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他穿了件黑色大衣,頭髮剪短過,細碎硬茬,也襯得眉目疏朗、清風霽月。肩略寬,自腰而窄,瘦削高挑的身影,兩條長腿漫不經心地邁著,透著股懶散勁兒。
臂彎里捧著剛買回來的蔬菜,另一隻骨骼分明的手正拎著婆婆的菜籃。略偏過頭的時候,露出了分明的下頜線。看起來似乎要比之前要更清瘦。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了那麼一下。
傍晚凜冽的寒風倏地吹過,最後一絲殘陽的餘暉在天際消失的乾乾淨淨,暮色黯淡。
白荔太陽穴突突一跳。
她有那麼一瞬間想找個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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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此時正穿著厚實又寬大的鴨鴨睡衣,外面還裹著不合身的長款棉服,整個人像是氣球一樣臃腫。更別提腳底踩著那雙鴨爪形狀的棉質拖鞋,寬闊的鴨掌已經頂著寒風支棱起來。
頗有點迪士尼在逃鴨鴨的意思。
當然絕對是狼狽版。
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一定很搞笑。
蓬鬆的長髮裹在了帽檐里,風一吹過來便貼近唇角。沒有梳洗打扮,甚至還帶著遇了寒風的瑟縮,她就這麼邋裡邋遢地和紀霖汌碰了面。
「嘟嘟呀,怎麼站在外面?」還是婆婆率先打破了安靜,瞥見白荔以後立刻就笑眯眯地關心道,「還穿得那麼少,冷不冷?」
只有婆婆會這麼真心實意地在乎她,白荔呼出的氣一熱。
大院南側的婆婆本名叫什麼,白荔不太記得。只知道大家都叫她李阿婆,她原先是鎮上的教書老師,因為好多屆學生都被她教出來的,所以在鎮裡算是德高望重。
「不冷。」白荔收斂視線,沒再把目光移向那個人。她手裡正要拉緊拉鎖的動作停頓,走過去扶著婆婆,跟個小孩子似的說,「婆婆你怎麼去了這麼久,我還擔心你是不是碰到什麼麻煩。」
「哎喲,我個老人家能有什麼事。」婆婆說,「就是回來的路上菜籃掉啦,正好趕著下坡東西滾了一地。人老了不好彎腰,撿得慢了些。」
說完,她像是想起什麼,立刻拍拍紀霖汌的胳膊:「多虧了這個小伙子,不然我不知道還要耽誤多久哩。」
「沒事,應該做的。」紀霖汌神色淡淡。
倏地,他偏過頭看她,眸子清黑。
不像是對著婆婆說,倒像是對著她。
白荔故意低著腦袋,讓鴨鴨帽檐垂得更深。
聽不見看不見。
誰?不認識。
白荔想,不得不說她裝起鴕鳥時候真的有一套。
東西放在了婆婆家門口的石桌上,婆婆掌心裡蹭了灰,慢吞吞地走進了房間去洗手。
整個院裡的小孩子都被家長們喊去吃飯,這麼一來,空曠的地方就剩了她們兩個人。
白荔在石桌前摘菜,沒有要和紀霖汌寒暄的意思。
院中央的涼亭外灑落了一地的秋葉,不過也沒人打掃收拾,由著它落進泥里。
氣氛安靜了會兒。
白荔鼻頭被風吹得冰涼。
好多蔬菜都摔壞了,一角破破爛爛的。白荔把上面的灰土擦拭乾淨。旁邊那道似有若無的視線讓她很難忽略,連背脊都忍不住挺直不少,如芒刺背。
一轉過身,她撞進紀霖汌黑眸里,他靠在旁邊的牆,正看著她。
斟酌著情緒,她有些沒話找話地道:「謝謝你送婆婆回來。」
不是她非要和他說話,而是……氣氛實在太尷尬。
白荔自認是個臉皮薄的,平時要是有誰盯著她看半天,她都不自在的很,更何況是紀霖汌。那個她曾經愛慕了很久,在她小時候就喜歡的人。
