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紀霖汌也沒解釋,抿著唇不說話。
但被當眾調侃,白荔哪裡還好意思待下去,於是她低著腦袋急忙把試卷往紀霖汌胳膊里一塞,想趕緊完事走人,沒想到動作太快,反而沒塞進去。
卷子輕飄飄地從他胳膊的縫隙里滑落,蓋在了他籃球鞋的鞋面上。
白荔剛想彎腰去撿,就見那道身影先一步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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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霖汌不疾不徐地俯低身體撿起來,瞥了眼卷面。字跡整潔板正,而且每道題能看出來是認認真真地寫的。
他難得關心了點別的問題:「現在不是上課時間麼,你偷偷跑出來的?」
說到這個話題,白荔紅著臉,十分羞愧地承認道:「我,我藉口肚子疼。」
紀霖汌被她反應逗笑,像是覺得挺有意思。
眉眼稍抬,他依著欄杆:「小孩,謝謝你了啊。」
話還沒說兩句就被班級里傳出來的聲音打斷。
物理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推了推眼鏡框,在看清楚白荔以後,詫異了一秒鐘,隨後問道:「這位同學,你是初中部幾年級的?跑這來做什麼?」
白荔一驚,忙鞠了個躬:「老師你好,老師再見。」
說完她就腳底抹油就溜出去了很遠。
等人影消失在了樓梯拐角處,物理老師才緊皺眉頭地看著紀霖汌:「拿了卷子就趕緊進去聽課。」
紀霖汌站正姿勢,視線朝著樓梯遞了眼。
那邊空空曠曠什麼都沒有。
他微斂眼眸,收回來,進了教室。
回座位上,他屁股還沒坐熱,許博文就湊過來:「剛才門口過來給你送卷子的小孩誰啊?」
「我妹。」紀霖汌淡淡地道,手裡卷子鋪平。
許博文奇怪,椅子晃得嘎吱響,嘶了一聲道:「你什麼時候多了個妹妹?不就有個臭屁的老弟嗎?」
紀霖汌眼神冷淡:「遠房的,你有意見?」
「哪啊。」許博文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別說,你妹妹長得挺好看的。」
紀霖汌手撐著下巴看他,眼底情緒意味不明:「關你屁事。」
也不知道觸到許博文哪根神經了,他掩面笑得誇張:「我要是追了,那可不就是關我的事。」
一頓,他又道:「但我們年齡好像差好幾歲,會不會老年吃嫩草?」
「你還知道。」紀霖汌瞥了他一眼。
半晌。
許博文又懟了懟他肩膀:「大舅哥,借我根筆。」
紀霖汌:「滾蛋。」
話音剛落,講台「啪」的一聲。
課本重重摔在桌面,掀起來層層的灰塵。
「紀霖汌!回教室了還不安靜,我看你是想出去站一節課啊!」
「誰再給我小聲說話嘀嘀咕咕的,請你們上講台來講。」
「一天天,心裡沒點逼數。」
「到底我講課還是你們講課,尤其是你,許博文,跟紀霖汌玩那麼好,結果人家多少分,你考多少分。」
「三十分都考不到,美什麼呢!」
...
高三教學樓和主教學樓的之間比較遠,相當於從南到北的距離,中間隔著兩個食堂,三個籃球場還有個超市。
上課時間,校園裡十分安靜。偶爾能聽到教室里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十字路口還有打掃路面的阿姨在樹蔭下乘涼,見小姑娘跑來跑去的,還多看了兩眼。
烈日掛在當空,水泥地面曬得滾燙。
空氣中起起伏伏波動著熱浪。
白荔跑了個來回就已經滿頭大汗,短袖很快就貼在了肌膚上,悶熱的感覺就像往嗓子裡塞了一把炒熟的砂礫。
所以她到了教學樓以後沒著急回去,先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衛生間背陰,窗戶開著,有涼風吹進來。
白荔剛擰開水龍頭,一股水流就呲了出來。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冷水澆了一身。
這下,熱是沒那麼熱了。
但猛地被冷水一潑,也不太好受。
渾身都泛起來不舒適的勁兒。
周圍也沒毛巾,白荔就從兜里掏出來一袋紙巾,簡單地擦了擦。
班級的門四敞大開著,老師正在黑板上寫公式,粉筆「唰唰唰」的聲音在教室里迴蕩,襯得愈發安靜。
白荔拖著略微沉重的步伐到門口,敲門:「報告。」
化學老師也沒吭聲,分了個眼神朝著她點頭示意。
教室里的同學都低著頭,偶爾有個人抬起來看了看。
她剛回到座位上,還沒拿起筆,凳子突然被後面的男生踹了一腳。
白荔半側過身:「?」
「我筆掉在你凳子下面了,幫我撿一下。」
白荔看了眼,還真是有根筆。
她彎腰撿起來遞給了後面的男生。
對方接過了筆,什麼也沒說。
最後一節課過得很快,題還沒講兩道,下課鈴聲就響了起來。
