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


  高三頂樓的天台,圍欄外是浸沒在黑暗裡的校園。

  今天周末,只有宿舍樓燈光通明。

  夜裡溫差相較白天,還是要冷了幾度。

  周圍安靜,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風一吹,樓道口的舊鐵門「吱喲吱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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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進了陽台,紀霖汌就停下來,沒著急過去。

  他懶散地倚靠著門,視線籠著面前的小姑娘,另一隻手揣進了兜里摸了摸,掏出盒煙。

  沒摸到打火機,一頓,他又收了回去。

  白荔是第一次來高三頂樓,她稀奇地走進去看了一圈,很空曠的平台,四處擺放著廢棄的書桌椅子,零星還有一些教具散落在角落裡。

  雖然東西雜亂無章地堆在這裡,但倒是很乾淨,能看的出來這裡是經常有人打掃的。

  中央有一塊很大的畫板,顏料潑灑在紙上,已經有了很明顯乾涸的痕跡。五彩斑斕的顏色在夜幕里格外絢麗,她輕輕用指尖觸碰,觸手冰冷濕潤,但色彩卻仿佛是鮮活、有生命的。

  而另一處靠近圍欄的地方,還有個白藍相間顏色的小帳篷,外表嶄新整潔,不像是丟棄了很久的模樣。

  不過怎麼看這裡都是壓力很大的時候,出來散心的不二之選。

  也難怪學校會為高三生保留。

  「你們教學樓還有這個地方?」白荔一掃剛才在文娛室里的安靜沉悶,哼聲道:「為什麼我們都沒有。」

  她小跑著轉過身,格裙被風吹的揚了起來,快樂的像是只張開翅膀的小雞仔。兩條筆直纖細的雙腿在昏暗的燈光下,襯得格外白皙。

  但小姑娘語氣可憐巴巴的,癟癟嘴,眼底清晰地流露出來羨慕的眼神。

  瘦弱的身軀被寬大的外套罩著,更襯嬌小,來陣風就能吹跑似得。

  紀霖汌視線微垂,也沒回答她這個問題。指腹輕慢地捻著,表情淡淡。

  小姑娘自顧自又在這裡轉了幾圈,然後蹲在了白藍相間的帳篷面前一動不動。

  倏地,她驚喜地叫他:「哥哥,你快來。」

  紀霖汌神色寡淡地抬起下頜,悠悠地抬眼看過去:「怎麼?」

  「你看這個。」白荔獻寶似得讓開了一點位置,小臉都洋溢著驚喜,眼睛一亮,她白嫩的小手指著裡面的小東西。

  就在帳篷的深處,慢悠悠地伸出來一隻毛絨絨的白色爪子。

  緊跟著,貓咪的整隻身體也探了出來,似乎能感受到來人的善意,它的手臂是橘色,爪子張開,就像是帶了白色的小手套。

  「喵?」

  貓咪抻長了身體,蹬了蹬腿。從白荔的褲腳邊蹭過去,又走到了紀霖汌的褲腳邊蹭了蹭,一臉享受。

  「好可愛啊。」白荔心都要融化,一邊伸出手逗它,「咪咪。」

  白荔喜歡得緊,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小傢伙真的是一點都不怕生呢,告訴姐姐,你在這裡做什麼呀?」

