是很刺鼻。

  地板上的粘膩卻少了很多,材質似乎是鐵,踩上去的聲音格外刺耳。

  整個空間還有回聲,聲響更大了。

  聞觀頓了頓,沒停,繼續抬腳走,踩出了悠閒的節奏感。

  ———————

  漫長的黑色過去。

  祈無病終於出了這破走廊,味道不僅難聞,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一直在往下滴,精神上就感到很髒,很難受,很不舒服。

  他跟快死了一樣,臉色蒼白,顫抖的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

  周華亭轉頭看他,疑惑的問,「藥勁兒還沒過?」

  霍亂在身後慢吞吞的幫他回答,「小叔叔純粹是被噁心的。」

  周華亭淺笑,「有潔癖可不行,以後你要在這兒長住,遲早得習慣呀。」

  祈無病虛弱的說,「只要你願意打掃,噴噴空氣清新劑,讓我住也不是不可以。」

  周華亭一臉無奈的搖了搖頭。

  她停下腳步,掀開了眼前的帘子,直接走了進去。

  霍亂推著祈無病跟在後邊兒。

  即將進去的時候,祈無病聽見霍亂貼在他耳邊說,「屏住呼吸,會很臭。」

  很臭?

  祈無病一驚,「有多……」

  後邊兒的話沒來得及說出來,祈無病被他猛地推了進去。

  這一瞬間。

  他差點兒沒撅過去。

  濃郁的惡臭味兒撲面而來,即使外面兒莫名刺鼻的氣味有所鋪墊,但還是抵不住這麼強的。

  這麼一對比,剛才的味兒明顯好聞太多了。

  這裡就像是屎殼郎的糞球混著甲殼蟲的屁,臭進土地了。

  好不容易緩過來的祈無病不停在心底催眠自己,不髒,不髒,只是臭而已,這一點都不髒。

  他睜開眼,看著昏黃光線下漂浮的顆粒,頭有點兒暈,心也很難過。

  現在就很想洗個澡。

  周華亭的聲音不知道從哪傳了出來,「無病,你沒事吧?這間屋子我太久沒有打開通風,會有點悶,味道不太好聞,我噴點香水就可以了。」

  祈無病瞳孔放大,連忙阻止,「香水就真的不必了!」

  只是他身為被綁架的,人微言輕,無法阻止。

  香水還是噴了。

  不知道什麼牌子的,如果在清新的空氣里噴,應該是香的。

  但是,在這麼個空氣發黃的環境裡,噴完就是屎殼郎的糞球加甲殼蟲的屁加爆炸茅坑的終極版,無臭可超越的那種奇臭。

  祈無病眼淚都出來了。

  霍亂沒扛住,轉身就走,冷血無情,非常順手的把小叔叔給扔了。

  祈無病:「……」

  周華亭似乎也被嗆的不行,自己都咳起來了。

  實在怕熏著蛋糕,影響她女兒品嘗起來的味道,她只好不知道從哪開了個縫兒,讓那臭味順著縫隙發散出去。

  很快,渾濁的空氣乾淨了很多,氣味也不那麼上頭了。

  周華亭走過來,把祈無病往最裡面的位置推了推,直接把他安置在了圓桌面前。

  祈無病這才看清整個房間裡的樣子。

  全部都是人偶娃娃。

  牆上,地上,角落裡,放著各種各樣的娃娃。

  他們樣子逼真,臉上還畫著妝,身上也穿著五顏六色的洛麗塔裙子。

  被這上百成千個娃娃包圍在最中間的,是最大的那個。

  她穿著最豪華的洛麗塔裙裝,胳膊和手臂還有脖子都被黑色的蕾絲包裹著,沒有露出半點兒皮膚。

  她就坐在祈無病的對面。

  這個角度,能清晰的看到這娃娃臉上的紋路。

  她的妝很濃,皮膚顏色是泛著青的白。

  臉頰上的腮紅更重,看起來像是硬塗上去的一塊突兀的紅色,顯得格外詭異。

  更噁心的是,她頭上的假髮雖然蓋住了一半的臉,但左邊耳朵的位置明顯已經腐爛了,眼睛睜著,眼球似乎都干在了裡面,還看到有什麼東西在瞳孔的位置不停的蠕動。

