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條唯一通風的縫隙越來越大,眼前的一片黑暗像是被人撕了開來。

  一道光忽地刺破了地獄的外殼。

  光亮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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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就是一陣叮了咣鐺砸牆的聲音,是聽著就很身心舒暢的狠。

  一下又一下。

  直到整面牆被砸出了一個大洞,一個人背著光從洞裡走了進來。

  祈無病眨眨眼,酸澀的生理淚水被刺激出來,擋住了視線。

  好不容易適應突然的光,他也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向來乾乾淨淨穿的規矩又平整的聞醫生,現在簡直像是從垃圾堆里鑽出來的不明生物。

  他的白襯衫髒的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胳膊的位置更是出現了一大塊黑糊糊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鼻樑上的眼鏡也不見了,少了一絲斯文多了些冷厲,臉上沾著飄蕩的灰塵,但眼角的迷濛撩人卻絲毫未減。

  不戴眼鏡的聞醫生總是這麼帶勁兒。

  祈無病不分場合膽大包天的想。

  重點是他手裡拿著的東西,是個帶著利刃的大錘子,活像個施工隊出來的工頭。

  橫豎怎麼看都不太美觀。

  祈無病的視覺卻像是加了層濾鏡,盯著聞觀的臉無聲的笑,「聞醫生,你好帥啊。」

  聞觀站到祈無病面前,居高臨下的看他,「祈無病,你好臭啊。」

  祈無病:「……扶我出去,我要洗澡。」

  聞觀彎下腰,把他的胳膊拽到自己肩上,托著他的腰站起來往洞外挪。

  「周卉還有那個小姑娘……」祈無病問。

  聞觀淡淡地說,「送醫院了。」

  「霍亂和嫂子……」

  「抓局子裡了。」

  「這麼快?我在裡邊兒待了……」祈無病對警方辦事兒的效率表示驚嘆。

  聞觀再次打斷,「六個小時。」

  祈無病「啊」了一聲,「怪不得這麼餓。」

  踏出洞口的時候,他轉頭看了眼那個尚還年幼的屍體娃娃,輕聲說,「生日快樂。」

  接著,一聲不響的聞觀連扶帶拖的把他塞了出去。

  洞外像是一個三人寬的疏通管道,冷風四處竄著,寒氣緩緩從四肢開始侵入,

  他往聞觀身上靠了靠,突然聞到了一股子血的味道。

  「聞醫生,你受傷了?」

  聞觀「嗯」了一聲,「小傷,被刀劃了一下。」

  祈無病放輕了壓在他身上的力道,「劃哪了?」

  聞觀說,「胳膊。」

  祈無病把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垂了下來,「左胳膊還是有胳膊?」

  聞觀:「右。」

  祈無病放心的又搭了上去,「那就好。」

  聞觀:「……」

  看著毫不在意,但祈無病的腳步明顯加快了。

  藥力太猛,一使勁兒就渾身疼,步子一快,他額上就滲出了冷汗。

  聞觀壓著他,不露痕跡的放慢他的速度,「走慢點兒,太快我胳膊疼。」

  祈無病無語,「你用胳膊走路?」

  聞觀冷聲,「我用胳膊使勁兒。」

  倆人都怕對方因為自己難受,速度變得忽快忽慢。

  這條陰森森的通道也在此時顯得格外漫長,突然,兩人身後方傳來了一聲巨響。

  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電鋸鋸一樣。

  「電鋸驚魂?」祈無病轉頭。

  聞觀頭也不回托著他繼續走,「請的工程隊,在鑿那個鐵門,裡邊兒的證據不能被破壞,所以速度很慢。」

  祈無病愣了一下,「那你怎麼還抄小路砸牆?你壓到好多可愛的娃娃。」

