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世界上真有永恆的東西存在嗎?年幼的男孩兒不止一次這麼想。

  他找不到答案。

  因為沒讀過書,空白的大腦里連地球是什麼形狀都不知道。

  這可能需要一定的文化水平。

  他拿著盤子去洗了洗。

  乾淨的底面上刻著一個數字,21。

  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要標號,院長沒上過學嗎?連名字都不會起。

  他原以為進了孤兒院,怎麼著也能有個正兒八經的名兒。

  sto🌈55.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總會比養父養母隨口叫他的英文單詞好聽。

  沒想到在這兒竟然得了個更加隨意的數字。

  他看著手上凍出來的瘡口,抽了抽鼻子,還是自己給自己起的好聽。

  就是不太靈。

  明明祈禱無病無痛,怎麼就是趕不走它們?

  太疼了。

  「喂,院長叫你。」祈無病抬眼看了看,是那個總咋咋唬唬的九號,他面容有些憔悴,和之前的樣子不太相同。

  他站在水池對面,還隔出好大一段距離,不敢靠近似的通知完就走了。

  祈無病沒在意,慢吞吞的沿著走廊找院長住的地方。

  她房間的門和其他門都不一樣,是純白色的,很乾淨,顯的旁邊的屋門就格外暗沉骯髒。

  祈無病站到門口,準備敲門的時候聽到了院長的聲音,「她在您那兒過的還好嗎?」

  一個年老的聲音回道:「剛送到那兩天很抗拒,一直尖叫,一直哭,現在好很多了,很乖。」

  院長的聲音更柔和了些,「七號可是我們這裡最漂亮的亞裔女孩兒,希望您能好好珍惜她。」

  那人似乎滿是深情,「您放心,我會好好愛她的。」

  祈無病抬手,敲了敲門。

  開門的女人一身暖色毛衣,臉上掛著溫和慈愛的笑,她熱情地張開胳膊,「你來啦?快進來!這次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祈無病沒吭聲,沉默的走進去。

  女人拿了瓶牛奶放在他面前,「之前看你天天站在門口等,我真的很心疼。分離這麼久,你一定很想家裡人吧?」她放輕聲音,帶著引誘般的溫柔,「別擔心,乖孩子總是會被發現的。還記得之前來了位叔叔嗎?他之前遠遠見過你一次,這不,特意來找我聊這件事,說是想把你接回去撫養,這樣你就不用天天在這兒等了,你會有專屬的房間,美味的飯菜……」

  「好,謝謝院長。」祈無病打斷她,一口就應了。

  女人沒有想到進展會這麼順利,稍稍愣了一下,「那……那好,過段時間他就來接你。」

  旁邊站的老頭兒語氣有些意味不明,「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配合的小孩兒。」

  女人滿意的笑著,「21號雖然來得晚,卻是比聞一都要更得我心些,乖巧得很。」她沖祈無病擺擺手,「行了,你先出去吧。」

  祈無病禮貌地點頭道別。

  孤兒院的走廊很空曠,來回灌著冷風,因為是萬聖節,還精心做了布置。

  院長似乎很喜歡這個節日,把牆面都刷成了黑色,為了搭配那些掛一整牆的慘白骷髏。

  「新來的哥哥,晚上要參加我們的萬聖節活動嗎?」

  走廊盡頭探出兩個小腦袋,臉圓圓的,語氣里透著小心翼翼。

  祈無病看著他們,想了半天也沒記起來是哪個,總之,肯定是不熟的,他很少跟這兒的人交流接觸。

  他搖搖頭,轉身就要走。

  兩個小人瘋了似的朝他跑過來,猛地抓住他的手,「哥哥!晚上咱們組隊吧!求求你了!」

  他們拼命搖晃著,生澀的表現撒嬌賣萌的動作,眼裡的期待幾乎蔓延到了全身。

  「組隊幹什麼。」祈無病問。

  「萬聖節只有一號房有糖!我們……想,想吃糖。」倆小人低聲說,「我們好久都沒吃過糖了,那裡太嚇人了,我們不敢去……」

  祈無病歪了歪頭,糖?好吃麼那玩意兒?

