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腳踝摔下來的時候崴到了,一陣接著一陣地湧出痛感。

  忍著疼,白荔把話筒貼近耳邊,卻沒說話。

  這一年多來因為家庭的事情,她變得愈發沉悶。

  好像心已經完全封閉,如一潭死水毫無波瀾。

  她既不想理會任何事情,也不想思考。

  其實有時候消失也挺好的,至少能獲取短暫的呼吸。

  「我在學校門口。」半晌,紀霖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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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荔點點頭,聲淡:「哦。你是沒課了嗎?」

  她問的小心翼翼。

  眼眸眯著,白荔看向窗外。

  今兒的天格外藍,萬里無雲。

  光線洋洋灑灑地落在窗台的綠植,讓人看著就覺得心情舒暢。

  或許的確是個適合出門的好天氣。

  自從她家裡出事以來,宿舍里的幾個學霸立刻向學校申請換宿舍。理由是不想因為白荔而影響自己學習,也能理解,於是白荔自己搬了出去。

  之後鍾陳怡鬧了幾次,學校也不想管,乾脆就放任她一段時間。

  紀霖汌說:「恩。出來見個面?」

  白荔趕到學校門口的時候,紀霖汌正在等她。

  他在樹下,簡單的黑色短袖配一雙籃球鞋,身影乾淨利落。

  紀霖汌也看見了她,視線落過來的一瞬間,他神色柔和不少。

  「餓麼?」許久未見的第一句話。

  白荔摸了摸肚子,忍不住舔著唇角:「還真有點。」

  學校附近的牛肉麵館,一進去熱氣撲面而來。

  老闆在後廚忙著,聽見門口有動靜忙探出來半個身子:「兩位吃點什麼?」

  愣了愣,老闆認出紀霖汌,熟稔地笑著:「霖汌,大學放假了啊?還是老樣子嗎?」

  紀霖汌稍點了個頭。

  一頓,他說:「你吃什麼,自己去點。」

  看牆上的介紹,這家店鋪在學校門口開了有七八年。

  白荔隨便點了道特色,就在紀霖汌旁邊等著。

  老闆沒見過白荔,視線飄忽不定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她的身份。

  大約是她看起來年齡太小,怎麼看著也不像和紀霖汌是男女朋友關係。

  這頓飯吃的很沉默,白荔以為紀霖汌會跟她說些什麼。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時不時往她碗裡夾點菜,問問她學校之類的事情。

  白荔也都一一應答。

  吃了飯,兩人從門口出來,走到巷口拐角的地方。

  白荔剛邁開一小步,手腕突然□□燥溫熱的手指拉住。

  指腹稍作停頓後慢慢下滑,穿插於她的指縫間,屈指握住。

  他的骨節略寬,掌心輕巧地能裹住她的小手。

  「不急。」他說,「今天不是請了假。」

  她一愣,僵在原地。

  臉頰突然發熱,變得滾燙。

  白荔下意識想要把手撤回來,但卻被他拽住。

  紀霖汌眼微沉,稍微用了點力氣就將小姑娘拉進了跟前。

  這段時間她真的清瘦了很多,巴掌大的臉頰瘦得都看不見肉肉的嬰兒肥,只一雙杏眸泛著微微的光。

  鎖骨順著脖頸的線條凹陷進去,清冷性感。

  「沒好好吃飯麼?」

  白荔耳邊只有呼嘯的風聲,什麼都沒聽進去,呆愣了半晌才後知後覺地紅著臉:「什麼?」

  紀霖汌也耐著性子:「我說你,最近不好好吃飯麼?腿瘦得快要比我胳膊還細。」

  揶揄的語調,一貫的漫不經心。

  從沒有因為她的家庭、成績而改變對她的態度。

  心像是被什麼輕揉了一下。

  「有……」她底氣不足,「可能是胃口不好吧。」

  紀霖汌瞧了她一會兒,眉尾稍揚說:「我們學校菜不錯,考慮一下?」

  「考慮……考慮什麼。」白荔差點咬了舌頭,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手掌的溫度熨帖,比平時還要熱。

