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空氣里瀰漫的氣味像乾涸的泡沫,腐爛枯敗,幾乎是肉眼可見的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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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觀煩躁的咬著煙,一手鬆著領口,眼底的陰沉連鏡片都沒遮擋住,「毒性已經滲透了,那玩意兒現在就在她肚子裡,沒法兒治了。」

  「那就看著她死?」胡七九語氣有些不甘。

  聞觀對她的死活一點兒都不在意,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跟祈無病圓謊。

  什麼方法都想了,就是沒往承認錯誤的方向去。

  他敷衍的點頭,「人固有一死。」

  胡七九:「……」

  周寒坐在輪椅上,垂著頭,一雙灰敗的眼睛卻上翻著看他們。

  胡七九蹲到她面前,「院長,你就要死了。」

  周寒的眼珠詭異的轉了一大圈,她蠕動著嘴唇,緩慢的張嘴,「……我,我全都,想起來了……」她抬起胳膊,掙扎的往聞觀的方向夠,「是你……是你嗎……你是我……最滿意的,的……」

  胡七九冷笑一聲,「到這個時候了,她最先想起來的還是你,喂,第一名,你是不是得回應一下她對你的愛啊。」

  聞觀走近周老太,彎腰看了看她的瞳孔,「瀕死時,記憶回溯也不是沒有可能。你們可以敘敘舊,我就不摻合了。」

  他接著說,「挺忙的,我得去找祈無病承認錯誤。」

  林陽皺眉,緊盯著他,「什麼祈無病,他就是霍瞑,是霍家的人。還有他胳膊上的人面刺青,那是佘禧堂刺的,印上那個記號的東西都是他的所有物。你……」

  「祈無病是個人,不是東西。」聞觀嚴肅的警告,停頓了一下,又覺得這句話略有歧義,「他是個東西,但不是那種東西。」

  林陽:「……我試探過他,明顯是被藥物影響導致的思維記憶混亂。你應該清楚這種藥的效果。」

  聞觀站起身,語氣平靜,「他沒吃過禁藥,和這些事也沒關係。你們的目的不就是想找禁藥鏈的根源麼,把佘禧堂綁了就行。」

  林陽:「……我們和他現在還是明面上的合作夥伴,你確定?」

  聞觀表情冷淡的轉身,「建議而已。」

  他正要離開,就聽周寒在身後大聲嘶吼了一句,「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聞一!是你把我兒子……」

  「這話怎麼說?」聞觀歪了歪頭,「上輩子我都沒敢動他,這輩子怎麼敢?」

  他拉開門,「直接把院長送到警局門口吧,你們會感謝我的。」

  胡煥事不關己的聳肩,「臭德行,我就知道會這樣。」

  胡七九撓了撓頭,拽著他就走,「老太婆死了還玩什麼,無聊,走,去拿錄像帶。」

  胡煥慢悠悠的搖頭,「拿不回來了。不過可以放心,祈無病是不會交給警察的。」

  胡七九「啊」了一聲,「怎麼說?」

  胡煥笑了笑,「因為他自私。」

  屋子裡空了。

  只剩下林陽和一個瀕死的老人。

  腐爛的氣味越發濃郁。

  林陽彎下腰,幫老人理了理鬢角的髮絲,「媽,您還能想起什麼嗎?」

  老人不吭聲。

  她繼續說著,「其實也在我意料之中,聞觀一直都是您最得意最驕傲的學生,就算是您意識不清的時候,也能記起他的樣子,對嗎?」

  老人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他似乎在很小的時候就和我們不同,他聰明,安靜,從不聒噪。不管您說什麼,他都能聽懂。他不與我們親近,像個冷冰冰的陌生人。郭興害怕他,您卻看重他,不管他做了什麼您都沒打過他。」