  看這倆小孩兒眼裡的光,一定是個好東西。

  想要。

  「可以。」他答應了。

  晚上十點整。

  祈無病獨自一人睡在破舊的閣樓,和他偷來的狗一起。

  畢竟剛偷到手,這條狗一點也不聽話,在柱子角落不停的低吼。

  祈無病睜開眼,眉頭皺的緊緊的,「別叫了,好好跟著我,不會讓你餓著的。」

  他坐起身,把中午攢下來的罐頭扔給它,「吃吧。」

  原來那位狗主人並沒有大張旗鼓的找它,以為它跑丟了,很快就又買了一隻小型犬。

  祈無病想到這兒心情就很好,他沖狗招手,「你已經被拋棄了,還等他來救你呢?把我當主人不好嗎?」

  狗撕咬著罐頭,眼神依舊兇惡的盯著他。

  「沒關係,感情可以慢慢培養。」祈無病隔著空氣做了一個撫摸的動作,「乖乖等我回來。」

  這個時候的孤兒院罕見的熱鬧起來。

  樓梯口站著一群小孩兒,他們穿著統一的白色制服,並沒有化妝打扮,反而把臉洗的格外乾淨,一個個嚴肅的像是要參加什麼會議。

  看見祈無病慢悠悠地出現,都激動的眨眼睛,「哥哥!你終於下來了!」

  祈無病左右看了看,「去哪拿糖?」

  這群小孩兒眼睛更亮了,立刻爭先恐後推搡著帶路。

  房子西側是個圓形塔樓,住著那幾個排行靠前的孩子,聽說有幾個孩子已經不見了,不知道去了哪,只剩下一號、六號、九號、十號,除了一號,其他三個人,祈無病都在餐廳見過,那個神神秘秘的一號倒是很少出現。

  祈無病想到在門口聽到的話,既然孤兒院是明令禁止領養的,那麼,消失的人也應該和七號一樣,是被送人了。

  送人和領養,確實是意義完全不同的兩個詞。

  這裡的孩子不僅害怕院長的兒子,還怕那個住一號房的一號,路帶的越來越慢。

  最後索性全躲在男孩兒身後,發著抖小幅度的給他指方向。

  光線很暗,燈泡已經燒了好幾個。居住的條件甚至還沒有他們住的地方好。

  因窗戶常年被藤蔓纏繞,絲毫不透光,溫度很是潮濕陰冷。

  牆皮都掉落了好幾塊。

  一號房在頂樓,整個廊上只有這一個房間,構造複雜又奇怪。

  這一層也是最有萬聖節氣氛的一層,牆上塗滿了紅色的油漆,掛著破破爛爛的黑布,扭曲的殘肢模型散落一地,像個垃圾場。

  祈無病嫌棄的「嘖」了一聲。

  身後的人嚇得往後退了幾步,還沒出聲就看到不遠處的燈泡瘋狂閃爍,像怪獸一樣的黑影在牆上時隱時現,張牙舞爪的。

  幾個孩子已經忍不住發出了抽噎的聲音。

  祈無病冷眼看著,這做的也太假了,明顯是拿什麼東西投的影子。

  他走到一號房門前,也沒敲,直接推開了門。

  裡面黑糊糊的,還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兒,他抬腳走了進去,跟著的人擠在門口,小聲喊,「哥哥,今年布置的更可怕了,我們能不能在這兒等……」

  下面的話還沒說出來,屋子裡紅光大亮,房頂上突然掉下來一個四肢扭曲的黑色人偶,空洞的眼睛直直盯著他們,幾個小孩兒再也忍受不住尖叫著跑走了,還剩下幾個腳已經軟了,扶著門框動都不敢動。