  祈無病的後背汗毛直立,噁心的想吐。

  是蟲子。

  這竟是一個屍體做成的娃娃。

  明顯沒有製作成功。

  身體反而爛在了殼子裡,有些矽膠一樣的皮已經裂開了,和屍體腐肉粘連在一起,很是可怖。

  怪不得氣味兒這麼難聞。

  原來是屍臭。

  還是放了好長時間,拿各種藥水浸泡後的屍體。

  味道更是千奇百怪奼紫嫣紅。

  「認識一下吧,這是我女兒,名字叫周蘭蘭。」周華亭站在另一邊,拿著幾根蠟燭往蛋糕上插,「今天是你的十二歲生日,所以要插幾根蠟燭呢?」

  「當然是十三根呀!」一個像女童的嗓音猛地響起,很尖銳。

  竟是周華亭自己發出來的。

  她說完這麼一句變了音的話,又突然換成了自己的角色,「為什麼是十三根呢?」

  「因為,我要找一個好看的哥哥,陪我一直到過十三歲生日的那天。」她說。

  祈無病看著她分裂的扮演兩個人說話的樣子,表情空白,「嫂子,原來您病的這麼重。」

  周華亭溫柔的看向他,「在蘭蘭面前別叫我嫂子,她會不開心的。」

  祈無病歪了歪頭,「好吧嫂子,現在幾點了?十二點才能點蠟燭哦。」

  周華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現在是……嗯?才九點多?」

  祈無病逼著自己忽略對面屍體上的蟲子,一臉遺憾的說,「還有這麼久呢,不如,我先去外邊兒等著?咱倆在那條長廊上聊聊天兒也是可以的。」

  周華亭表情糾結,看似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拒絕了,「不行,咱們都走了,蘭蘭肯定很寂寞。」

  祈無病:「……」

  突然,從外面傳來了聲音。

  像是霍亂的呼喊聲。

  周華亭臉色一冷,拿著蛋糕旁邊的一把刀就走了出去,還他媽很貼心的把門關上了。

  這門是從兩邊兒推拉的,像個倉庫的封閉門。

  合上的瞬間,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可見用力相當大。

  祈無病:「……女人,太狠了。」

  他想抬胳膊,推一下這個桌子,好離這臭味兒源遠一點,但很可悲,他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這下玩脫了。

  萬沒想到,這虎穴竟然髒成這樣,他確實是做好了當餌的準備,也給警察留足了信息,就等著被解救了。

  只是萬沒想到。

  「怎麼能髒成這樣?!」

  他癱在輪椅上,身心俱疲,看著眼前驚悚到醜陋的屍體娃娃,生無可戀。

  後悔,就真的後悔。

  實在受不了這近距離沖頭的味兒了。

  他開始低頭研究輪椅,發現原來是有機關控制的。

  是一個像小遙控一樣的東西,就掛在手底下的手把位置。

  醒的時候還沒看見這東西呢。

  霍亂放的?

  祈無病嘴角勾了勾。

  他拿著這個小遙控摁了幾下按鈕,發現還真是可以控制的,就是不好操作。

  練了幾下終於掌握了訣竅,開始在這臭氣熏天的屋子裡瞎逛。

  門是打不開了,只能找找有沒有其他辦法。

  他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地兒,反倒差點兒被地上的小娃娃們絆著輪子。

  牆壁上唯一的壁燈越來越暗。

  祈無病轉到了屍體娃娃旁邊,左右繞著看了看,突然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兩邊裙擺鼓起來的弧度竟然是不一樣的。

