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荔慌張地把手指絞在一起,目光稍抬,碰上他視線又拘謹地低下頭,小聲又不確定地說:「哥哥?」
她嗓音細軟,跟蚊子似的,聽得不太真切。
十四歲的小姑娘,還沒到紀霖汌胸口高。
「恩。」紀霖汌渾不在意地應了聲,隨手放下了果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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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著急走,倚在桌角,雙手自然地滑落插進兜里,盯著她桌面鋪平展開的卷子看了會兒。
卷面整潔乾淨,字跡很漂亮。
每道題都細心地標註了解題的步驟和知識點。
旁邊的錯題本更是歸歸整整的。
他沉思片刻,像是想到什麼,有點感興趣地突然說:「你是跳級上的高一吧。」
「恩。」白荔應聲,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說這個,但還是老實回答。
他若有所思,笑:「小孩挺聰明的嘛。」
白荔一怔:「恩?」
這個……她該怎麼說。
不過紀霖汌也沒給她回答的機會,他黑眸微抬,語氣自然隨意:「高三的卷子做過麼?」
「做,做過一點。」但那個時候是她閒著沒事瞎做的,而且做錯的題很多。
「可以,夠用。」紀霖汌聞言微沉下頜,說完,邁開長腿,轉身就走了出去。
白荔沒太明白他的意思,愣了幾秒。
沒一會兒又見他拿著一套試卷回來,扔她面前。
是一張物理試卷。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發的,反正上面乾乾淨淨,題是一個字都沒動,倒是左上角寫了名字和班級。
紀霖汌,高三(16)班。
除了頁腳稍微折損了點,看起來跟新的一樣,還散發著淡淡的墨味。
白荔有點詫異地看向他:「哥哥,這……」
他眸底漆黑,視線俯低剛好籠著她的身影,眼睛眯著。
「小孩,哥哥請你吃水果。」一頓,他慢條斯理地開始討價還價,唇角微掀,「你不能這麼白眼狼對吧。」
兩人靠得近了些,她鼻息間傳來清冽好聞的味道,混雜著書卷氣,像是晚來遲暮的霞光。
她臉頰瞬間變得滾燙。
白荔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我……」
紀霖汌點了點卷子,眉眼稍挑,下頜抬起誘哄道:「所以作業,是不是應該幫哥哥做做?」
空氣安靜了一秒。
他說:「有問題?」
白荔愣住,半晌才呆呆地說:「額,沒有。」
等紀霖汌走了以後,白荔坐在桌前拿起來那張高三的物理試卷左看右看,拿起筆,她咬住了筆帽,有些苦惱。
高三的試卷知識點很複雜,好多道題都能看到以前學過東西的影子,但混在一起運用,還是很有難度的。
白荔從前沒幹過幫別人做過作業這種事,她怕自己錯題太多再導致紀霖汌被罵。
於是她認認真真、勤勤懇懇地抱著書啃,一道題接著一道題的攻克,還特意把字跡寫的很工整。
所以整整一個下午,她都在房間裡悶頭做題,中間連口水都沒出來喝。
還剩最後一道大題的時候,她感覺肩膀有些酸。而且這道大題的知識點全部都是高三才能學到的內容,她一時半會還真解決不出來。
白荔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睏倦的雙眼。眼角酸澀,沒一會就泛起濕潤,她想著先去洗個澡,晚上再啃。
推開房間門出去,客廳里一個人都沒有。
黃昏的霞光灑滿了一室,暖橙色看起來很溫馨。
空氣中還殘留著午飯的香氣。
她奇怪地看了一圈,室內寂靜無聲,掉根針都能聽見。倏地,她餘光突然瞥到了門口貼的一張便利貼。
[嘟嘟,阿姨和叔叔有事,要很晚才能回來,晚飯已經做好了,就在冰箱裡,記得吃飯喲!]