  「你怎麼知道它比你小。」紀霖汌下巴點了點。

  話音一落,她才意識到自己當著紀霖汌的面自言自語,於是羞赧得沉著腦袋。

  下巴墊進膝蓋中間,她悶聲說:「你看它多瘦呀,肯定是剛出生不久。」

  紀霖汌若有所思地勾起唇角,問她:「喜歡貓?」

  「恩。」白荔雙眼就沒有離開過小貓咪的身體,她手指在它柔軟光滑的小腦殼戳了戳,「喜歡,它們很治癒。」

  「恩?有多治癒?」紀霖汌俯低身體。

  他突然低下頭,白荔猛地抬起來的時候,差點撞上。

  兩個人靠得很近,鼻息間只有絲絲縷縷的清涼晚風划過。

  於是心跳變得很快,體溫迅速升高,仿佛連他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燙了一些。

  他黑眸澄澈,散散淡淡的笑,眉梢眼角都勾著幾分冷淡的風情,眼底的散漫白荔卻看得清楚。

  白荔一直覺得,紀霖汌的性格和貓咪很像。冷淡有距離,隨心所欲,雖然偶爾還會逗著她玩,但也會解救她於危難。

  尤其是眯著眼時候,一副慵懶高貴的模樣,簡直如出一轍。

  若即若離,卻讓她喜歡得緊。

  心臟下墜厲害,仿佛一腳踩空,從高處跌落,讓她無法控制地下沉。

  直到白荔回過神,她下意識就後退一大步。

  氣氛瞬間凝固。

  「就...很治癒。」她瓮聲瓮氣,臉頰火辣辣的。也分辨不清這句話到底是在說貓,還是在說他。

  忽明忽暗間,白荔輕咬了下唇角,她不自在地揪住了衣角,含糊不清道:「可能太晚了,我...我還是早點回宿舍吧。」

  她盯著地面:「有題沒做。」

  「還是這麼認學啊?」紀霖汌說,「小優等生。」

  白荔耳根發燙:「是作業啦,明天要檢查的。當然不能不寫呀。」

  話音說完,她剛邁出一步,也不知道鞋帶什麼時候被貓咪解開,白荔一個猝不及防地踩了上去。

  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朝著紀霖汌撲了過去。他的手順著她的手腕滑下去,稍一帶,就將她身體攬在了跟前。

  白荔眨眨眼,還沒從方才的驚慌失措中緩過神來,他的呼吸靠得很近,輕慢地灑在了她的頸間。

  今晚的第二次,如此近距離的相處,她這會兒是真的忍不住在緊張。

  甚至緊張的有點想哭。

  這麼想著,白荔又覺得自己好沒有出息。

  沉默了半晌。

  「急什麼。」他嗓音很輕又淡,近乎耳語,「我送你。」

  回去的路上,白荔紅著臉就跟驚弓之鳥似得,背脊都繃緊不說,走了一半,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是同手同腳在走路!