  林陽漠然的笑,「我那會兒好嫉妒啊。」

  老人抓住自己的領口,拼命撕扯,就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她喉嚨里衝出來。

  「您知道我是誰嗎?」她俯下身子,嗓音低低的。

  老人的脖子被自己掐成了青紫色,只吼出半個音節。

  「我是7號。」林陽說,「就是那個差點兒被您送人的7號。」

  她從衣服里掏出一個又長又寬的棉布條,手法溫柔的往老人嘴上纏,試圖堵住她乾嘔的聲音。

  「忍著點兒,到了警局再吐。」她眼底漫起一絲悲涼,「死這麼快,可惜了。」

  輪椅上的女人睜大了雙眼,渾濁的瞳孔里絕望蔓延。

  似乎在這一瞬間,她空白的大腦像迴光返照般憶起了一切。

  多年前,院長周寒和霍凡合作的禁藥交易從來都不避諱這群孩子,還把他們當成工作人員來培養。

  賣起違禁品,小孩兒是最能讓人放鬆警惕的,也是最讓人放心的。

  周寒堅信這些膽小的孤兒不會背叛她,會像寵物一樣對主人言聽計從。

  就算有不聽話的時候,打一頓留個疤痕警示也是個很有效的方法。

  可惜她算漏了一個人。

  那個一向最是沉默聰明的聞一。

  他還是嬰兒的時候,被丟棄在孤兒院門口,寒冷和飢餓都沒能讓他哭出聲來。

  大多數時候,他都是沉默的。

  安排給他的事他總能第一個做好,懂事又聽話,很快就拿到了數字一。

  但他有個習慣,喜歡站在窗戶前眼神期待的盯著大門。

  周寒以為他是在等領養他的人,冷笑後並沒放在心上。

  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快,似乎過了他篤定的某個時間點,他不再盯著門口看,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孤兒院上。

