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陳辛辛所謂的「家」離醫院並不遠。
屬於市區中心,但卻是治安最亂的一個街道。
聞觀看著眼前的工廠,視線在布滿泥土的地面的滑了個來回,斟酌了兩秒才開口,「這是人住的地兒?」
陳辛辛不好意思的咳了聲,「裡面其實幹淨很多的。」
聞觀皺了皺眉,從腳底到頭頂髮絲兒都看出了極其不樂意的勉強,他沒再說什麼,很乾脆的往裡走,「你給我看的東西,不是錄像吧。」
陳辛辛像是習慣性的低頭跟在後面,聲音很小,「嗯,其實是我精心準備的禮物,送給你的。」
聞觀表情不變,抬起胳膊,輕輕推開了鐵質大門,工廠的整個樣子出現在眼前,不得不說,視覺效果有點刺激。
二十多個圓柱形大玻璃箱立在中間,排列的整整齊齊,似乎拿尺子丈量過。
裡面灌滿了藍色的水,還有一群密密麻麻的粉色蟲子。
聞觀把邁出去的腳堅定的收了回來,「陳警官,你噁心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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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躲進了雲層身後。
光線漸漸消失殆盡,夜晚冰冷的人造光一個接一個替班似的亮起。
寒氣似乎也跟著來了。
祈無病看著胳膊上冒起的小雞皮疙瘩,轉頭問佘禧堂,「坐在灌風的走廊里吃飯是這家孤兒院的傳統嗎?」
佘禧堂挑眉,給他夾了個菜,「你身體也太弱了,這都覺得冷?」
祈無病左右看看吃的歡實一點兒沒抖的小孩兒們,覺得略微尷尬,「我只是覺得,不太習慣。」
佘禧堂開始脫外套,「別害羞,以後好好養就行,穿我的衣服擋擋風吧。」
「滾,我很熱。」祈無病哆嗦著拒絕。
餐桌很長,燭光也亮,飯菜雖然不夠華麗,但也算是色香味俱全,比聞觀做的好多了,但祈無病就是食之無味。
大家似乎秉承食不言的規矩,都不怎麼說話,客氣又疏離的吃著飯。
胡煥不在,應該是去赴約了。
祈無病總覺的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他拿著筷子在盤子裡戳了幾下,突然盤子被一個東西撞到,歪出桌子一截兒,是個厚厚的相冊。
他抬眼看過去,是雙胞胎里的其中一個,腦袋上的小貝雷帽歪著,掛著髒兮兮的球。
他眨巴著眼睛,把相冊又往祈無病這邊兒推了推,「哥哥,你想看看我們小時候嗎?」
相冊封皮是黑白的顏色,中間鏤空,夾著一張黑白舊照片,上面痕跡斑駁,每張臉卻還很清晰。
是張大合照。
只是沒一個熟面孔,上邊兒的孩子並不是現在孤兒院裡的。
他們的年齡大概都**歲的樣子,站成了兩排,中間坐著一個女人,懷裡還抱著個男孩兒。
祈無病挨個兒看過去,目光突然停住了。
他拿起相冊仔細看向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站在最邊緣位置上的男孩要比其他人更瘦一些,他手裡拿著一本書。
黑色封皮,有點眼熟。
他的臉也莫名熟悉,比旁邊孩子白了好幾個度,下巴尖峭,鼻樑上的眼鏡遮住了那雙眼睛,只能透過他下垂的嘴角看出那一絲微妙的漠然情緒。
怎麼有點,像聞觀?