真的是硬著頭皮,她才硬邦邦地蹦出一句。
紀霖汌沒說話就點點頭,稍一頓,他視線從她面上划過,又淡淡地收了回去。
婆婆洗了手準備做菜,見紀霖汌在門外站著,便招呼他進來:「一起來吃些飯吧?」
紀霖汌單手揣進褲袋裡,餘光瞥了眼仍然略有警惕的小姑娘。於是他斂眸淡笑說了句:「不了,下次有機會。」
話音剛落,他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紀霖汌瞥了眼,轉過身邊朝著院門口走,邊接通。
「怎麼項目換的那麼突然?」許博文詫異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你該不會因為我隨口提了一句,白荔機票到Y市,你他媽就換了Y市B鎮的項目吧。」
「她又不在B鎮,跑那窮鄉僻壤的地方受罪幹嘛?」
紀霖汌抬了抬眼:「恩?」
他笑:「幹嘛?工作啊,還能幹嘛。」
懶散的敷衍,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解釋他查到了白荔的行程落腳點,就是在B鎮。
「害,讓你說的。老大不然你別工作了,我養你啊。」許博文嘿嘿一笑。
紀霖汌吸了口氣,冷笑道:「少噁心我。」
話題一轉,「郝哥也沒勸阻你,竟然由著你去了。」許博文又說。
紀霖汌目光弧過生了鏽的門,往外走:「你打電話就為說這個事?」
「當然不是,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他們那邊拆遷戶有幾個挺難搞的,抱團欺負人,你小心點。」許博文說。「聽說之前郝哥朋友去談的時候,吃了好大的虧。」
「實在搞不定就回來,你是不知道他們找事都是拿著傢伙的,鐵鍬鋤頭,真要鬧起來,挨一下也不少受罪啊。」
Y市一直是誠越想拓寬的市場,可惜本地資源被壟斷的差不多了,像他們這樣外省外戶的很難能進去分一杯羹,更何況還是小公司。所以郝學長的目光就打在了Y市的B鎮,想說著先從小地方入手,掙錢賠錢不說,起碼人際關係基礎打下來,以後也方便不是。
但因為B鎮是Y市出了名的年輕勞動力流失巨大的鄉鎮,地皮是肯定不賺錢的,年輕的不回來買房,老一輩都基本有了房子,誰買?而且這鎮子裡還排外嚴重。
所以沒有油水可撈的地方,公司哪有人願意來,好不容易來了個人,還要被這地方的市民為難。
「知道了。」紀霖汌道,「沒事掛了。」
「……嘿,老大你也太冷漠了吧。」
不等許博文說完話,紀霖汌便掛斷,餘音只留了幾聲哼唧。
…
直到人影消失在了院門口,白荔才捧著下巴思考。
不得不說,紀霖汌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她確實挺錯愕的。
而且還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紀霖汌……為什麼會到在B鎮?
難道他老家也在這?
噗。這念頭跑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可能吧……
她權當是個八卦在想。
想著想著,晚飯她就心不在焉的,連婆婆喊她好幾聲都沒聽見。
「嘟嘟啊。」
「嘟嘟。」
白荔咬著筷子愣神,才緩過來:「恩?婆婆你跟我說話?」
「是啊,你怎麼年紀輕輕,比婆婆的耳朵還背。」婆婆調侃她道。
白荔臉一熱,哭笑不得:「婆婆你就別取笑我啦。」
飯菜熱騰騰的擺滿了一桌,哪怕她只有一個人來吃,婆婆也會給她做得很豐盛。鍾陳怡知道她每天醒過來都跑這,也就懶得管她,畢竟家裡小孩那麼多,吵得頭疼。
「今晚來的小伙子,嘟嘟你認識吧?」
「咳——」白荔一口湯沒咽下去,嗆進了嗓子裡,咳了好幾聲。