結尾處還畫了個可愛的笑臉。
白荔把便利貼握在掌心裡,下意識看向紀霖汌的門口。
門關得嚴絲合縫,裡面也沒一絲聲響。
他應該是不在家吧?
畢竟下午還要去補課。
她收回視線,進了浴室。
內衣褲脫下來泡在盆裡面,她走過去擰開水龍頭。
熱氣很快就衝散了周身的疲憊,白茫茫的霧水氤氳一片,她額前的碎發也略帶著濕潤。
水聲漸停,白荔眯著眼朝置衣架摸了過去。
手指來來回回地摸了幾遍,空空如也。
她抹了把臉上的水汽,勉強撐開眼皮看過去。
也不知道她的衣服什麼時候掉在地上的。
白荔半蹲著,手指捏著衣角提了起來。
嘩啦啦一串水聲,衣服都被泡濕了,肯定沒法穿。
她光著身子站在浴室里想了一會兒,還好這裡面有條浴巾。
反正現在家裡也沒有人,穿著浴巾出去應該也不礙事。
這麼一想,白荔裹住了白色的浴巾,走到門口轉動了門把手。
誰知道剛拉開一道縫隙,她視線抬起來,整個人頓時不好了,像是被點了穴道一樣僵在原地。
仿佛空氣都被抽乾,她只能屏住呼吸。
紀霖汌...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還沒等白荔反應過來,他黑眸微抬看了過來。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了個正著。
紀霖汌目光向下沉了沉。
「......」
一瞬間,白荔只感覺血液逆流。
她心差點就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反手,「咣」地關上門。
半晌都沒緩過勁來。
紀霖汌腳步一頓。
手裡的書包扔進了沙發上。
緊跟著,他漫不經心地進了臥室。
聽到外面的關門聲,白荔急促的呼吸才稍微平緩一些。但一想到剛才的場景,她還是不自覺地抬手捂住臉頰,掌心裡一片滾燙。
天,好尷尬啊...
現在的她真的是渾身上下都透著不自在,連頭髮絲兒都感覺彆扭。
白荔在浴室里悶不做聲地站了兩個多小時。
她每次鼓起勇氣想出去,但手指還摸到門把手就立刻縮了回來,就這麼來來回回,硬是挺到現在。
然後她聽見紀霖汌的門又打開了。
懶散的腳步聲朝著浴室的方向過來,稍一頓,停住。
隔著門,他嗓音慵懶:「你還要在裡面待多久?」
白荔窘得不行,小聲說:「我...我馬上出去。」
沉默片刻。
氣氛令人窒息。
半晌,他在門外緩淡開口:「放心,我對小孩子沒興趣。尤其這麼平的。」
「你不用介意。」
這話聽著像在安慰她。
可是白荔卻覺得很不對勁。
我...沒興趣...
你...不用...介意...
尤其這麼平的...
平?
白荔一怔,下意識挺起胸口。
哪裡平了啊?!
等紀霖汌走了以後。
她忍不住偷瞄了一眼鏡子裡。
浴巾裹住了大半春光,但白嫩的胸口還真是一馬平川,連點起伏都沒有。
T-T好像確實有點小。
...