  她的影子看起來,就跟唐老鴨失散多年的親兄鴨似得。

  糗大了,白荔屏住呼吸。

  她好像越來越在意形象,越來越在意是不是完美無缺地站在他面前。

  不在紀家住了以後,她反倒在他面前變得有些拘謹。

  雖然以前也很拘謹啦。

  但那時候和現在不一樣。

  她下意識就用餘光去瞥紀霖汌,好在他視線一直看著前面,神色淡淡,仿佛壓根就沒注意到。

  剛想鬆口氣,還沒等白荔收回視線,又看見了他嘴角十分明顯的笑意,勾起來的弧度揚著,絲毫都不加掩飾。

  「……」

  白荔徹底鬱悶了。

  嗚嗚嗚。

  小姑娘幼小的心靈,瞬間就抹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

  女生宿舍樓距離高三教學樓也算近,兩個人沉默不語地走了十分鐘,就看見了宿舍樓的大門口。

  人群熙熙攘攘,不少人在進進出出。

  周末的夜,和平常沒有半分區別。

  臨分別前,紀霖汌也沒說什麼,就說明天記得去他家裡吃飯。

  白荔一邊縮著腦袋,耳梢通紅,一邊猛勁地點頭。

  還了衣服後,她一溜煙兒就鑽進了大門裡,步伐的快速,有那麼一絲絲落荒而逃的意味。

  紀霖汌沒著急走,他視線微抬,若有所思地看著小姑娘的背影逐漸消失在了樓梯口,才又慢慢地收回來。

  …

  白荔回到宿舍的時候,對床室友林詩蕊正在背單詞。

  見她回來,林詩蕊頭也沒抬地跟她打招呼:「回來了?」

  「恩。」白荔心不在焉地應了聲,她此刻滿腦子還都是之前在天台的近距離互動。

  餘光瞥了眼,「你臉怎麼這麼紅,外面很冷嗎?」林詩蕊推了推鏡框,難得放下書本跟她說話。

  白荔搖搖頭:「不冷,可能我…走的太急了吧。」

  從小到大都沒有可以貼心說知己話的好朋友,第一次,白荔從心底里萌生出來了一股傾訴的欲望。

  她捧著小臉,掌心包裹住臉頰。

  「詩蕊,你有…喜歡的人嗎?」白荔問的小心翼翼,在試探。

  林詩蕊說:「怎麼突然問這個。」停頓了下,她還是回答問題:「沒有。我對咱們學校的男生沒有興趣,再說現在談戀愛的都是傻子,還不如考個好大學以後有個好工作。」

  她突然停下來,緊跟著用審視的眼光看向白荔:「你該不會是去約會了吧?」

  「哪有。」白荔紅著臉否認。

  但心事被戳穿,她眼睛還是泛著盈盈光澤。

  林詩蕊也不在意她,手搬回凳子:「我還以為你這麼單純,才不會考慮這些問題呢。」

  「反正別早戀,被學校發現就是死路一條。到時候背上處分,你前程全被毀了。」林詩蕊故意說的很嚴重。

  白荔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不自覺地問了句:「為什麼還會毀掉前程...」

  喜歡紀霖汌,她只覺得更有動力。

  她對他的愛慕,是整個少女時代的信仰。

  想要成為更好的人,她並不覺得喜歡紀霖汌會毀掉她。

  林詩蕊說:「這麼跟你說吧,我們初中的時候有個小姑娘學習特別的好,後來你猜怎麼樣,早戀。」

  她一拍手,一副玩完的表情:「知道發生什麼了嗎,懷孕打胎,學校當時就給開除了。」

  白荔:「唔。那她現在怎麼樣了呀?」

  林詩蕊說:「嫁人都不夠年齡,家裡養著唄,後來聽說去了美髮店工作。」

  這麼一想,白荔覺得自己還是不太適合美髮店。

  她連頭髮都不會剪,去了不是坑人嘛。

  晚上熄燈以後,宿舍里難得進行了寢室夜話。其餘幾個人平常都睡得很早,要不然就是一直安靜地在下面學習。

  白荔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她心情仍然不能平復。於是乾脆也加入了她們的話題,閒聊了一會以後,好不容易有了點困意。

  結果剛閉上眼睛,她又想到了要去紀霖汌家裡吃飯,瞬間睜開。

  這麼反反覆覆,一直到很晚,白荔才迷迷糊糊的睡著。

  第二天醒的又早,她自然不意外地頂著熊貓眼去了紀霖汌的家裡。

  敲了兩聲門,是蔡阿姨給開的門。

  「嘟嘟來啦,」蔡嘉禾一看見她,眼睛都笑得眯縫起來,高興得不得了,「可算是把你叫過來了,之前你搬家的時候,我還跟你媽說,有時間要請你吃飯呢。」

  「謝謝阿姨。」白荔接過來蔡嘉禾遞上的拖鞋,一如既往的禮貌。

  屋內沒什麼變化,撲面而來的暖意和飯菜的香氣。

  她進去了以後就像是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坐在了沙發上。

  牆上的掛鍾滴滴答答地走著。

  蔡嘉禾端過來了水果:「嘟嘟,吃。」

  說完,放了個蘋果在她手心裡。

  蔡嘉禾是真的對她很好,白荔心裡一暖。

  「好,謝謝阿姨。」她雙手捧住,認真地說道。

  蔡嘉禾佯裝生氣地沉下來臉:「跟阿姨這麼客氣做什麼,再這麼客氣,阿姨可是要不高興了。」

  白荔靦腆地笑笑:「我知道了。」

  蔡嘉禾給她遞完水果以後,就轉身進了廚房去炒菜,不一會飯菜的香氣就飄散出來。

  燃氣還沒關,蔡嘉禾突然著急地出來,嘴裡還嘀咕著:「你說這麼關鍵的時候,醬油突然沒了。嘟嘟你等會,阿姨下去買個醬油。」

  「阿姨,還是我去吧。」白荔起身,「反正我坐在這裡也沒什麼事情做。」

  蔡嘉禾也沒推辭,之前白荔在這裡住的時候,也跑腿幫她買過東西,所以她就說了句:「行,那就辛苦嘟嘟啦,回來阿姨給你發紅包。」

  「沒有沒有。」白荔擺擺手,「不用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向了門口。

  剛穿好鞋,白荔去推門把手,誰知道一把推了空不說,她整個人都跟著慣性向前撲了過去。

  猝不及防地相撞,讓她直接抱住了面前站住的人。

  掌心摸到了對方緊實瘦削的腹部,甚至隱約能感受到肌肉分明的線條。

  好聞的味道混雜著汗味,隔著衣服,他的體溫滾熱燙人。

  好不容易白荔站穩了身體,溫熱的觸感還沒褪去,一顆球從他臂彎里掉下來。

  「砰砰砰——」

  氣氛瞬間變得尷尬又古怪。

  紀霖汌好整以暇,眼眸低垂瞥了瞥。

  他勾著唇角笑:「這麼熱情?」

  這麼一來,白荔舌頭就跟打了結似的,只能漲紅臉,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霖汌,正好你回來。」蔡嘉禾探出頭來,說道:「嘟嘟來了,你陪著她一起去樓下的超市買瓶醬油回來。」