婆婆見她反應就猜出了個大概,原本就慈祥的雙眸更是笑得眯成一條縫:「你不用說,婆婆也是過來人,都懂。」
「我和他真的沒什麼關係,婆婆。」白荔忙擺手澄清道,「就是高中時候在他家裡住過一段時間,所以算是認識。」
稍一頓,白荔漫不經心地攪著碗裡的湯勺,她慢吞吞地道:「婆婆,你怎麼猜到的?」
「等你活到我這個歲數,你也能看出來。不過那小伙子給我的感覺不錯,成熟穩重,而且還很熱心呢。」
白荔沒吭聲,就兀自地悶著腦袋喝湯。
「而且我瞧著他視線自從碰見你,就沒移開過。」婆婆悄悄地湊近白荔跟前,像是接下來說的都是婆孫之間的私密話,「他是不是喜歡你呀,嘟嘟。」
這麼說了句,婆婆又自言自語道:「我們嘟嘟這麼漂亮可愛乖巧,又很聰明,誰會不喜歡呢。」
「婆婆。」白荔真是哭笑不得,「你今晚做的湯特別好喝。」
「不過我的眼光不會錯的,那孩子真不錯。要是你也有意思,不妨就在一起試試,再過兩年你就要畢業啦,婆婆還想看著你結婚生孩子呢。」她說,「你要是忙,就把孩子送過來,婆婆給你看。」
白荔也終於體會到家裡人插手感□□情的那種無奈感。
有些話還不能對婆婆說,於是她撒嬌賣乖,哄著婆婆好一會兒才不提這些話題。
吃飽了飯,白荔正在刷碗的功夫,突然從門口踏進來三五個人。
「李阿婆,你石坡那的房子同意了拆遷?」
為首進來的人黑黑瘦瘦,遠瞧著一雙細長的眼睛格外亮,說話的時候滴溜溜轉,露出了大半的眼白,他兜齒齙牙,語氣不太友善。
「不是早就商量過的事麼,現在又來問我做什麼?」李阿婆道。
黑瘦的人語氣不耐:「你兒子同意了麼?都跟你講過了,現在壓著價格,我們還能把拆遷款要的更高一些,你們這些人老了就是聽都聽不進去。」
李阿婆冷笑一聲:「房子是我的,我想拆就拆,想賣就賣。」
「誠越那種小公司,不敢跟我們耗下去的,讓你們堅定一點嘍,還不是會吃定他們。」幾個人又是嘀嘀咕咕的一通數落,「錢啊,賺錢啊,阿婆,不要錢的嗎。」
後面的話,白荔也沒聽進去,就只知道幾個人說完話以後,就被婆婆給趕了出去。
從婆婆家裡回去以後,白荔剛進門就聽見客廳里幾個叔叔們在討論什麼,菸灰到處都是,空氣充斥著陳舊又嗆人的味道,客廳桌面倒了一排的空瓶易拉罐,男人們正往裡面彈菸灰。
「猴三就是賤皮子,霸占著爸媽的房,想又抬高拆遷款,還不是想混吃等死。」
「那幾個拿了拆遷款也不養父母,現在不就是啃老啃不下去了,好不容易天上掉餡餅,還不趕緊接著。就不知道誠越能不能給更高的價格啊?」
「不會吧,誠越這次換了個人來,肯定是前一個談不下去了唄。真要是接受猴三他們的價格,早就同意了,不會現在還在耗著。」
「是啊,眼看著到年尾了,也不知道哪邊先鬆口。」
「肯定是猴三他們,石坡那邊的住戶大部分都同意,就他們那幾個地痞無賴。還不知足,要是錯過了這個機會,誠越收手,看哪個會來給他們拆遷款喲。」
一頓,幾個人瞥見了白荔。
「哎,那誰的房子是不是也在石坡?」
「誰?就是白荔她……」
擠眉弄眼了一番。
「哦哦哦,好像是吧。」
接下來的交談聲都小了很多。
白荔回了房間,先開窗,又擦拭乾淨桌面落下的灰塵。
微信上導師正連環奪命call,有新活找她。
…
導師交代下來的任務讓白荔忙了幾天,正好清閒了許久,她找點事做還覺得心裡舒坦。
過兩天,白荔下樓跑到婆婆家裡的時候,正好瞧見婆婆在做飯。
「你這個丫頭,倒是挺會找時間過來。」
白荔笑眯眯地軟聲撒嬌:「還不是婆婆做的飯菜香,我小狗鼻子,聞著味就跑過來啦。」
話音剛落,突然從身後傳來了一陣輕笑聲。
很淡、很磁。
白荔回過神,瞧見紀霖汌拎著禮品進門。
她登時臉一熱,扭過頭看了婆婆一眼。
眼神像是在怯怯地問,婆婆……為什麼他會過來?