  「沒聽見算了。」紀霖汌懶得再重複一遍剛才的廢話,從兜里拿了個東西出來。

  鹿角手鍊,和之前送給她的項鍊是同系列的。

  「見你喜歡,就多送一個給你吧。小孩。」

  白荔小心翼翼地捧著,連視線都不曾從手鍊上面移開分毫。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禮物。

  所有的委屈、壓抑,仿佛都隨著紀霖汌的出現,隨著紀霖汌的動作煙消雲散。

  「我聽見了。」她難得歡快的語氣,「你在邀請我去考你們大學。」

  稍一頓,白荔揚仰著清瘦白嫩的臉蛋看他,「對不對,哥哥?」

  紀霖汌清黑的眸微眯,薄唇掛著笑,也沒出聲回應,卻也沒有回絕。

  「如果,我去了。」白荔突然低垂著視線,盯著腳尖,「你可不可以不交女朋友……」

  少女的心思,昭然若揭。

  「為什麼?」紀霖汌逗弄一笑,突然俯低身體到她面前。

  白荔臉頰熱的說不出話來。

  她羞赧地絞著手指。

  見她不吭聲,紀霖汌收了幾分調侃的心思。

  他神情認真地淡聲道:「可以。」

  一頓,他掌心在她腦袋上揉了揉:「等你啊,小孩。」

  「等你長大。」

  ……

  送白荔回了學校,許博文的電話打過來。

  「老大,今天上午大物點名你不知道啊?」許博文嘰嘰歪歪。

  紀霖汌渾不在意:「恩?忘了。」

  許博文哀嚎:「全寢室都他媽的沒去,就我一人去了。好傢夥,我一人分飾六角。你不知道那老師看過來的時候,我後背都濕了嗎,你們也太狠了吧。」

  紀霖汌點了根煙:「他們人呢?」

  「睡覺呢。」一說到這個,許博文又開始罵罵咧咧,「你們一個個該打遊戲打遊戲,該他媽的談戀愛談戀愛,老子單身有什麼錯。老子就算有錯,請讓法律來制裁我!而不是你們這幫混蛋!」

  紀霖汌把手機拿遠了點。

  許博文問他:「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今晚的車,差不多凌晨一點到。」

  「臥槽!你他媽的去哪了啊!你他媽的——嗶」

  紀霖汌掛了電話。

  為什麼過來?

  因為好像沒辦法放心她。

  他一直以為白荔對他來說,就是個小孩。說的親近點,充其量算是個妹妹。

  從第一天她住進來,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會多分心神在她身上。

  能有什麼交集?相差了四歲,橫跨了一個鴻溝。

  可是情緒好像不受控制,感情里摻雜的東西也逐漸在變質。

  她喜歡他,紀霖汌不是看不出來。

  連點掩飾都不懂。

  他無奈地收斂視線。

  周圍突然很鬧,幾個學生下了課徑直奔向了麵館。

  嘰嘰喳喳有說有笑的氣氛,完全符合這個年齡段該有的活力。

  紀霖汌捻滅了滾燙的菸頭,正準備離開。

  「小紀。」一道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女人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紀霖汌一愣,轉過身看到憔悴不少的鐘陳怡站在拐角的地方。

  他在陰影里,她在陽光下。

  視線一抬一收間,紀霖汌還是禮貌叫了句:「阿姨。」

  他心裡不認同鍾陳怡對待白荔的方式,但也知道沒資格插手。

  鍾陳怡拎著挎包,掌心攥得很緊,緊到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但她仍然保持著微笑:「學校放假了嗎?有空的話,阿姨請你喝杯咖啡吧。」

