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等休息室沒了人,紀霖汌才在窗口點了根煙。
殘陽的餘暉落進來,在陽台投了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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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位置正對著學校校門,視線稍偏一點便能把天橋來往的行人盡收眼底。
「找你半天,跑這躲清閒呢?」許博文單腿擋著門縫,斜身跨進來,「郝哥說晚上有個會,讓你跟著一起去。」
瞥見紀霖汌在抽菸,許博文還愣了一愣:「怎麼又抽上了?」
距離上次的意外已經過了大半年,這段時間裡紀霖汌很少抽菸。
紀霖汌其實也沒什麼菸癮,許博文大概猜了一下,就知道他這根煙是為誰抽的。
不過現在想起來紀霖汌那次的車禍,還是膽戰心驚。
聞言,紀霖汌視線淡淡地從窗外移回來,喉結動了動。
指縫裡的菸灰紛紛抖落進玻璃缸,他掐斷以後去開了窗,味道散去不少。
「不是回家了麼?」他問。
許博文一屁股坐進沙發里,癱成個『大』字:「怕你們這邊人手不夠需要幫忙,這不回家吃了頓飯就連忙趕回來。」
公司剛創立,憑藉著郝學長的關係拉攏到了幾個資源,說不上有多忙,但現在肯定不是閒的時候,所以許博文和宿舍里幾個男生都過來主動奉獻。
「對了。」紀霖汌斂眸:「你奶奶身體情況怎麼樣?」
「沒大事,誰知道她下樓的功夫還能崴到腳,老年人了,得休養。」許博文說。
像是想到什麼,許博文突然問他:「學校論壇你看了沒?」
「沒看,怎麼?」紀霖汌向來不在意這些,回得漫不經心。
許博文隱晦地提了句:「有個貼關於你的,大家都在猜你和宋彥茗什麼關係。」
紀霖汌稍一怔:「宋彥茗?」
「是啊,首融置業的老董嗎。郝哥干地產的,辦公室里經常能看見他名出現在報紙新聞,所以我也見過幾次。」許博文說。
「能有什麼關係。」紀霖汌笑笑,是在覺得荒唐,便不置可否。
許博文說:「他們都猜,你是宋老董要贈遺產的侄子。」
其實許博文沒說完,那帖子裡說的有鼻子有眼的,連宋彥茗早期家族圖譜都擺出來了。
有一些消息圖片稱,最近宋彥茗才得知大哥宋彥坤出事,又深感自己年老,放話要找到唯一的侄子,因念及大哥曾經的好,所以遺產要分給侄子一部分。
但哪怕是首融置業的一部分資產,那也是普通人想不到的天文數字。
宋家這些事挺離譜的。
所以許博文一向不八卦的人也吃了回瓜。
過去的宋家是老牌礦物工業家族,地位可想而知。家裡最小的兒子是宋彥茗。
不過宋彥茗十八歲的時候和家裡鬧翻,一時生氣離家出走以後借了高利貸創業,賠的得傾家蕩產不說,還差點讓追債的人剁掉耳朵,幾乎到了要死不活的地步。
還是他哥宋彥坤暗地幫助他,替他周旋才讓他日子過得好些。
後來宋彥茗順風順水以後,和家裡關係淡漠再無聯繫。
宋家有意瞞著,宋彥茗也是二十多年以後的現在,才得知他哥哥當年礦場遇難的事。
宋彥坤唯一的兒子在幾歲的時候就被送了人撫養。
但具體內幕和因為什麼情況,外人便不得而知。
聽得不耐,紀霖汌散漫道:「不感興趣。」
他單手捏了份文件要走,臨到門口突然停住:「幫我查件事。」
許博文以為他回心轉意又來了興致,眼睛一亮:「什麼事?」
「你有個朋友在信管學院吧?」紀霖汌斂眸。
「是啊,陳遠鵬。」
人稱陳二狗,學院上下里就沒有他打聽不到的事,消息靈通著呢。尤其是聲色場合,更是混得如魚得水。
「幫我問問白荔男朋友的事。」紀霖汌說道。
語畢,他揉了揉眉心。
「你問這幹什麼?」許博文撓撓頭。
「想知道清楚。」紀霖汌說。
…
晚間,寢室里談論起學校論壇里的帖子風波,而白荔戴著耳機在做題。
眼看著期末的時間越來越近,任課老師的劃題範圍模稜兩可,就差跟學生們說本書通篇背誦,再不抓緊複習,她不知道還能不能拿到年級第一。
想到這,白荔淡淡吐了口氣。
林曼歡她們討論什麼,她沒參與。
手機一震,白荔瞥了眼。
看到發消息的人以後,她還有一瞬間的詫異。
不過很快就回復。
[江星序:哈嘍,有時間一起吃個飯?]