「這是什麼時候的照片?」祈無病看向院長老頭兒,想了想又補上倆字,「請問。」
老頭兒眯著眼睛辨認了足足有兩分鐘,「啊,這是上任院長的冊子,二十多年前的了。」
祈無病的手漸漸攥緊。
相冊不算薄,但每張都是很硬的厚紙板,翻起來數量並不多。
每頁上有兩張照片,都是陌生男孩和女人的合影,連翻七張,都沒有再看到那個戴眼鏡的男孩兒。
直到他翻到最後一頁。
比其他照片要模糊些,像是偷拍的,鏡頭搖晃的重影很明顯。
占據大半畫面的是一個巨大的窗戶,透明的玻璃,斷成一截兒的花朵圖案外欄,是祈無病見到的那個大窗戶,只不過照片裡不是像今天一樣的晴天。
窗外天色昏沉,顯得靠窗坐著的男孩和拉遠的長廊格外陰暗。
男孩兒的眼鏡放在窗邊,手裡還捧著那本書。
他並沒有看書,而是隔著不算近像偷窺般視角的距離,和鏡頭後面的那雙眼睛對視。
眼神有種超出年齡的成熟和冷漠。
嘴角的弧度是冰冷的嘲諷。
恍惚間,祈無病腦海里猛地閃過男孩兒的臉,生動肆意的好像真的面對面見過一樣。
他有些混亂,慢吞吞地站起身,把相冊放到桌子上,平靜的道別,連今天去孤兒院的目的都忘記了。
霍亂看著他的背影,疑惑的開口,「小叔叔這是怎麼了?」
佘禧堂依然淡定的吃著,「可能一直覺得自己在做夢,突然,夢醒了,有點難以接受吧。」
霍亂「哦」了一聲,低頭吃了兩口又問,「為什麼難以接受?夢醒不是好事嗎?」
佘禧堂想了想,緩緩說道,「不一定,得看是美夢還是噩夢。」
工廠的倉庫。
聞觀站在玻璃箱外,看著裡面噁心又可怖的蟲子,語氣淡淡的,「在人體裡咬碎瓶子的就是這東西?」
陳辛辛臉上的薄紅還沒褪,他視線游移著,像是鼓起勇氣要表白一樣,嗓音里透著股粘膩,「嗯,是的,它有名字,是我起的,叫肉肉,好聽嗎?」
聞觀:「不好聽。」
陳辛辛往前一步,湊到聞觀耳邊,輕聲說,「其實我不叫陳辛辛,我的真名是胡七九,這個名字呢,也不好聽?」
聞觀沉默著拉開距離,轉過身,視線在他年輕的臉上轉了個圈,「胡七九不是個老頭兒麼?」
胡七九「噗」的笑出聲,「沒了大半記憶的你竟然這麼可愛。」他動作詭異又滑稽的原地旋轉,像是在跳舞,「我有點不想讓以前的你回來了。」
他不等聞觀反應,接著說,「今天出門的時候,我問胡煥,我說你想去見見現在的聞觀嗎,他變的很不一樣,那些陰暗的病態似乎全都消失了,聞觀不再是聞觀,而是一個真正的白衣天使聞醫生。你猜他怎麼說?」
聞觀拿出手機,對著玻璃箱開始拍,「咔嚓咔嚓」的,也不找角度,一通胡拍,邊拍邊隨口回,「怎麼說?」
胡七九絲毫不緊張,「他說,他想見到的是完整的聞醫生,不只有現在虛偽的戴著面具的你,還有以前那個,」他頓了頓,「毫不掩飾自己內心醜陋的你。」
聞觀把照片批量發給了襲珧,才不慌不忙的抬眼看胡七九,「聽你的意思,是要給我找回記憶?」
胡七九低頭笑著,嗓音變得粗嘎起來,「還是多虧你自己比較有先見之明,早料到失憶的你會優柔寡斷,會耽誤時間不把記憶找回來,所以讓我們在一旁協助。不過我還真是沒想到,現在的聞觀,竟然會和他親手殺過一次的霍瞑在一起。」他頓了頓,「啊不,現在是叫祈無病。你說,如果他知道你幹的事兒,會不會再嚇死一次?」
聞觀對他的話似乎毫無反應,只是默默把眼鏡取下來,慢條斯理的擦乾淨放進上衣口袋裡,開始擼袖子,「如果我沒猜錯,這廠子下邊兒埋了炸|彈是麼。」
胡七九挑眉,有些意外,「你看見了?」
「門口那團線恨不得伸到我眼皮子底下,但凡沒瞎的,都知道是什麼。」聞觀不耐煩的「嘖」了一聲,「我只是配合警察引你們出來,還沒偉大到要跟犯罪分子同歸於盡。」
他動作乾脆利落,長腿一抬猛地一踹,速度快的讓胡七九根本來不及反應,直接就被踹到了地上。
力度狠的讓他覺得自己肚子都要被踹穿了,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難以置信的看向聞觀,嗓音都在抖,「你,你踢我幹什麼?」