因為紀霖汌家裡離得近,所以白荔通常都是回家吃。
她到家的時候,就只有蔡嘉禾一個人。
蔡嘉禾一邊盛飯,一邊招呼她:「嘟嘟,第一天上學感覺怎麼樣?」
白荔點點頭說:「挺好的。」
「那就行,沒有什麼不習慣的地方吧?」
白荔搖頭:「沒有。」
「老師同學還好相處吧?」
白荔突然想起來一句話都沒跟自己說過的同桌,和後桌的男生。
蔡嘉禾估計也知道她的孤獨:「沒事,以後慢慢相處就好了,先吃飯吧。」
「好,謝謝阿姨。」
餘光一瞥,她突然發現蔡阿姨只盛了兩碗飯。
像是注意到了她的視線,蔡嘉禾習以為常地解釋:「霖汌中午不回來吃飯,我們吃就行。」
白荔默默道:「哦。」
中午的菜放了辣椒,白荔其實並不是很能吃辣椒,加上今天天氣很熱她也沒什麼胃口。
於是她吃了一碗飯就回了臥室里,睡了個午覺。
窩在被窩裡,她睡得迷迷糊糊間突然感覺小腹有一陣涼氣襲來。這種感覺既陌生又很奇怪。
她以為是自己中午吃壞了東西,也沒多想。
下午的教室格外悶,一進門就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撲面而來的味道很厚重,混雜著汗味,並不好聞。
還沒上課,角落裡幾個女生湊在一起聊天。
「你跟那個誰怎麼樣了啊?」
「哪個誰?紀...?」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不是加微信了嗎?」
「也就那樣吧,約他出去又不理我。他是不是對學妹沒什麼興趣啊?」
「這個真不好說,畢竟復讀生。」
白荔算是來得早的,坐回座位就趴在桌上開始複習。
她手指冰涼,明明溫度很高,她卻一陣陣出冷汗。
就因為小腹不舒服,她中午就沒怎麼休息好。
這會趴在桌上也渾身都沒勁。
不知道怎麼搞得。
又過了會兒,預備鈴響起來。
教室里的人都來的七七八八了。
白荔瞥了眼旁邊的座位,還空著呢。
直到上課,江星序都沒來。
「準備上課,都趕緊回座位。」楊書林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站在了班級門口,手裡拿著課本拍了拍。
瞥了眼江星序的座位,他突然問白荔:「江星序怎麼回事,還沒來?」
白荔被問得一怔,遲疑著點點頭。
「行,那我知道了。」楊書林說完就走了。
白荔攤開書本,她掌心摸向小腹。
後面的兩個男生在嘀嘀咕咕的議論。
掌心裡全是冷汗,她手腳冰涼。
「又翹課?」
「害,她哥那種人,她能好到哪去?」
「估計又是跟混混一塊呢。」
「我猜啊。」一男生壓低了聲音,像是知道什麼驚天大秘密似得,語氣控制不住地興奮,「她八成跟人睡過。」
白荔本來不想聽他們議論,但他倆說話聲音大。
不過她也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左耳進右耳出了。
只是話題比較敏感,她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
整個下午,她都過得異常艱難。
眼保健操結束以後,白荔就感覺情況有些不對勁。
小腹開始有下墜的疼痛感,而且愈演愈烈。
等到上課的時候,她突然感覺小腹有一陣熱流,就好像控制不住突然尿褲子了似得。
這種感覺讓她很不舒服。
於是她默默舉起手。
講台上的老師抬了抬下頜:「你什麼事?」
白荔有氣無力:「老師,我想去一趟衛生間。」
「去吧。」
得到允許以後,白荔就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兩條腿沉得像灌鉛,捂住小腹走的很慢。
剛到門口,她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白荔忍不住瞥了眼,就看到坐在前排的有個男生笑得極為誇張,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開始四處分享。
她去了廁所以後才發現自己內褲都是血,甚至透了出來,弄得校服褲上面都是。不過好在校服褲是深色的,看得不明顯,但是尷尬的是,短袖衣擺也弄上了。
這麼一瞬間,白荔只覺得血氣衝到了大腦里。
然後她突然明白。
估計是她剛才出來的時候,被那個男生看到了吧。
她默不作聲地咬著唇,拿著紙巾擦了擦。
再回到教室里以後,白荔已經聽不進去老師在講些什麼。她只覺得全班的視線都似有若無地瞥了過來,頭恨不得能埋進胸口。
她旁邊的座位空著,孤獨的感覺更加明顯。
一直持續到晚飯前,她都一動不動。
下課鈴聲響了,人都去吃晚飯了,教室空了下來。
不過也還有幾個男生沒走。
白荔一動不動趴在桌面。
她閉著眼,突然感覺椅子被用力地一拽。
猛地從墜落的感覺中驚醒,白荔抬頭。
沒走的那幾個男生突然圍過來。
白荔也不認識他們。
剛轉學過來,她看誰都是一張陌生的臉。
不過他們的表情卻充滿了惡意。
......