  聞觀看了他一眼,「我壓著你了麼?」

  祈無病搖頭,「沒有啊。」

  聞觀冷哼,「那你逼逼什麼。」

  又沉默了一會兒。

  祈無病問,「聞醫生,你是不是脫離大隊伍偷偷跑來砸牆救我啊。」

  聞觀嘴角嘲諷似的勾了勾,「你想多了,我順路而已。」

  祈無病沒忍住被自己的笑聲咳到,「順路順到排水管道?您來這兒什么正事兒啊。」

  聞觀皺眉,「吹風。」

  祈無病笑的更大聲了。

  終於走到出口,竟然是一個巨大的排風扇,兩人高,扇葉尖銳。

  只是有一半都被攔腰砍了,看得出始作俑者非常暴躁。

  祈無病扭頭看聞觀,「你的傑作?」

  聞觀面無表情,「我會賠償。」

  踏出那扇破葉子,旁邊兒還豎著一把黑色的傘。

  天色已經將明。

  暴雨也變成了連綿細雨。

  溫柔的滴落,擊打在地上的水坑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空氣中都是泥土被沖刷乾淨的氣息。

  簡直像是重新活了過來,太好聞了,

  堵在出口的是一排閃耀的車燈,以及一群面色不渝的都譚警察。

  他們眼睜睜的看著兩個人閒逛似的從暗處走出來。

  都一身狼狽,卻看不到慌亂緊張的表情。

  聞觀舉著一把黑色的傘,撇去身上的髒污和血跡,氣質姿態像極了古歐世紀的紳士,他還細心的把傘擋在祈無病頭上。

  這被困一夜的受害者也沒半點兒驚恐崩潰,反而懶洋洋的靠在聞觀身上,跟個大少爺似的,沖愣住的人群抬了抬下巴。

  「你們這齣警效率有點兒低啊。」

  人民警察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從抓捕「前線」奔過來的襲珧剛好看到這一幕,先是被這一身頹廢卻一臉找茬兒的祈無病震懵了一下,反應過來,趕緊走上前拉聞觀。

  「你是不是蠢?!胳膊上的傷口那麼深還去砸牆?!看到那大洞的時候我都他媽醉了!」襲珧擺擺手,醫療隊已經抬著架子從車上跑了下來。

  兩人被分開。

  人群簇擁著他們越來越遠。

  祈無病被強行摁到架子上抬走的時候,看到了聞觀胳膊上的傷口,確實嚴重,一道痕跡深的入了骨,能看到翻白的肉,猙獰的像是野獸撕咬開的。

  在那通道里,看不清晰的大團黑斑竟然是一大塊凝固的血跡。

  他什麼時候受的傷?

  沒有去包紮嗎?

  為什麼不先去包一下呢。

  是找那條縫兒找了一個晚上嗎。

  硬撐了一整夜的祈無病帶著滿腦子疑問墜入了黑暗。

  「你為誰作證?」

  「霍亂。」

  「原因呢。」

  「他救了我。」

  梁洛坐在一個小房間,手裡端著一杯茶,小幅度的哆嗦著。

  襲珧皺著眉看她,「你說他在四天前把你從周華亭的手裡救了出來,那為什麼現在才來報案?」

  梁洛緊張的咽了口唾沫,「我太害怕了,我,我跑回家就躲了起來,整整四天沒敢出門……」

  襲珧往後一靠,敲了敲桌子,「說說吧,那天都發生什麼了。」

  梁洛的描述有些混亂,前言不搭後語,但多少還是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只是可信度還有待商酌。

  她第一天去到霍家。

  就被霍亂邀請看他準備的歡迎小節目。

  走過那條黑黑的通道,還沒從那股刺鼻的味道反應過來,梁洛被霍亂拽到一個小方凳上坐著,看他在台上跳著怪誕的舞,唱著奇怪的戲曲。

  表演完之後,霍亂開始跟她聊天。

  他說自己已經九歲了,卻一直都沒有上學。

  整天就待在家裡,有時候連出門都被限制。

  梁洛很是想不通,就問他,「為什麼你媽媽不讓你上學?」

  霍亂當時的樣子又害怕又驚恐,突然就不願意再開口了。

  傍晚的時候,梁洛想離開這個房間,霍亂也很乖巧的在前面帶路,帶她出去。

  但是在經過那條通道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因為常年打掃,她對房間裡的氣味很敏感,一旦哪有怪味兒,就會很準確的找到氣味的源頭。

