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他很散漫地站在她面前,臂彎里搭著外套,用著和從前一般熟稔平淡的口吻。
只是語氣里少了幾分調侃意味,不過並不生疏。
四周安靜,仿佛與世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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頃刻間,醫務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暖橙的流光映進來,視線內都是柔和。
房間裡泛著黃,像是光輝灑落。
空氣中瀰漫著很淡的消毒水味道。
而紀霖汌身側蔓延過來的氣息,卻不是以前熟悉清爽的薄荷味道。
是清冽的沉木香,混著淡淡的菸草,像是撲面而來的溫暖。
但這股溫暖感,卻讓白荔不自覺地感到陌生和牴觸。
想來也實在覺得可笑,她真的搞不清他此刻到底想要做什麼。
這個人怎麼能當做什麼都無事發生過,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走到她面前,風輕雲淡地說著要一起吃飯之類的話。
明明關係已經跌至冰點。
搞得好像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她這個小孩子在鬧脾氣。
而他,仿佛是個成熟的大人,克制有禮地冷眼旁觀著她的所有情緒。
想到這點,白荔秀眉忍不住地蹙在一起。
她才不要鞍前馬後地聽從,像個傻子一樣,被呼之則來揮之則去。
憋悶勁兒從心底里冒了出來,白荔下意識想拒絕。
「吃飯就算了吧。」她道,「我不覺得有這個必要。」
話音落,她在想還有什麼能還人情的方式。
比如買些東西來看望,什麼果籃牛奶鮮花之類的東西,又或者其他的……
倏地,眼前突然光線一沉,細長分明的手指探了過來,很輕地拂過她的眉心,像是帶著乾燥溫暖的勁風。
他在舒展開她的眉心,指腹微涼。
「別皺眉。」紀霖汌說,微斂視線,他接著道,「不想看你不開心。」
白荔:「……這與你無關。」
臉頰稍有熱意,但她仍然裝作若無其事。
稍一頓,她向後退了一大步,故意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也讓紀霖汌探了個空。
「學長,我覺得我們並不熟。」她淡淡地說道,下頜朝著他的手腕點了點,「所以動作可以少點,我不習慣。」
言外之意就是,麻煩離她遠點。
小姑娘語氣堅定,底氣很足,疏離態度明顯。
對白荔有這樣的反應,他確實不意外。
這小孩看著軟糯溫和,實際上內心封閉許久,她很少對外人吐露心事打開心扉。
自小家庭的變故,再加上高三時期母親與繼父之間發生的事情,一直都讓她對感情這方面敏感與不信任,就像是把自己裹進了堅硬的外殼裡。
之前能夠那麼努力地主動靠近他,對她來說已經是很難的。
他很清楚,恐怕白荔再也不會相信他,不會再重蹈覆轍。
只是越是清醒的認知,才更讓他覺得慌亂沉悶。
而最初那些愚蠢的做法和念頭,統統變成了作繭自縛。
紀霖汌頓住,隨後抬起手掩了掩唇角的苦笑。
半晌,他從兜里拿了根煙,沒點。視線微沉,他語氣略低啞:「你以前從來不會喊我學長。」
「都是喊我哥哥,不是麼?」
他從前不會在意白荔對他的稱謂,現在這聲學長聽起來像根刺。
稍停了幾秒,白荔默然地抬起視線,這話倒不知道是和他說還是在和自己說:「再提以前的事,本來也沒有什麼意義。」
以前的她不也以為只要努力、心誠,就會得償所願。
到頭來還不是被現實鞭撻。
紀霖汌沒說話。
氣氛凝滯。
直到醫護人員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才打破沉靜。
「這位同學,醫務室里不允許吸菸哦。」
「恩。」紀霖汌把煙扔進了垃圾桶里。
白荔覺得自己看也看過了,心意已到,這會兒沒有繼續待下去的必要。
她剛想轉身,餘光一瞥,從紀霖汌手腕附近划過的時候,突然頓住。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掛著外套的臂彎突然垂落。
而她的視線低,目光所及的地方剛好能窺到外套下滑後那段緊實而細的手臂。
蜿蜒猙獰的傷疤匍匐在皮膚上,凸起和凹陷凌亂交錯在一起,雖然傷疤很舊且已經癒合恢復,但不長的距離也足以讓看到的人都感覺驚心動魄。
傷痕至骨。
什麼時候有的?