紀霖汌晚飯還沒扒拉兩口就被蔡嘉禾趕了出來。
關門前,蔡嘉禾叮囑她:「去學校看看怎麼回事,今天都晚了二十分鐘了,嘟嘟還沒回來吃飯。」
白荔平常不帶手機去學校,也聯繫不上。
紀霖汌懶懶挑眉:「不就是在學校,能出什麼事啊?」
一頓,他說:「被老師留堂了吧。」
「嘟嘟是女孩子,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蔡嘉禾說,「嘟嘟學習可是很好的。」
一路上來來往往的學生不少,低年級有幾個是認識紀霖汌的,走過去以後總是要再回過頭來看他幾眼。
「這是高三的紀霖汌嗎?」
「好像是哎!他真的長得好帥啊!」
「不過他來我們這邊幹嘛?」
「是啊,高三搬走以後他就沒來過主教學樓。」
閒言碎語飄過去,紀霖汌壓根就沒聽進去。
他想起來蔡嘉禾說的,嘟嘟在最好的A班。
高一A班在七樓,還沒電梯。
他眼眸微垂,手揣進褲兜。
大概走了有幾層樓梯,迎面過來幾個男生。
樓梯並不算寬,對方四五個人站成一排,樓梯口瞬間就變得狹窄。
擦肩而過的時候,紀霖汌聽到幾個男生嘻嘻哈哈在說話。
「新來的小屁孩太他媽逗了。」
「你沒看她都不好意思站起來麼,晚飯都不吃。」
「最討厭這種跨級的跑出來占我們好大學的名額。」
「我們就說了幾句話,就把她給嚇哭了。」
紀霖汌突然腳步一頓。
他微抬起下頜:「你們幾個?A班的?」
幾個男生被喊住的時候還怔了怔,見對方穿著復讀生的校服,意外過後,眼底划過一絲鄙視:「是啊。」
為首那個眼鏡男剛說話,就被紀霖汌單手摁在牆角,還沒怎麼使勁就把他給拎了起來。
「你們班,是不是有個叫白荔的?」紀霖汌冷淡開口。
眼鏡男慌得一批,直哆嗦:「你,你要幹嘛?」
其他幾個男生見狀,哪裡還敢逗留,頓時作鳥獸散,匆匆忙忙就跑下了樓梯,連頭都沒敢回。
先不說怕不怕挨揍,萬一捅到年級主任那裡,他們都要背處分啊。
安靜下來,樓梯間就剩紀霖汌和眼鏡男。
他看著眼鏡男,語氣平淡:「離她遠點。」
黑眸微沉,他眼底划過冷冽的光。
到底是年齡有差距,大了三歲不是開玩笑的。
眼鏡男頓時連連點頭。
紀霖汌剛鬆開手,眼鏡男就跟老鼠似得「嗖」沒了影。
他走到了教室門口,還沒進去就聽見有道很小的啜泣聲。
紀霖汌腳步一頓。
許是聽到了門口的動靜,小姑娘從桌上抬起頭,朝著門口望了過來。
她眉骨漂亮,眼底像是藏著星光,一雙哭過的杏眸水潤光澤,紅通通的。
眼角的淚痣隨著抽泣的動作若隱若現。
霞光滿天,連走廊里都是暖橙色。
新學期的第一天,小姑娘過得並不開心。
紀霖汌倚靠在門口,沒說話,黑眸微垂,眼皮處泛著一道清淺的褶皺。
白荔偏過頭去,把下巴埋進雙臂之間。
空氣安靜,她聽著那道腳步聲走了過來。
「回家吃飯。」嗓音清淡。
說完,她肩膀一沉。
白荔看了眼,紀霖汌把他的校服外套蓋在了她身上。
他個頭高,十八歲的年紀,一米八九的個頭。
外套剛好能遮住到她的腿。
渾身的冰冷仿佛瞬間驅散,被溫暖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