聞觀邁開剛暴力完的長腿,走到胡七九身邊,慢悠悠地蹲下身從他衣服里掏出一個像遙控器一樣的東西,「讓我猜猜,其實你早就知道警察要放餌引出內鬼,所以順水推舟主動上鉤,等警察到了,就把工廠里的證據連同警察一塊兒炸了,不過也都是幌子。
因為你不相信胡煥,覺得後路不靠譜兒,怕自己逃不出去,會一起被炸死在這兒。你根本不想死,所以就意思意思做個樣子,還做那麼明顯,引起我的注意,讓我阻止你,這樣,你就安全了。」
他看著按鈕下的三個字「按這裡」,輕笑,「這引爆器,你壓根兒就沒想摁,對麼。」
胡七九咧嘴大笑,又因為姿勢原因被自己口水嗆到,邊咳邊說,「看來失憶歸失憶,你智商倒是一點兒沒降。不如合作一次?我幫你把記憶找回來,你跟著我去見胡煥,然後我乖乖配合警察,證據全留給他們,怎麼樣?」
引爆器在聞觀手指間像轉筆似的轉了幾個花兒,幾次都險些碰到那個紅色的按鈕。
胡七九猛抽一口氣,「你小心點兒!十個炸|彈!萬一爆了咱倆毛都剩不下!」
聞觀「哦」了一聲,一臉好奇,「怕成這樣,還埋了十個?」
「你教出來的胡煥跟你一樣瘋!我攔得住麼!」胡七九看著在他手裡不停翻滾的引爆器,臉色發青,「你別玩它了!警察怎麼還沒來?!」
聞觀沒理他,站起身走到離胡七九十米的地方,在窗戶邊兒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語氣溫和,「胡七九要炸工廠,這裡不安全,我先回家了。」
說完利索掛斷,推開窗戶就要翻出去。
胡七九的聲音更抖了,「……聞觀!你怎麼不按套路走?!這就跑了?!你不問問這玻璃箱裡是什麼?!不問問霍凡是怎麼死的?!不想知道霍瞑的事?!不想見胡煥?!不想找回記憶?!」
聞觀逆光站在窗台上,輕輕彈了彈衣服下擺沾染到的灰塵,寬闊的肩膀像欲飛的黑色翅膀,他說,「不跑幹什麼——」
他歪了歪頭,「等著被炸嗎。」
話音未落,胡七九眼睜睜看著他抬起手指輕輕戳了一下紅色按鈕,然後把它丟了回來,引爆器在空中劃出一道安靜的弧線後重重的落在地上。
聞觀消失在窗口外的黑暗中,秒針在同一時刻轉動,巨大的爆|炸轟然作響,第一聲,工廠大門連著唯一的那扇窗戶開始燃火破碎,帶著火光的殘片被炸到房頂直接捅出一個窟窿。
胡七九顧不得驚懼,忍著小腹鑽心的疼痛,連滾帶爬的往玻璃箱後的那面牆跑去,他用力拍打著牆壁,嗓音都喊劈了,「胡煥!你他媽要看熱鬧看到什麼時候?!老子要被炸死了!」
拍打聲和第三聲爆|炸重合時,牆面終於打開,胡七九踉蹌著跌了進去。
大地震動,面前的胡煥站的穩穩噹噹,還順手把他扶了起來。
「你看見了嗎?!聞觀是不是有病?!就算失憶不認得我也用不著這麼狠吧?!」他臉色漲紅,只是這次不是裝出來的害羞,而是氣的。
胡煥理了理領口,轉身推開暗門,語氣裡帶了絲笑意,「就算沒了記憶,他也還是聞觀,病入膏肓,心黑的沒救了。」
與此同時,工廠外的大鐵門早已被大力撞開,襲珧和十幾個武裝警察站在火光面前沉默不語。
他們已經在門口守了很久,接到聞觀的消息時因為被他太過鎮定無謂的態度迷惑,以為有炸|彈只是猜測,一定不是真的,但當他們聽到那聲巨響,以及沖天的火光後。
襲珧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了。
這次引內鬼的行動應該早就被胡煥察覺,但他和胡七九還是老老實實走進了這個陷阱,說不留後招兒那絕對不可能。
炸|彈只能是留給警察的,為什麼提前爆了?胡七九不會這麼愚蠢。
襲珧拿出手機繼續聯繫聞觀,卻是無人接聽的狀態。
十個炸|彈乖乖的按順序炸完了。
工廠也成了一片廢墟,斷石堆成了凜冽山峰,別說人影,就連個玻璃渣都看不到。
現在的聞觀,無疑是惜命的,肯定發完信息就溜了,胡煥和胡七九應該也早有退路,襲珧在心裡一遍一遍的重複,只是玻璃箱裡的物證沒法兒提取研究而已,不算嚴重,不算嚴重。