而再往下的地方,在骨節分明的手腕上,正掛著一圈頭繩。
很熟悉的頭繩,許是磨了很久,看起來已經很破舊。
像是每天都隨身帶著。
白荔默不作聲地收回視線。
不在意。
關於他的任何事情,她都不想也不會去在意。
…
請吃飯的事情最後還是敲定下來。
白荔也沒再拒絕,畢竟紀霖汌確實剛替自己受了傷。
如果一頓飯能免了後續的愧疚,那也挺值的。
只是,她不想單獨和他去。
「紀霖汌要你請他吃飯?」
寢室里幾個女生異口同聲,神情都是困惑又不理解。
王嘉登時就圓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推了林曼歡:「他之前不是很清高嗎?又說不喜歡你,又說給你錯覺什麼的。」
那晚,其實她們也都在門口聽見了。
白荔和紀霖汌說話聲音雖然不大,可隔著縫隙傳出來,也還是字字清晰。
「是啊。害你難受那麼久就不說了,我可記得他當時拒絕的很不留情面。」林曼歡揉了揉被王嘉拍得生疼的胳膊,蹙眉道,「他現在葫蘆里又賣得什麼藥?不知道對你安了什麼心思啊。」
「真的很詭異。」
「所以你同意了嗎?」
話音剛落,幾個人的視線「唰」地朝著白荔聚集過去。
白荔站在門口,捧著潮濕的衣服,一下子對上室友們的目光,反而有那麼點不知所措。門窗開著,吹拂過來的冷風將濕氣都貼了過來,衣服薄更是透心涼。
回來的時候突然下起雨,她沒帶傘就這麼硬是沖了回來。
這會兒發梢還沾染著水汽,正順著下滴落。
她目光微斂,抬手別在了耳後,拿起來桌面的紙巾擦拭了幾下。
寢室里的三個人還眼巴巴地等著下文。
白荔把手裡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抬眸時眼底沉靜:「恩,同意了。」
頓時室內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氣聲。
「你怎麼想的?」孟碧妮問她,「該不會是什麼心軟的橋段吧。」
白荔搖搖頭:「也不是。」
她有沒有心軟,她自己最清楚。
她就是沒辦法理所當然地虧欠別人。
稍一頓,白荔斟酌著用詞:「我不想無緣無故地欠他這個人情,也不想單獨和他去吃飯,就……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明白我現在的糾結。」
「所以,你們有人願意陪我一起去嗎?」
寢室里的其他三個小姑娘仗義,聞言頓時應了下來,大家都不想讓白荔受欺負。
不過那天,林曼歡和孟碧妮都要和男友約會,於是兩個人一拍即合,決定帶著男友一起去。飯錢當然不要白荔一個人出,她們幾個人會平分。
…
吃飯的地點在學校附近。
燒烤,大排檔。
人聲鼎沸的街道中心。
空氣中都飄散著食物的油煙氣。
這地方一到傍晚就充滿了煙火氣息,不同於白天的冷清,好像才有了點生活的感覺。
白荔先去的,因為林曼歡她們幾個人要等一下男朋友。
所以她跑過來訂好位置,畢竟學校大排檔比較火,超過晚上七點座位全部爆滿。
紀霖汌來的時候,只穿了件黑色風衣。
從遠處的淡光里走近,懶散又漫不經心。
領口微敞著,修長的頸部和略寬的肩膀,瘦削中又些帶著乾淨冷淡。
他一出現很快就吸引了不少視線,附近的女生們都紛紛側目過來。
白荔餘光掃了一圈周圍,又淡淡地收回。她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手機,詢問林曼歡她們什麼時候過來。
對方回復也快,說正趕著呢,馬上到。
等白荔緩過神來的時候,旁邊吹拂過來一陣好聞的氣息,是與陣陣油香味格格不入的清冽沉木。
她身旁的光影一暗。
落座後,紀霖汌稍一留意,就發現餐桌上擺了不止兩份餐具。
於是他淡淡一笑:「還有人?」
白荔沒想到他猜的這麼快,一時間心底里那點報復的快感都消失殆盡。
樂趣沒了,於是她興致缺缺地說:「是啊。室友她們都在附近,說要一起來,學長,你應該不介意吧。」
她雙手交叉疊在下頜,視線直接了當地望向紀霖汌。
紀霖汌什麼心思,突然間反應過來的白荔比任何人都清楚。
疤痕、頭繩,他故意想要透露的東西太多。
他想要獨處,她偏不想遂了他的心意。
因為那是沒有必要的,多餘的生活交集。
小姑娘揚起一張俏臉,笑意明顯卻未達眼底。
口吻裡帶著乖巧和愧疚,而事實上,她表情還真不是那麼回事。
像是……明目張胆的壞。
紀霖汌手指搭在桌面,輕敲了兩下。
他笑的溫和有禮:「當然可以,怎麼會介意。」
最後兩個字被他咬的輕飄飄的。
白荔收回視線,撇撇嘴。還以為會看到紀霖汌出現什麼不一樣的表情呢,比如錯愕、呆滯。