  也不知道蔡阿姨看沒看仔細,一瞬間白荔的耳梢就仿佛被熱氣蒸過,熱度沿著耳根一直向下。

  「恩。」

  頭頂響起來散漫的聲音。

  白荔下頜稍抬,視線不敢多做停留,匆匆掃了一眼就完事。

  他像是剛打完球回來,硬茬的短髮濕黑,下頜的線條硬朗流暢,嘴角還揚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紀霖汌隨手將外套掛在了衣架,打球熱,現在出去實在沒必要穿著。

  他眼眸低垂,面前的小姑娘臉頰通紅,稍抬的眼底一閃而過的微醺,像是喝醉了似得。

  小姑娘也不敢正大光明地看他,就只敢偷偷瞥了他一眼,生怕被抓住似的又快速地收回。

  這小孩,挺有意思的。

  門剛關上,紀霖汌也沒著急走,他倚靠在扶梯把手,摸兜拿了根煙。

  他黑眸噙著抹笑意,突然問道:「小孩,喜歡哥哥啊?」

  白荔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幾乎是顫聲道:「我…」

  打火機一亮。

  紀霖汌也沒給她繼續回應的機會,像是逗弄夠了,他冷淡收聲,長腿一邁:「走了。」

  「恩?」白荔愣了一愣,雙手還緊張地垂在身側。

  剛才突如其來的話題就像是海市蜃樓,轉瞬即逝。頃刻間仿佛連存在的痕跡都沒有。

  這頓飯,因為這個戛然而止的問題而變得怪異。白荔一直沉默著,期間雖然有在一問一答式的回答蔡嘉禾的關心,但和紀霖汌,她沒有再說什麼。

  也許是試探,也許是開玩笑。

  但少女心底的那根弦已經被撥動,好像怎麼樣都無法停止下來。

  ...

  一晃幾個月過去,紀霖汌也迎來了高考。

  白荔發現,從紀家離開以後的日子突然變得好快。

  哪怕她不停地在內心祈禱,慢一點,距離他要去上大學的日子再慢一點。

  可是時間還是過得飛快,如白駒過隙,根本不會為誰停留。

  暑假因為鍾陳怡的關係,她被摁在家裡老老實實的補課,就連紀霖汌的學子宴也沒有去參加。

  不過蔡阿姨在微信上跟她說話,告訴了她關於紀霖汌的消息,比如考了什麼大學,什麼專業之類的。

  就這樣,白荔心底的不安突然消失。

  她突然間就有了目標和方向。

  又過了一陣,白荔雖然還是會時不時去留意紀霖汌的消息,但她的心思大部分還是放在了學業上。

  現在高二的課程已經緊起來,重點班的同學簡直跟吃書一樣的預習,白荔也不想被落下。

  周末放假回來,白荔背著書包進了教室。她屁股還沒坐熱,後面的孟丹又興沖沖地踢她的凳子。

  對於孟丹這樣的動作,白荔早已經熟悉。

  肯定又是有什麼大八卦要和她分享。

  果不其然。

  「茘荔!!我有個驚天大秘密要跟你分享。」

  白荔淡淡地說:「恩?」

  「驚天哦!」孟丹強調。

  白荔笑笑:「你每次都說是驚天大秘密。」

  孟丹拉住她的袖口:「這次不一樣。」

  說完,孟丹還特意看了一下江星序不在,這才放大了音量。

  江星序和孟丹不和睦,兩人經常說著話就拌嘴起來,互相都看彼此不順眼。

  「什麼大秘密?」白荔並不算太感興趣,她知道孟丹這個人就是會一驚一乍的,什麼八卦都會很興奮地說上幾遍。所以她擺出來書本,心不在焉地聽著,視線不停在題目上瀏覽。

  「紀霖汌有女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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