浴室事件過後,白荔就縮在房間裡不出來,連晚飯都沒出去吃。紀霖汌也沒來找她,兩個人彼此不說話。
桌上的時鐘已經指向了十二,窗外漆黑一片。
白荔還趴在桌上學習,房間裡只開了床頭的小檯燈,她盯著面前的物理試卷看了半天,還在糾結該怎麼給紀霖汌送過去。
還差一道題,她今晚應該能寫完。
晚飯沒吃,白荔抿著口乾舌燥的唇,打算出去喝水。
路過紀霖汌的房間門口時,微弱的光亮從門縫裡漏出來,裡面傳來了幾個男生說話的聲音。
「小龍團,過來。」
「紀哥,下路打起來了過不去啊。」
「先打李白,你管肉乾嘛?你能打得動?紀哥,你那邊龍打完了沒有,用不用我過去幫你?」
她從餐桌上拿起水壺倒了杯水,下一秒,就見紀霖汌的房門突然打開。
房間裡的燈光蔓延出來,照亮了四周。
白荔被水嗆到,視線一抬,剛好和紀霖汌撞個正著。
他眉目清朗,稜角分明的下頜映著光。
灰色寬鬆襯衫套在他身上,肩寬腰窄,鎖骨在圓領處撐起來很淺的形狀。下面是黑色籃球褲,松松垮垮,露出來一截筆直纖細的小腿。
白荔默默地收回視線。
她只覺得臉頰滾燙。
紀霖汌走過去,從冰箱裡拿了瓶可樂。
他修長的手指單手扣在易拉環,輕輕鬆鬆打開。
下頜微抬,他仰著脖子灌了幾口,喉結上下一動。
路過白荔的時候,紀霖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卷子做的怎麼樣了?」
「啊...快,快做好了。」白荔耳尖滾燙,差點咬到舌頭。
聞言,他淡淡點頭:「行,我明天上午要用。」
「知道了。」白荔聲音越來越小。
第二天一大早,蔡嘉禾就起來準備早飯,昨晚她回來的時候,紀珩盛已經在飛機上了。
這次出差又是一年半載的。
紀珩盛干工程的,回家的次數確實少。
蔡嘉禾拎著油條回來的時候,就看見白荔房間門打開著,小姑娘背脊瘦小挺直,正坐在桌前背單詞。
「嘟嘟,出來吃飯吧。」蔡嘉禾叫了她一聲。
「好。」小姑娘乖巧地應道。
早餐很香,清粥醬菜,還有油條。
到了飯桌前,白荔沒動筷,而是安靜坐著。
蔡嘉禾瞧出來她的意思,便解釋道:「不用等他,他每天都起得很晚,根本不吃早飯,你吃你的。」
聞言,白荔才默默捧起來粥喝了一口。
臨走前,她從臥室里拿出來那份物理試卷。
趁著蔡嘉禾不在客廳的功夫,她悄悄地順著門縫裡塞進去以後才離開。
今天是白荔第一天入學,因為成績比較優秀,所以直接安排進了省重點高中的A班。
白荔到了學校以後就在班級門口的走廊里安靜地站著,大概是她看起來年紀很小,路過的幾個學生都頻頻回頭,盯著她看好半天。
還有幾個女生湊過來問她:「你是我們班級新來的同學嗎?」
「就是那個跳級來的?」
白荔只好點頭說是。
一直到上課鈴響,班主任楊書林過來領她進了班級,走廊里才安靜下來。
教室里都是陌生的面孔,看得眼花繚亂,白荔做了個簡短的自我介紹。
但當楊書林說完她是跳了兩級以後,班級里頓時響起一片唏噓的聲音。
「我想想,」楊書林掃了一圈,指了個靠窗的位置,「你去和江星序同桌。」
白荔看了眼那個被叫做江星序的女生。
全班只有這個女生的旁邊空著座位。但她看起來好像也不在意,短髮及肩,手裡不停地轉著原子筆。
漂亮的鵝蛋臉,一雙細眉微挑,抬起的杏眸閃過一絲凌厲的光。她板著臉,一副誰都不愛搭理的模樣。
白荔拎著書包走了過去。
江星序見她過來,就把放在她抽屜里的東西都拿回了自己的桌面,順便挪了挪椅子,給她讓出來些位置。
一上午的課都過得很快,A班學習氛圍好,上課時間基本沒有說話睡覺的。
到了最後一節化學課的時候,白荔在書包里翻昨晚寫的那張卷子。
省重點高中每個學期剛開學都會進行模擬測驗。
但白荔報導時間晚,沒來得及參加,所以楊書林就私底下把卷子髮帶給她,說是讓她跟著一起做做題。
結果她剛從書包里翻出來,卷子一打開。
白荔頓時傻眼了。
卷面上寫的都是物理公式。
她再仔細看了看,這張卷子真是紀霖汌的。
「那位同學,你有什麼問題嗎?」化學老師推了推眼鏡,在講台上一眼就看到了白荔的小動作,於是緊皺著眉頭問道。
白荔說:「老師,我沒帶...」
「那你就兩個人看一張,和你同桌用一個。」
白荔剛想開口,就見江星序把卷子推了過來。
她小聲地說:「謝謝。」
江星序眉眼稍挑,沒說話。
...