  像是不允許他拒絕,鍾陳怡如一汪死水般的眼眸盯著他。

  她下頜抬了抬,見紀霖汌沒有要走的打算,嘴角的笑意收斂:「雖然和你白叔叔現在鬧得很難看,但到底我們還沒離婚,你不會不給阿姨這個面子吧。」

  ……

  白荔又重新振作起來了,她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學校和圖書館。

  無論其他人怎麼說,她都只專注於學習,甚至每天就三點一線:教室、寢室、食堂。

  因為荒廢了一年的課程,再加上她年齡本來就稍小一點,現在重新撿起來,仍然很吃力。

  不過好在江星序時不時會到宿舍里幫她講講題,有了她的幫助,白荔明顯進步就快了很多。

  一晃,高考結束。

  白荔從考場走出來的那瞬間,步伐好像都輕的要飛起來。

  突然卸下了高考的重擔,她現在滿心都是紀霖汌。

  白荔打算報考紀霖汌所在的大學,也打算……向他告白。

  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白荔撥通了紀霖汌的手機號。

  但很奇怪的是,他的手機關機,發了微信也沒有回覆。

  白荔耐著心等了一會,見還沒消息便開始收拾東西,做自己的事。

  四周安靜,室友們還沒回來,估計是和父母一起出去吃飯。

  白荔剛打包好東西,突然聽見門口有腳步聲。

  她轉過身,江星序正雙手環胸站在門口。

  「你沒回家嗎?」白荔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了袋子裡,說道。

  江星序挑眉:「我回家,你自己把東西扛回去?」

  她說話向來是這樣夾槍帶棒的,白荔已經習慣。

  說到底,這也是江星序表達自己關心的一種方式而已。

  「沒關係,我等下郵寄。」白荔笑笑,杏眸微微閃爍像噙著光,「剩下的行李箱我明天坐車帶著就好。」

  「得了吧,學校快遞的尿性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真指望自己把這些大包小包的東西都搬下樓,累死你。」江星序說完,向門外一仰,「哥,進來搬東西。」

  話音落下,門口進來個高高瘦瘦的男生。

  男生長得還算清雋,個頭倒是很高。

  見了白荔明顯怔了怔,隨後笑笑說:「是白荔吧,一直想找機會請你吃飯,也沒來得及。」

  白荔尷尬的搖搖頭:「額。」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要是三年前那次流氓事件,這都過去了這麼久,也沒必要了呀。

  江星辰也不在意她的反應,瞥了眼地上的東西,打了個電話。

  頃刻間,突然從門口進來七八個男生。

  白荔的這點行李都不夠他們分的。

  臨走前,江星辰要了白荔的手機號。

  畢業的校園裡四處都有走動的學生們。

  白荔拎著行李箱走的時候,餘光瞥了眼高三教學樓。

  頂樓現在已經維護,據說是要重新裝修。

  收回了視線,白荔摸了摸手腕上的鹿角項鍊。

  她忍不住勾起唇角,想到什麼,白荔又趕緊拿出來手機看了眼。

  安安靜靜的無消息狀態,界面乾淨的如白紙。

  好像有點失落,但白荔很快又調整了狀態。

  沒關係的。

  只是暫時的不回復。

  鍾陳怡和白軍還沒離婚。

  之前鍾陳怡的藉口是不想影響白荔學習,所以打算白荔高考結束就離。

  可真等到這一天,她又改口說不想讓別人覺得白荔是單親家庭,不完整。

  對於鍾陳怡出爾反爾這一套,白荔已經見慣。

  暑假的時候她出去一天打三份工,多替自己存了些錢。

  除此之外,也能避免在家裡發呆長霉。

  這些錢不止是她的生活費,還有給紀霖汌買禮物攢的錢。

  報考的事情,白荔沒有告訴他。

  她想等到開學的時候,給他一個驚喜。

  整個假期,她沒再主動找過紀霖汌。

  現在脫離了高中校園,白荔始終覺得,有些話有些事情,她可以當面和紀霖汌去講。

  暑假因為打工的緣故過得特別快,時間飛逝,一晃已經到了白荔開學的時間。

  鍾陳怡因為白荔不聽她的話,自己報考了一所普通的學校而感到生氣,臨開學前送都沒送。

  白荔一個人拎著行李箱上了火車。

  車廂的冷氣很足,走廊時不時有人在走動。

  刺鼻的煙味,和飲水機的聲音,一切都變得熟悉。

  快到下車的時候,蔡嘉禾打來了電話。

  「嘟嘟,我聽你媽媽說你和霖汌考到一個學校去了?」蔡嘉禾笑著說,「今天是開學吧?我讓他去接你。」

  白荔揉了揉枕著發酸的胳膊,說道:「阿姨沒關係的,我現在已經在車上。我自己去就好。」

  「這樣啊,」蔡嘉禾有點心疼的嘆口氣,「可是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會不會不方便?」