  聞一的聰明懂事並沒有讓周寒徹底放心,她從不讓他接觸禁藥鏈的內部狀況。

  儘可能的把他邊緣化。

  這個孩子詭異的讓她覺得危險,又不能隨便處理掉,只好放在眼皮子底下監視。

  但是她萬沒想到。

  自己的兒子郭興竟然會那麼害怕他,在孤兒院住的每一個晚上都會被噩夢驚醒,總是跟在他身邊的狗也不見了。

  讓她更沒想到的是,院裡最聽話的孤兒七號,叛逃了。

  就在她要把人送給一個交易鏈老闆做乾女兒的前一天,後院的一面牆被炸開了一個洞。

  乾瘦的女孩兒從那個狗洞一樣的窟窿里爬了出去。

  不久後,孤兒院被匿名舉報,經過警方層層搜查,元氣大傷,自顧不暇。

  聞觀在管轄寬鬆的早晨,牽著一條黑色的狗,悠哉地從大門離開。

  周寒驚慌失措,精神狀態越發嚴重,明明掌控了許久的木偶們,突然產生了自我意識,掙斷線繩頭也不回的離開,這讓她憤怒,害怕,又悲傷。

  唯一感到慶幸的,有幾個孩子並沒有逃走,他們依然幫助自己管理著交易鏈。

  直到突然的一天,她發了瘋。

  精神上越來越多的混亂讓她意識到,自己早在多年前,就不斷食用著食物里的禁藥碎末。

  堆積的藥力一次性爆發,讓她再也承受不住煎熬,只好把禁藥鏈的交易管理全都交給了已經長大的九號,她自己搬出了孤兒院,和兒子郭興一起居住。

  也就在這時,她才知道兒子早就偷偷結了婚。

  兒媳婦皮膚很白,長得清秀。

  名字叫林陽。

  後來。

  林陽給她介紹了一位醫生,據說是位很優秀的心理醫生。

  「聞醫生,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第一次見面時,她看著男人清冷的側臉說道。

  聞觀抬眼看她,嘴角微微上揚,「嗯,也許。」

  樹木的一生很簡單。

  當它還是種子的時候,在黑暗冰冷的土壤里只秉承著一個信念,那就是努力的、拼命的,衝出去。

  不管枝幹會怎樣的盤曲嶙峋、蜿蜒醜陋,只要能見到陽光。

  就好。

  夜幕已經遮住了天際。

  祈無病帶著霍亂回家,收拾行李帶上祈福,一起離開了這個住了不短時間的家。

  臨走的時候,他去那棟貓房子裡看了看,沒有看見貓。

  它們就這麼消失了。

  窩裡只剩下幾根貓毛。

  聞觀買的貓糧倒是依然每周放一次,只是數量都沒消減。

  祈無病徘徊了一會兒,問空氣,「你們都去哪了呢。」

  他是挺想把貓也帶走來著。

  但拖家帶口也沒個多餘勞動力,確實不太方便。

  開著借來的車,祈無病帶著霍亂去了酒吧。

  僅有的那個房間還是留給霍亂住,祈無病搬著東西去了地下室。

  地方寬闊也乾淨,睡個覺倒是沒什麼問題。

  這種時刻的祈無病罕見的沒有對床挑剔,即使鐵床比聞觀家的沙發還要不舒服,卻有點重心終於下沉的滋味。

  現在的聞觀對他而言,就像個發光的鑽石,想摸一把,又怕那鋒利冰冷的稜角刺破他的手。

  祈無病靠著鐵床邊坐下,把拿出來的第二張錄像帶插到了播放器里。

  和他想的沒多大差誤。

  是那張經常在鏡子裡看到的臉,比上一張錄像帶里多了個眉釘。

  表情更陰沉了些。

  他盯著鏡頭,緩慢的開口,「那個人讓我寫日記,把關於我的一切都記錄下來。」他頓了頓,「給你看。」

  祈無病愣了一下。

  他說,「但我不喜歡寫,我喜歡面對面的,就像這樣,親密的交流。」

  這不是日記,而是霍瞑錄製的一出隔空對話。

  是說給祈無病聽的。

  「你好,我叫霍瞑,是個變態。」他說,「在沒遇到他時,我就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好多人都想讓我死,不是因為我擋了誰的路,也不是因為結了什麼仇。僅僅只是,我太優秀了而已。」霍瞑扯了扯嘴角,笑的得意又僵硬,「嫉妒的深了就會變成恨,恨再慢慢滲透,就會……」他停頓下來,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頭微微側向外面,隱約能聽到雨聲,還有一陣吱吱聲。

  畫面轉黑。

  等再次打開時,霍瞑渾身**的,臉色凍的發青,手裡還攥著只黑乎乎的東西。

  祈無病皺了皺眉。

  那是只老鼠。

  「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從小就喜歡小動物,喜歡把它們抓在手裡,感受它們身體的溫度和微弱的顫抖……」他手裡的老鼠幾乎擋住了整個屏幕,能清晰的看到他發青的手指在緩緩用力,「啊,我最喜歡的就是把它們慢慢、慢慢地捏扁,擠出漂亮的紅色……」

  老鼠在霍瞑手裡不停掙扎,瘦小的四肢越來越扭曲。

  他一點點的折磨,直到它斷氣才收了力。他把死屍隨意的扔在一旁,目光還盯著鏡頭,「很快,我就會像這隻老鼠一樣,」他頓了頓,「不過,我不會死成它這副樣子,我不會這麼痛苦。」

  他突然開始大笑,似乎是在用全身力氣發出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嗎?我早就想死了!可我就是死不了!我連自己的死亡都沒法兒控制!」

  霍瞑把桌上的東西全砸了出去,整張臉貼到屏幕上,眼白里的血絲蔓延著,他壓低了聲音,「你一定會好奇,為什麼我會聽聞觀的?為什麼我會自願成為祭品把你一個已經死透的人召到我身上?」

  他語序雜亂,想起什麼說什麼,精神明顯已經不太正常。

  「因為我想看看會不會有人來救我,你說會不會呢?會不會,會不會是我期待的那樣?你……你來了後會見到一個人,他叫賀渡,是我……」他仰頭想了想,「是我深愛的男人?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著,「所有人都信了!除了那個醫生!他說我的感情很可笑,明明懦弱到了極點,還小心翼翼偽裝著……他說我就像個蟲子!又卑微……又可憐……他說……他說要幫我。」

  霍瞑拿紙巾擦著手心裡的髒污,聲音越來越輕。

  「準備跳下去的時候,他拉住了我,說這樣死的屍體會很髒,不建議我這麼做……」

  瘋魔的男人手指顫抖著,好像回憶起了那一幕。

  「他說……」

  溫和的語氣,好聽的聲線,卻鋒利的像把刀子。

  「想不想死的乾淨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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