窗外日頭毒辣,蟬鳴聲一陣接著一陣,葉梢都被這陽光曬得發蔫打卷。
教室里趴倒一片,安安靜靜的,只有黑板前的男老師捧著課本在講題。
他聲音不大,也沒什麼起伏,時不時還喝一口水。
「接下來,把物理卷子拿出來。」男老師敲了敲講台,「我說,你們都醒醒。起來看看黑板,沒幾天了同學們。」
「現在還不抓緊時間,就知道睡覺。」
「高考完了你們使勁睡,到時候絕對沒人管你們。」
底下響起來翻東西的聲音,有同學問:「老師你說的哪一張啊?」
「就我三天前發的那張物理卷子,讓你們回去做。」他摸了摸發量很少的腦門,說,「都做了吧?」
「做了。」稀稀拉拉的聲音十分懶散。
男老師說:「我現在檢查,你們誰要是沒做,就給我出去罰站,聽懂了沒?」
話音剛落,他背著手從講台上走下來,手裡還握著一根尺子。他走到哪就用尺子敲敲桌面:「卷子,我檢查。」
紀霖汌被同桌許博文推了推。
他微抬眼,順手從桌子裡拿出來那張卷子。
許博文瞥了他一眼,壓低的聲音難掩驚喜:「臥槽,紀哥你他媽的可以啊,這小卷子做的...」
話沒說完,他聲音戛然而止。
紀霖汌似笑非笑的,身體懶散向後一靠,從容道:「接著夸啊,這卷子做的怎麼了?」
「不太對勁吧。」許博文說,「害,我就說你怎麼可能寫的這麼工整,你卷子拿錯了,哥。」
一頓,他納悶:「這卷子是誰的啊?你弟的?」
紀霖汌眼眸微沉,看到了試卷上的化學題:「我弟哪有這麼好的字。」
眼看著那邊老師就要走過來,他也懶得裝下去。
「紀霖汌,你卷子呢?」
「沒帶。」他說。
物理老師哼了聲:「沒帶?我看你是沒寫吧。」
紀霖汌沒解釋。
物理老師指指門口:「自己出去吧。」
「別以為你每次物理成績好就不用寫作業,」他接著說,「都復讀了還不好好學,你還想復讀幾年?」
紀霖汌抿著唇,拉開凳子就走了出去。
隔著圍欄,能從走廊俯瞰到整個校園景色。
高三這棟樓是獨立的,處於學校一個十分偏僻的角落裡。說是防止其他年級影響高三生學習,每一屆都會搬過來。
他手插進兜里,另一隻手搭在圍欄上。
教室里還在接著上課,他視線朝著遠處瞥了瞥。
倏地,紀霖汌一怔。
他視線里,正有道身影朝著這邊跑過來。
小姑娘滿臉通紅,許是也看到他了,頭埋得更深。
紀霖汌調整了個姿勢,散漫地趴在圍欄上。
側目過去,他正注視著跑過來的白荔。
白荔氣喘吁吁的,手裡還拿著卷子。跑到他面前才小聲說:「哥哥,我弄錯了,這個才是你的。」
紀霖汌看了她一會兒。
「怎麼辦?」他突然笑笑,學著她的語氣,「哥哥已經被扔出來罰站了。」
「啊?」白荔有點慌。
話音剛落。
教室里傳出來老師的聲音。
在這樣寂靜的走廊,格外明顯。
「紀霖汌你真出息了啊,罰站都不老實,還在那泡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