  祈無病看了看木偶,嫌棄的拎起來扔在了一邊,「就這?」他說。

  死一般的寂靜中,一個刻意陰森的少年音在空氣中響起,「怎麼,還不夠?」

  那些腿軟的孩子抖的更厲害了,「是黑烏鴉!它又出現了!是黑烏鴉!」

  昏暗光線里走出一個人,一瘸一拐的,身型瘦長,披著個鳥毛一樣的黑大褂,頭上還罩著個格外猙獰恐怖的鳥怪面具。

  鳥面尖嘴的地方滴著紅色的液體,顏色刺眼,一看就是劣質的顏料。

  那人壓低嗓音,說道,「想吃糖,就從我身上跨過去。」

  孩子們顧不上腿軟,連滾帶爬的就跑了。

  只剩下祈無病一個人,站在原地盯著鳥人瞧。

  「新來的?」鳥人見他沒跑,感興趣的走近了些,「膽子還挺大。」

  祈無病開門見山,「他們說這裡有糖,在哪呢。」

  鳥人很做作的哈哈笑了兩聲,「我剛才說了,想吃糖就從我身上跨過去。」

  祈無病思索了兩秒,沒給出讓人反應的餘地,舉拳就打了上去。

  用的力道一點兒不輕。

  鳥人完全沒預料到,直接被錘到了地上,臉上的面具也掉了。

  燈「啪」就亮了。

  祈無病也終於看到了這間屋子的全貌。

  灰白的牆和灰白的地面,倒是挺乾淨,就是門口布置的格外噁心。

  雞和鴨的屍體堆在那兒,散發著腥味,木偶骨架倒在一起,扭曲的四肢好像在擁抱,也格外扎眼。

  更別提幾塊已經腐爛的南瓜,僅扎了一個洞當眼睛,還歪歪扭扭。

  地上這個半天沒爬起來的鳥人要更狼狽些。

  他褂子下面穿著統一的孤兒制服,洗的比原來的白色還要淺,胸口上的數字「1」都有些模糊。

  這人脖子、手腕、腳腕上都纏著白繃帶,隱約能看見血痕。

  調整好姿勢的鳥人抬起頭,男孩兒才看到他的臉,卻只看到了一半。

  他臉上也有繃帶,從眼睛斜著直纏到下巴,只露出一隻眼睛和嘴巴。

  他的傷似乎並不是裝出來的,右腳踝粗了一圈,瘸著根本無法使力,怪不得這麼容易被打倒,還爬不起來。

  這應該就是1號了。

  他不再嘗試站起身,只是吃力地坐了起來,「萬聖節的第一守則就是不能毆打NPC,你來之前他們沒告訴你麼。」

  祈無病高高在上的俯視他,「我沒打你。」

  聞一嘴角揚了揚,「這裡有監控,你逃不掉的。」

  祈無病毫不在意,視線環顧一圈,「糖呢。」

  聞一揉了揉被打到的下巴,疼的「嘶」了一聲,「院長每年只給一顆,給你們我吃什麼。」

  祈無病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蹲到他面前,「所以你每年扮鬼嚇他們,就是為了保護這顆糖?」

  聞一似乎很愛笑,嘴角又勾了起來,「我還為它編了個烏鴉怪的恐怖故事,你想不想聽?」

  祈無病上下掃視,「所以,這唯一的一顆糖,肯定就在你身上了。」

  聞一:「?」

  祈無病下手極狠,直接上手扒衣服搶東西,粗魯中他的動作突然停下了。

  聞一的身上全是青紫鞭痕和年數不短的傷疤,它們錯落堆積在一起,好像故意刻上去的畫作,血絲蜿蜒刺目。

  「驚訝什麼,觸犯規則就會被懲罰,這是孤兒院的傳統。」聞一注意到他的停頓,悄悄伸手護住了左側的褲子兜,「難道你還沒進過反思室?」

  祈無病搖搖頭。

  「那你肯定沒待夠三個月,以後會有機會體驗的。」聞一小幅度的往後挪了挪。

  祈無病拉住他,「院長今天說,我被領養了,很快就能走。」

  聞一的胳膊瞬間僵了一下,「……這麼快就被看中了?」

  祈無病盯著他的表情,「什麼看中?」

  「沒什麼,你真幸運。」聞一還在笑,把情緒偽裝的滴水不漏,護著糖的手卻收了回去。

  祈無病看到他的動作,沒跟他客氣,直接從他褲兜里把那顆糖掏了出來。

  透明的糖紙包裹著淺淺的橙色。

  在光線下好像發著光。

  祈無病拆開紙,把硬糖捏在指間看了看,「這就是糖?」

  聞一挑了挑眉,「你沒吃過?」

  祈無病點點頭,「好吃嗎?」

  聞一語氣有點不耐煩,「既然搶到手,你嘗嘗不就知道了。」

  祈無病很喜歡這塊糖在光下面發出的透亮色彩,有些不舍,但還是扔進了嘴裡。

  他舔了舔嘴唇,評價。

  「好甜。」

  聞一扯了扯手腕上緊勒的繃帶,「嗯,橙子味兒的。」

  看似堅硬的糖其實一嚼就碎了。

  以為會停留很久的甜味也消失殆盡了。

  陌生的世界,遙遠的記憶。

  像是前世的,理應泛黃遺忘,卻在這一刻清晰的透徹。

  祈無病坐在天台邊,看著腳底下的一堆糖紙陷入沉默。

  許久,陰影匯聚,天光暗了下來。

  「什麼東西是永恆存在的?」他輕聲問自己。

  這個問題幾乎占據了年幼時的全部大腦,因找不到答案被擱置。

  然而在最混亂的多年後,他突然找到了。

  那是他吃到的第一顆糖,搶來的。

  味道很甜,橘子味兒。

  還有點酸。

  因為捨不得咬碎,它在味蕾里待了很久,好像鑲嵌在了舌尖上。

  祈無病拿起電話撥過去。

  「嘟——」

  響了一聲那邊就接了,沒有說話。

  祈無病攥著手心裡的糖紙,語氣淡淡的,「聞醫生,世界上什麼東西是永恆的啊。」

  電話里還是沒有回應。

  祈無病笑了笑,「是橘子糖的味道。」

  第一次嘗到的甜,太短暫所以足夠深刻。

  想忘都忘不了,即使死過一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