  「沒事的,阿姨我已經長大了,不需要擔心我。」白荔說,「如果有什麼問題,我會去找霖汌哥哥。」

  聞言,蔡嘉禾才放心下來:「好,要是霖汌欺負你,你就直接給阿姨打電話。」

  白荔被蔡嘉禾的語氣逗笑,忍不住彎了彎眼眸。

  掛了電話,她從書包里找到了禮物。

  她想著,不知道紀霖汌見到她,會不會覺得很驚喜?

  白荔視線微抬,車窗外是晴朗的天氣,電線在高空縱橫交錯,火車已經慢慢駛向了市區。

  ……

  新生開學,A大門口人山人海。

  白荔剛進門就被熱情等候在學校門口的學長們嚇住。

  幾個男生簇擁過來,伸手就要搶她手裡的拉杆。

  「學妹,你是不是這屆的新生?」

  「哈哈,學妹我是大二的學長,你住在哪個宿舍樓?」

  「我大三的,這學校已經很熟悉了,學妹想去哪可以直接找我,我帶你去。」

  「哎喲,你們幾個是沒見過女生嗎。我單身二十年了,這個機會求求各位讓給我吧。」

  報考之前,白荔有稍微了解了一下。

  這所學校前身是軍工院校,後來拆分合併。

  但儘管如此,學校里還是僧多粥少,放眼望去女生少得可憐。

  白荔的模樣,一出場瞬間吸引了大批學長們。

  但這個熱情程度還是出乎她的意料。

  「謝謝學長。」白荔臉頰通紅,忙道謝說,「沒關係,我東西自己拿就好。」

  她的行李,白荔堅持自己拿著。其他的學長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不過很熱情的陪伴她一路走向B6棟宿舍樓。

  「學妹,這是我們學校的學思樓。」

  「學妹,這是我們學校的公園。」

  「學妹,這是我們學校的籃球場。」

  說完籃球場的時候,白荔下意識地抬眸過去看了一眼。

  下一秒,她頓時一怔。

  人群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正高舉著籃球,三分投進。

  球場一片尖叫歡呼。

  他彎腰擦了把臉,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黑眸微揚,朝著她的方向看過來。

  隔著人群,視線相撞。

  他被女生們包圍著,而白荔這邊被一群男生簇擁。

  想想,這場面著實還有點搞笑。

  不過白荔怎麼也沒想到,和紀霖汌再次碰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她緊張地攥緊了行李箱,唇抿著,不知道該做什麼樣的反應。

  連招呼都沒打,紀霖汌很快又收回了視線。

  他坐在了籃球架下面,背影疏朗,球衣被汗水打濕。

  他轉過身的時候,白荔稍有失落。

  是看見她了吧。

  可是為什麼仿佛陌生人似的。

  「學妹喜歡看籃球賽嗎?」旁邊的學長察覺到什麼,佯裝很懂行的樣子說道,「最近正好有籃球賽,是我們學校和Z大打友誼賽。現在他們籃球隊訓練呢,估計過兩天就要比賽。」

  「是嗎。」白荔垂下眼。

  應該是因為在訓練吧,所以沒辦法過來和她打招呼。

  這麼想著,好像心裡沉悶消散了點。

  學長見白荔有戲:「我朋友正好送了我兩張票,學妹我到時候帶你一起去看吧。」

  「唔。不麻煩學長了,不過我會去的。」白荔說。

  她要去給紀霖汌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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