[Lily:有。]
[江星序:就回一個字?哈哈哈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可愛啊,想rua。]
[Lily:rua……什麼。]
[江星序:算,見面說。]
江星序跟她約在了周末見面。
這幾天白荔有去創業中心兼職,不過活都是些瑣碎且不複雜的事情,處理處理消息,和幾個項目機關對接,她一個人就能完成的乾淨利落,連加班都不用。
郝學長詫異於她工作的能力,原本說想讓紀霖汌帶著白荔一起做,眼下看起來也不用,乾脆直接把紀霖汌發配走,公司都不用回。而且他還喃喃地念叨著,「嘿,紀霖汌這小子真給我送了個寶來。」
每次聽著郝學長絲毫不吝嗇的誇讚,白荔都覺得不好意思。
她好像……也沒有學長說的那麼強吧,而且工作任務也不難。
「怎麼沒有!在你這前那兩個大三的學生,任務完不成不說了,表格給我做的一塌糊塗,連他媽的文檔排版都不會。」郝學長語重心長地拍著白荔的肩,神情有點幽怨。
他表情太搞笑,逗得白荔一樂。
有如此平易近人的領導,她也跟著放鬆下來不再拘謹。
一連過去一周,白荔都不曾在公司見過紀霖汌。
然後,她深覺那晚的失眠完全沒有必要。
到了和江星序見面的日子,她一早就從寢室里出去。
天冷了起來,白荔圍了個深褐色的方格圍巾,剛吹乾的頭髮就那麼飄散著,划過臉頰時感覺冰涼涼的,空氣清新帶了點潮濕的氣息。
等個公交的功夫,跑過來兩三個男生詢問微信。
白荔笑著拒絕,幾個男生看起來都是學校的大一新生。
年輕、稚嫩,被拒絕了也嘻嘻哈哈的,渾不在意。
兩人見面的地方並不遠,公交車五站就到,下了車往前面的商業街道一拐,就出現了一家咖啡廳。
店面裝潢都是小資風,擺設的物件都極為考究精緻。
推開門鈴聲便響,撲面而來一股濃重的咖啡味道,余香還有淡淡的甜膩,夕陽灑落進來,說不出的靜謐美好。
確實是個適合聊天談心的好地方。
江星序坐在靠窗一側的長椅,正對著門,瞥見她便伸長了胳膊。
「這呢。」她說。
許久沒見,江星序比想像中的變化更大,但那股冷艷的勁和從前仍相同。
大學就像是所整容院,高中時期的青澀、樸素統統都被扔進去,攪碎後又拼湊出一個全新面貌的人。
「等很久了嗎?」白荔出聲問道。
不熟絡的氣氛難免稍顯尷尬。
江星序搖搖頭,端起桌上的咖啡輕抿:「沒有,也剛到。」
白荔不再糾結在這件事。
她放好了東西,對著走過來的服務生低聲點了杯大吉嶺茶。
「他們家的藍山很正宗。」江星序說。
白荔笑笑:「我喝不太慣。」
沉寂了一會兒。
「我還蠻意外的,你竟然真的會選擇出來赴約。」江星序修長的手指撐著下巴,艷紅的指甲翹了翹,稍一停頓,她風輕雲淡地說:「高中那會兒,整個學校的人避著我跟避著垃圾一樣,你是少有願意跟我說話的。」
她比高中時期更加成熟性感,吊帶裙貼在白嫩的肌膚。全身上下的牌子都是高奢頂配,波浪的棕色捲髮披散在肩頭,眼尾稍挑,說不出的嫵媚。
和江星序一對比,白荔簡直素得不能再素。
「我覺得你人很好。」她抿了口茶,聲還是軟軟糯糯的,「所以我很慶幸吧,在流言蜚語前就認識你,並對你有了好感。」
江星序明顯怔住,漂亮的眼底充斥著錯愕。
半晌,她才緩過神來,勾唇一笑:「巧,我也一直對你有好感。」
「不過我今天突然找你,可不是心思奇想要跟你敘敘舊。」江星序說,「我前段時間回了趟A市,整理家裡東西的時候,在舊手機里看到了幾張我沒刪掉的舊照片。」
白荔抬眸:「恩?」
「本來想刪掉的,但總覺得這事跟你好像有點關係。」江星序說,「所以打算給你看一眼。」
這下,白荔有點好奇了。
什麼東西?能讓江星序保留了這麼久?