  這次的卻不太好找。

  感覺竟是大範圍的臭。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位置一定在那條幽黑的長廊里。

  但裡面飄蕩著的都是一股刺鼻的顏料味兒,倒像是,在掩蓋那股惡臭。

  她想把那條走廊清洗一下,霍亂竟然也沒有阻止,自己跑到樓上去玩了。

  因為沒有燈,只能拿著手電筒照著打掃。

  地上黑糊糊的黏液很難清洗,已經粘的太久了,還得拿小鏟子去刮。

  一塊兒地板都還沒弄好,她就聽到了外面的聲響。

  是兩個女聲。

  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突然其中一個就沒音兒了。

  「於是我就走出去看,看到……看到……」梁洛猛抽一口涼氣,像是回憶起了極為可怖的畫面。

  襲珧低聲問,「看到什麼了?」

  「那個女孩兒倒在地上……周華亭手裡拿著刀……」

  「你說她手裡拿著刀?」

  梁洛的臉上閃過一絲僵硬,突然又消失,她像是在說服自己,「是的……她拿著刀……她想殺了我……還把我鎖在了箱子裡……」

  她的情緒猛地變得激烈,「對!她把我鎖在了箱子!鎖了好久好久!我呼吸不過來!就好像有個看不見的人掐著我的喉嚨……也動彈不了……我覺得我快死了……但那個小孩兒!就是霍亂!他來,他來把箱子打開了……他救了我!他救了我!」

  襲珧眼神深沉,帶著探究,跟旁邊兒的警員低聲說,「繼續問,三個問題結束就重複再問一遍。」

  警員點頭,「是。」

  他站起身,徑直去了周華亭的審訊室。

  嘀嗒,嘀嗒。

  是下雨的聲音。

  祈無病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純白色的房間,身上很清爽,應該是被擦洗了。

  看著像是醫院裡的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很淡。

  他終於覺得自己乾淨了。

  這股味道簡直比最香的香水還要好聞。

  旁邊就是窗戶,沒有拉窗簾,能看到乾淨的窗面上落滿了密集的雨水。

  它們向下滑落,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濕潤的痕跡。

  看著窗外的雨,聽著滴滴答答的雨聲,祈無病沒動,突然就想起了以前的聞醫生。

  那會兒,自己還沒死,祈福也沒死。

  也是這樣的下雨天。

  祈福在家睡著,他出門去找聞醫生拿藥。

  當時的聞醫生,在倫敦市區的街角開著一家私人診所。

  他記得,那天人很少。

  一樓診所的門兒微掩著,聞醫生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辦公室。

  祈無病沿著復古的旋轉樓梯,氣喘吁吁的爬了五層。

  推開兩扇門,才聽到了聲音。

  是鋼琴聲。

  一個空蕩蕩的圓廳,只有落地窗前放著一架純黑色的鋼琴。

  雨水夾雜著風聲從窗戶縫隙奔涌而出,兩旁垂直落地的灰色布簾被吹的上下飄飛。

  聞觀就坐在鋼琴前,穿著簡單清冷的白襯衫,神情淡漠。

  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懶洋洋的敲擊。

  漸漸成曲。

  男人和灰暗的顏色融合,卻奇妙的沒有一絲衰敗感。

  反而乾淨又奪目。

  身體邊緣像是用發光的筆勾勒,是漫不經心的優雅。

  明明淡的像窗外的白霧,卻直到現在都沒能忘記那一幕。

  看似平淡無味,實則濃墨重彩的男人,悄無聲息的印刻在了祈無病的心底最深處。

  光影回溯。

  在那個靜謐的雨天。

  祈無病就靠在門邊,整個人隱在暗處,眼神專注的看著那個好像在發光的男人。

  直到伴隨著雨聲的鋼琴曲結束。

  他才直起身,抬腳走過去,「聞醫生,我來拿藥。」

  聽到聲音,坐在那兒的聞醫生瞬間皺眉,「啪」一聲合上了琴蓋,剛才高高在上的優雅仿佛是個幻影,被他親手打破。

  「闖入私人領地罰款八百,扣在醫藥費里了。」

  祈無病:「……」

  作者有話要說:鋼琴曲Bgm:rainydayinacityintheuniverse—mimikyu.

  雨聲和鋼琴的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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