  他對著娃娃彎了彎腰,「對不起,冒犯了。」

  接著他垂手過去,在娃娃身上的蕾絲裙擺邊緣位置,拼盡全力拽出了一沓紙。

  這熟悉的觸感和顏色,正是那本日記被撕部分。

  怪不得要把這些撕掉,和其他幾張寫法都不一樣,這些描寫相當仔細,完全是在敘述每天生活細節的口吻,竟像是一種懺悔錄。

  這具身體曾經的那個主人,原本不叫祈無病。

  而是叫霍瞑。

  有人說,他的這個字不吉利,有種詛咒自己早日瞑目的意思。

  更有算命的告訴他,他會在二十歲這天死亡。

  於是,他讓那個算命的給自己改個名字,討個吉利。

  說是讓幫忙改名兒,但沒想到,這神棍連姓兒也給他改了。

  後來,霍瞑年少得志,發現了自己繪畫的天賦,開始盡情發揮,更是藉助著家族的力量,名聲越打越響。

  但霍家卻中途沒落,只剩下霍凡和自己這兩個旁枝。

  他自己把錢都敗了個光,只好住在了哥哥家裡。

  這個時候,霍凡已經有了家室,生了個兒子叫霍亂。

  霍瞑住是住下了,就是跟這個小侄子不大對付。

  他那會兒還是個小嬰兒,整天哭叫,各種折騰,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霍瞑很討厭他。

  後來,小侄子三歲了。

  霍瞑更討厭他了。

  整天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自己身後,倆眼睛像探照燈似的,那股子憧憬之色讓霍瞑打心底里厭惡,如果說是什麼原因,那就只有一個。

  這小孩兒太幸福了。

  家庭完整又美好。

  把別人襯的像是泥里生出來的東西。

  醜陋至極。

  霍瞑比霍凡小很多,出生的時候爸媽都已經死了,根本沒體會過什麼父愛母愛。

  雖然是霍凡一手帶大,但大多時候都是放養,吃著家族裡的百家飯。

  再加上,他有個怪癖。

  喜歡虐待動物。

  看著它們在自己手底下脆弱的打滾兒,就很痛快。

  好像平時積鬱的所有負面情緒都發泄了出去。

  好巧不巧,這麼一個不怎麼光彩的愛好竟然被小侄子霍亂看了去。

  他看到的時候,臉色簡直就是,精彩。

  眼裡的光都暗了好幾個度。

  看到他流出眼淚的時候,更是讓霍瞑後背發麻,每個毛孔都在愉悅的尖叫。

  他找到新的愛好了。

  那就是虐待動物的時候,有一個觀眾。

  誰最合適?