「你媽和紀霖汌見過面的事,你知道麼?」江星序說完,推著手機屏幕過來。
白荔一怔:「什麼時候見過面?」
她確實不知道。鍾陳怡自讓她從紀霖汌家裡搬走以後,對他的態度就是極為冷漠,甚至白荔都能感覺到,她的冷漠裡透著一絲絲的厭惡。
所以白荔一直以為鍾陳怡是因為紀霖汌不是紀叔叔親生兒子的事,才討厭他的。
「應該是高三的時候吧。」江星序點了根女士香菸,緩緩吐出霧來,「照片有時間。」
照片確實是高三時候拍的,而且就是在紀霖汌來找她的那次。
畫面里的兩人看著都很淡漠疏離,還有一張是在咖啡廳里,隔著玻璃窗,能隱約看到鍾陳怡遞了張報紙似的東西到紀霖汌面前,內容不清。
紀霖汌的表情也是從未有過的陰沉。
白荔收斂視線。
可這又能說明什麼。
她有些茫然,所以紀霖汌是因為受到了她媽媽的阻礙,便選擇放棄她嗎?
雖然已經想好和他再無瓜葛,只是這會她還是心口一悶,被濃濃的失落感包圍。
恩……原來她就是這麼被輕易放棄的。
女孩子在意的,永遠都會是細節。
走的時候,江星序說讓男朋友來送。結果看到來人,白荔還愣了一會兒。
竟然是孟曲星。
…
日子又過了許久,期末也雖遲但到,忙碌來忙碌去,假期也就隨之而來。
自從上次江星序和她有了聯繫後,總是要時不時就叫著她出去。
白荔不忙的時候,偶爾就會答應幾次,跟著出去逛街買衣服。
江星序給她挑了件禮服式的紗裙,很好看,波動間裙身像是星空泛起漣漪。
但白荔一次都沒穿過,她習慣日常都穿著舒適簡單的服飾。
寢室里的幾個小姑娘已經收拾東西回了家,白荔又在公司忙了一陣。
這陣紀霖汌都不在,她偶爾間聽到其他同事們說,他又談了幾個單子,可能要過兩天的慶功會才回來。
接近項目尾聲,公司去參加了慶功會。
白荔被帶著一起出席。
第一次出席這樣的場合,看著周圍西裝革履的商人們寒暄交流,她便顯得格格不入。好在也沒人在意她這樣的小角色,只不過偶爾有幾個看起來頗為年輕的男士過來,會和她說上幾句閒聊的話。
他們風趣幽默,談吐得體,幾句話後白荔便也不感到拘謹。
倏地,她眸光一抬,隔著人群撞進了一雙漆黑的眼眸里。
紀霖汌站在不遠處,單手揣進褲袋裡。
他少有穿得如此正式的時候,倒真有幾分清風霽月。
白荔腦海里卻突然閃過一個詞。
斯文敗類。
接著她就轉移了視線,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沒多久,她借著中場休息去洗了把臉。
宴廳里沉悶,讓她透不過氣。
水流聲「嘩嘩嘩——」
她擰上,還沒轉過身,後方突然襲來一陣潮熱。
熟悉的味道,混雜著酒氣。
幾乎沒有給白荔反應的時間,她的身側便被紀霖汌占穩。
他膝蓋堅硬,骨骼分明。抵在了她的腿間,竟有一絲生疼。
紀霖汌動作不算溫柔地抬起她,將她墊在了大理石磚面的洗手台上。裙子很快就沾了水漬,看起來亮晶晶的。而磚面的冰冷也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遞進來,讓白荔措手不及。
「我就這麼讓你反感。」他用的陳述句。
極為諷刺的嗤笑,喝了酒的眼睛帶著點猩紅。
白荔垂著眼:「什麼?」
吞吞吐吐的聲音,低不可聞。
「反感到不惜用這樣的藉口來遠離我。」紀霖汌一字一頓。
像是熱的煩躁,他扯了扯領口,露出修長的脖頸,神情幾乎到失控。
他就是個傻逼,還真他媽的信了白荔有男朋友。
方才宴會那幾個男的居心叵測,她竟然還跟他們相談甚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