阿婆高深莫測地朝著白荔笑笑。
那一瞬間,白荔突然怔住。
婆婆她該不會是想要撮合她和紀霖汌吧……
「小紀來啦,來就來嘛,怎麼還買了這麼多的東西。」婆婆笑眯眯地說道。
紀霖汌彎了彎眉眼:「昨天有看到門口擺著空的箱,所以猜了下婆婆應該喜歡吃,忙完就順路買了些。」
「太客氣啦。」婆婆說,「就是吃個家常便飯而已。」
紀霖汌淡笑不語,他就站在門的一側。
沒進去,他這兒的視線剛好能淡淡地籠著面前的小姑娘。
不過說起來,他也很少聽到白荔撒嬌。
原來小姑娘撒起嬌來是這樣,聲音軟軟糯糯,像是糯米糍,讓人萌生出揉捏的欲望。
思緒散開,他很快就收斂回來。
婆婆做的飯菜非常豐盛,糖醋排骨擺在了白荔面前,知道她愛吃。
白荔確實愛吃婆婆做的菜,尤其是糖醋排骨,湯汁濃厚掛在肋排上,晶瑩剔透,咬一口香氣濃郁,肉質鮮嫩耐嚼,酸酸甜甜的滋味溢出來,就已經滿屋飄香。
氛圍靜謐,一頓飯吃著,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但這樣表面的和諧果然維持不了多久。
牆上的分針剛落到十二的位置。
「小紀現在有女朋友了嗎?」婆婆率先打破了沉默,問道。
紀霖汌稍一頓,清黑的眸瞧了瞧白荔。隨後,他笑:「還沒。」
「哦?那是沒有喜歡的人嗎,還是現階段不想談戀愛呢?」婆婆惋惜的口吻,「是在忙著事業呢吧,你今年不是就畢業了嗎。」
「恩,今年畢業。」
「有喜歡的人。」他放下筷子,輕慢地說,「不過很久之前傷了她的心,以前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做法那麼混蛋,現在想想那時候的她一定很難過吧。」
「真的很抱歉,如果我當時可以安慰她,哄一哄她,說不定她就不會生我的氣了。」
「明明可以不讓這一切發生,是我的錯。」
白荔夾起糖醋排骨的筷子一頓,到手的肉頓時掉回了盤子裡。
可下一秒,白皙的手指骨節分明,執著筷子夾起了那塊豐滿的肉,遞進了她的碗裡。
動作自然熟悉,好像已經為她這麼做過很多次。
撲面而來的香氣它突然,不、香、了。
她沒吃。而是默默地吃起其他的菜。
其實說起來,這好像是紀霖汌第一次談及『喜歡』二字。
她從很久以前,就想聽到的詞。
心跳聲猶如擂鼓,白荔埋頭不肯抬起來。
說到底,她始終認為現在紀霖汌態度的轉變,不過就是她不喜歡他以後的心理落差吧,可能還會有點求而不得吧。
婆婆聽了幾句直惋惜,便問:「那孩子現在在哪裡呢,和你還有聯繫嗎?」
「刪了我所有的聯繫方式,恐怕她是真的不想和我再有牽扯了吧。」紀霖汌苦笑。
「小紀,你聽婆婆一句勸。世上的事情都講究一個緣分。既然那姑娘已經不再喜歡你,那你也不要強求,放手對你對她都好。」
一旁默默聽著兩人說話的白荔,此刻內心忍不住給婆婆鼓掌。
是啊是啊,講究緣分。
對啊對啊,不如放手。
緊跟著婆婆話鋒一轉,「我們家嘟嘟呀,其實就很不錯。你別看著她年紀比你小很多,但其實聰明伶俐。而且我們嘟嘟這個孩子心思細膩,又長得漂亮,對了,我把她小時候的照片拿給你看看吧。」
「我們嘟嘟呀,小時候就長得很漂亮,一排小姑娘照照片,她是最好看的。」婆婆是愛她的,提起白荔都忍不住在炫耀。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對她的感情是真的好。
白荔:「……」
她沒抬頭,都已經聽到紀霖汌忍俊不禁的淡音。
然後,她聽見他說,「好。」
???好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