  霍亂啊。

  他站在昏暗的屋子裡,手裡拿著工具,看著對面被綁在椅子上的霍亂,一邊笑一邊拿著刀割手底下的貓。

  一下又一下。

  看著霍亂麻木到沉默不語的樣子。

  他低聲喊,「廢物,你知道你為什麼叫霍亂嗎?」

  霍亂低著頭,不說話。

  「因為你是個災星,你媽很快就死了,她因為你得了病,治都治不好,這全是你的錯,明白嗎?」

  霍亂依舊沉默著。

  霍瞑冷聲說,「抬頭,看著我殺。」

  後來。

  霍亂的親媽果然死了。

  沒過多久,霍凡就又娶了一個女人,她溫柔賢淑,跟人交流總是友善又親和。

  大家都以為她身為後媽,會對霍亂不好。

  但是沒想到,每次霍瞑欺負霍亂的時候,她就挺身而出,護在他身前。

  看著沉默不語的霍亂,她蹲下身,輕輕摸他的頭,柔聲細語,「不要害怕,他狠,你只需要比他更狠,就贏了。」

  霍瞑再也沒找著欺負霍亂的機會,不過和平並沒有持續多久,突然的一天,霍凡死了。

  死的突然,說是被謀殺,屍體被肢解,一塊塊的扔在了這棟房子裡。

  那天早上,霍瞑和霍亂都看到了滿屋子的屍塊兒。

  畫面的血污猙獰和殘忍恐怖讓許多去現場的警察都吐了。

  後來,通過搜集證據,找到了兇手。

  是霍凡參與的一件金融戰引起的買兇清洗。

  這件事情後,很多人勸周華亭搬離這個地方,但她一直都沒走,還是和霍亂兩人住在那兒,過了一段日子,又把她的妹妹周卉接了過去。

  霍瞑並沒有那麼強的心理承受力,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回家。

  又過了幾年,他把錢全拿去辦了畫展,實在沒法兒住豪華酒店了,只好又回了霍凡的家裡。

  沒住幾天,就驚訝的發現。

  一切都不對勁兒了。

  房子的很多地方都被重修了,構造奇奇怪怪的。

  有一條走廊的燈還被破壞,看不見不說,還不知道從哪兒發散著一股子惡臭。

  連好久不見的霍亂也變了,變得古里古怪,經常把自己打扮的像小丑一樣,時不時就對著空氣說話。

  被家裡的一切折磨的瀕臨瘋癲的霍瞑,突然有一天,被周華亭約了出去。

  她給霍瞑介紹了一個朋友,能制出安撫情緒的藥物,吃了就會緩解這些亂七八糟的焦躁感。

  他信了。

  吃了一次就一發不可收拾,開始上癮。

  後來他搭配青葉水一起吃,效果更好,致幻效果讓人驚嘆。

  但隨之,他發現自己沒有**了。

  雖然本來就不強烈,但偶爾看片兒的時候還是有些反應的,現在,卻是一點反應都沒有了。

  他崩潰了。

  也不敢去求助醫生,只能繼續依賴著那些藥物。

  更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得到他喜歡的那個男人,賀渡。

  理智已經被摧毀,僅剩下的,只有無法控制的衝動和占有欲。

  看到這裡的時候,祈無病愣了一下。

  這段提到了一個人。

  「我沒成功,還被抓進了局子,出來的時候,又看見了那個男人,他靠著牆,地上全是菸頭,就那麼直直的盯著我,手裡的煙燒到了肉,都沒動一下。

  我又發抖了,每次看見他,我都感到很緊張,他像是在透過我看什麼人,不管是因為什麼,我都要離他遠點兒。」

  「他今天又來了,問我為什麼要給賀渡下藥,我說我喜歡他,說完我就後悔了,這次,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就仿佛我侮辱了他的什麼人一樣。

  聽說他是個醫生,醫生都這麼可怕嗎?我腿差點嚇軟了,但是兄弟們都在,只好硬撐著淋了他一身的酒,我說讓他滾,他就真的走了,再也沒來找過我,說實話,我鬆了一口氣。」

  祈無病捏著紙的手緊了緊,醫生?

  後來,霍瞑進了霍亂的房間,發現了電梯,找到了密室。

  出來之後,就開始瘋狂畫畫。

  還在一個房間裡拿一股發酸的刺鼻顏料在牆上畫他的藝術塗鴉。

  「我活的痛苦又悲哀,像是一條被放在鐵板上燃燒的老鼠,不管怎麼掙扎,都逃脫不了身體上的疼痛,我不想活了,殺了我吧。」

  「我竟然又見到了那個男人,我以為他不會再出現了,沒想到他成了霍亂的心理醫生,每個周末都會來家裡給他做心理輔導,原來他真的是醫生。」

  「原來他根本就沒有消失!他一直在盯著我!他一直在跟著我!」

  「殺了我吧!」

  「殺了我吧!」

  「殺了我吧!」

  後面的整整十二頁,全部都是這四個字。

  殺了我吧。

  祈無病把這一沓紙塞進口袋裡,躺在椅背上無力的閉了閉眼睛。

  很累,很困,還很臭。

  早知道家裡有這麼個惡臭的地兒,還放著一具屍體,他也活不下去。

  就很想死。

  也不知道被關了有多久。

  祈無病扒著那條發散氣味的縫隙像是在扒一條金絲帶。

  這個地方空氣很好,還能聽到隱隱約約的雨聲。

  光亮已經全部消失了。

  所有驚悚可怕的東西都被隱藏在了黑暗裡。

  他聞著隱隱約約從縫隙中飄散過來的雨水氣味,拼命的讓自己保持清醒。

  不知不覺,就開始小聲念著。

  「一個聞醫生,兩個聞醫生,三個聞醫生,四個聞醫生,五個聞醫生……」

  突然。

  一個熟悉的聲音像是被風送到了耳邊。

  「聞醫生在這兒。」

  祈無病猛地抬頭,一下子就精神了。

  是幻覺嗎?

  「不是幻覺,你閃開點兒,我要砸牆了。」

  聞觀不耐煩的聲音此時此刻顯得竟是如此親切,祈無病聽話的控制著輪椅往後躲,邊躲邊說。

  「聞醫生,我現在特別想做一件事。」

  聞觀說,「什麼?」

  祈無病大聲,「洗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