「把石頭全掀了!仔細搜查!」
「是!」
聞觀確實是惜命的,所以跑的比誰都快,毫髮無損一派爾雅的去了趟研究院。
Alston還是蓬頭垢面像個山頂洞人似的埋頭在地下室里,看見聞觀,他明顯愣了一下,「你又來幹嘛?」
聞觀虛偽的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挺想你的。」
Alston戒備的看著他,「什麼目的,你直說,別這麼陰森。」
「你那個機器,我用了九次,然後後悔了,就沒再用,但是……」
聞觀話沒說完就被Alston打斷,「是不是出現了類似雙人格的跡象?」
聞觀盯了他兩秒,「你知道?」
Alston冷冷的笑,「我造的機器我當然知道,你是不是有病?變來變去你玩兒呢?」他頓了頓,「不過,我也有責任,忘記跟你說了,回溯次數如果中斷,回到你身體的記憶和你現在的記憶就會發生衝突,為了不產生混亂,兩種記憶會形成兩種人格,劃分範圍,看著雖然像人格分裂,但也完全不同,他們都是你,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你,分開就是兩種情緒的你。」
Alston的神色突然有些凝重,「這個機器,只會抹掉帶有最極端瘋狂情緒的記憶,如果它回歸,形成人格躲在你體內,那就是你最大的敵人,會很危險。」他的手指揉搓了一下,「我建議,儘快把記憶重合,進行最後一次回溯。」
聞觀搖搖頭,自顧自脫了外套,「不,我不打算重合。」
「什麼?」Alston表情開始僵硬。
「把另一個毀了,毀徹底,乾乾淨淨的一點兒都別留。」聞觀掀開帘子,自覺的躺在了主機器上,「我知道你有辦法,拜託了。」
Alston嘴角抽搐,他確實有辦法,在製造這個機器的時候就做了兩手準備,只是都還處在未實驗階段,萬一失敗了……
Alston猛地抖了一下,這兩個聞觀,誰都惹不起。
他深思熟慮了三秒,「胸有成竹」地點了點頭,「我當然,是有辦法的,你安心閉眼吧。」
聞觀:「要是失敗了,我就報警說你進行非法人體實驗。加油,我相信你。」
Alston一臉生無可戀的打開機器,看著聞觀陷入沉睡才萬分痛苦的開口,「真他媽絕了,你們都是聞觀,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巴不得對方死乾淨??」
不久前Alston接到了聞觀的電話,準確來說,是另一半聞觀,他語氣里全是嫌惡,似乎被憋了很久,匆忙的直奔主題,「失憶的那個過些天會去找你,他說什麼都別管,直接用你的新機器把他洗了,我的大腦里不留廢物。」
Alston頭疼的「嘖」了一聲,「都是神經病,互相嫌棄個屁啊。」
毀掉哪個都他媽是死,還不如動用他偉大的智慧,給出一個最完美的結果。
他想著想著便喜上眉梢,嘴裡哼著調調,慢悠悠地把控制按鈕全推了上去。
取消分解,直接進行最後一次回溯。
Alston一邊調試一邊自言自語,「嘿嘿嘿,等完整的聞觀回來,恨的一定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到時候想切腹還是想割腕,隨便你,我絕對不攔著。」
「滴——滴——滴——」
重合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晚些還有一章。
完整的、擁有所有記憶的聞醫生要回來了。
並不是人格分裂。
而是現在過去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他。
我寫的清楚嗎?如果不理解就問。
誰理解了幫我回答。
因為老子要連續更,不停歇,把這本完結,立刻跑去更科幻。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