她突然感覺自己也挺無趣的。
沒過多久,白荔的幾個室友趕了過來。
她們一群人趕過來以後,剛才還空蕩的桌子立刻顯得擁擠。
林曼歡率先領著李旭擠進了白荔和紀霖汌中間,不大的地方塞滿了四個人,簡直挪不開身。於是林曼歡一邊擠,一邊毫無愧疚地遞給李旭眼神:「哎呀,位置太小了,都往旁邊竄一竄唄。」
「可以給我一個位置嗎?」李旭婦唱夫隨,轉過身就文質彬彬地對紀霖汌說道:「我想跟我女朋友坐在一起。」
「老闆,凳子不夠,再加兩個。」王嘉也不甘其後,招呼完老闆還故意把餐盤往面前一拽,占位置的意圖十分明顯。
老闆笑眯眯地過來招呼:「好嘞,稍等。」
說完,先遞上來了一份菜單。
因為紀霖汌離老闆最近,老闆也直接遞給了他。
他手腕還沒動,視線剛觸及白荔,菜單便被旁邊的王嘉搶了過去。
「荔荔,你點菜。」王嘉說。
當真是一點靠近白荔的餘地都不給紀霖汌留。
人一多,場面霎時間就熱鬧起來。
白荔和紀霖汌被徹底隔開,分別處在了一張方形餐桌的最遠距離。
她們幾個對紀霖汌多少都帶點個人感情色彩,尤其是林曼歡,恨不得能把白荔護在身後,好像紀霖汌是什麼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似的。
所以飯過半晌,白荔和紀霖汌全程都是零交流。
哪怕有一丁點苗頭,立刻被幾個室友們掐斷。
白荔很輕鬆,她本來話就少,再加上有王嘉這個氣氛活躍分子在,她就埋頭吃吃吃。而且還不用顧慮紀霖汌,這感覺簡直不要太爽。
「今天我們難得聚在一起,來些酒吧。」王嘉說道,「平時荔荔太忙,都沒空和我們怎麼聚餐。」
話音一轉,她突然把矛頭對準紀霖汌:「而且好久沒跟學長一起吃飯了吧,今天晚上你可不能不給我們幾個小學妹面子,不醉不歸。」
「是啊。學長你一向是我們幾個小學妹敬佩的,今天這頓飯你可不許逃避不喝酒哦。」林曼歡和王嘉交換了個眼神,忙過來搭腔說道。
兩個人一言一語,眼神里的凌光恨不得能冒出火花來。
白荔正夾起來面前的黃瓜,聞言一頓。
她抬眸看了看林曼歡和王嘉。
你們……能行嗎?
林曼歡給了白荔一個安心的眼神。
放心吧。
這兩個人想的也簡單,灌醉紀霖汌,拍下他醉酒視頻窘態投稿,到時候哪怕真的不能怎麼樣,也算是給白荔出了口氣。
林曼歡酒量一般,但王嘉還是很能喝的。而且這兩人但凡上了酒桌就從不會是讓自己吃虧的主。
白荔心裡清楚,所以也就沒太在意。
那邊招呼了老闆上酒,老闆動作也快。
幾瓶啤酒一排排開了口,正呼呼呼地冒著白汽。
林曼歡正想給紀霖汌倒上:「學長我們都是女孩子,你讓著點。」
「我們一口,你一杯。」王嘉笑眯眯地說道。
「等等。」紀霖汌突然輕笑。
他乾淨分明的手指摁壓在杯口,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撫。動作漫不經心,像是狩獵前在布置陷阱。
「這么喝太沒意思。」他說,「混著喝。」
白的、啤的、洋的,混著喝。
林曼歡和王嘉到底是年輕,一見紀霖汌上鉤頓時亮了眼,還一副唏噓的模樣:「好啊,學長你說混著喝就混著喝,我們都沒關係啦。」
這下。
就連白荔都忍不住看了紀霖汌一眼。
對方正巧也抬起視線,兩人隔空撞在了一塊。
莫名地,她臉頰一熱。
酒杯滿上,兩個女生喝了一小口,紀霖汌散散淡淡地拿過酒杯,喝了。
杯底乾淨,一滴都沒剩。
一來二去的,他抬手背蹭了下唇角,勾著唇笑笑。黑眸澄澈明亮:「太慢了,再加點遊戲吧。」
林曼歡和王嘉對視一眼,心說行啊,你還來勁了。
酒勁上頭,兩個人毫不猶豫地踩進了紀霖汌埋好的坑。
她們兩個一直輸。
輸得慘不忍睹。
酒瓶七歪八倒地擺了滿滿一桌,白荔愣了半晌。
林曼歡和王嘉喝的太多了,被孟碧妮還有兩個男生抬著準備回去。
臨走前,孟碧妮回眸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言外之意是:對方戰鬥力太強,你多保重。
白荔:「……」
這個情況的確是她沒有想到的。
其實最開始林曼歡她們兩個沒醉的時候,白荔有想過叫停。
可遊戲嘛,玩起來就是拼個輸贏,連跪時候不信邪的心態像猛虎一樣撲出來,她們兩個哪裡還聽得進去勸。
「吃飽了麼?」耳邊熟悉的語氣,帶了淡淡的笑意。
他手搭得輕巧,沒有把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大概是她垂落的頭髮礙眼,他便輕一下重一下地摩挲了兩下。
白荔頓時打了個冷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