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婆婆收藏了很多白荔小時候的東西,比如相冊、玩具、穿過的衣服,甚至愛吃的零食包裝袋。不過童年的東西很陳舊,包裝袋上的簡筆畫和現在漂亮的畫風完全不同,連LOGO的字體都單薄又乾瘦。
但那時候的東西,確實是小時候能得到的最好的。
光是看到白荔就覺得回憶兇猛地涌了出來,在父母沒有離婚前,她也是正常家庭里的小孩子,會鬧著要買東西,會因為穿了漂亮裙子而開心,也會和院裡的小夥伴們一起玩。
她其實並不戀舊,可現在看到的時候,仍然會有感慨,像是裹住了巧克力的蘋果,甜蜜醇厚滋味的深處,是清冽又澀口的味道。
「嘟嘟小時候最喜歡聽我給她講故事,每次都要哄著講完故事才能睡著。」婆婆朝著電視機櫃下面的抽屜走過去,她顫顫巍巍地拽出來一本厚重的相冊,很寬,足足有四五本書那麼厚。
老一輩的人總是捨不得扔掉舊的東西,回憶也是。
相冊的封面很乾淨,不沾一絲灰塵,能看得出來是經常擦拭打掃,寶貝得很。而頁腳的位置有深淺不一的顏色,應該是婆婆總翻看的關係。
「婆婆,相冊就別看了吧。」白荔企圖做最後的掙扎,小手默默地攪成一團,杏眸水汪汪,眨呀眨呀地軟聲說道,「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現在看肯定很糗吧。」
事實上她自己也沒有看過,不過隱約記得小時候她總扎著很醜的髮型。那時候在換牙期,偏每次照相她都喜歡笑,於是漏風的門牙幾乎一覽無餘。
「怎麼會糗!」婆婆笑著說道:「可可愛愛的小姑娘,多好呀。看看沒有關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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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熟練地翻到了中間的部分。然後笑著遞上前,說道:「這是嘟嘟第一次換牙,她個頭矮,想把門牙扔到房頂上,結果翹起腳都夠不到,氣得直哭呢。」
「……」白荔默默嘆氣,她還有這樣嬌氣的小時候嗎。
現在聽起來,倒有點像是別人的故事。
相冊翻的很慢,像是承載著記憶的船,每一章泛黃的相片後面,都被用心寫上了日期,時間太久遠,有的連日期都模糊不少。
紀霖汌曲起手指關節,輕觸著相片裡咧著嘴角傻笑的可愛小人。
指腹乾燥,相冊碰著也覺得溫和,像是越過時間長河,和幼時的她在觸碰。
似有暖流划過指尖,他怔了怔,隨後微嘆息。
若有所思地一頓,紀霖汌視線划過相冊,而是淡淡地落在了旁邊位置黑著臉的小姑娘身上。
她小時候看起來遠比現在要活潑得多,表情生動鮮活,澄澈明亮的眼眸里都是只屬於小孩子的不諳世事,肉嘟嘟的嬰兒肥看著就讓人想揉捏一番。
「很可愛。」他說。
稍一頓,紀霖汌突然低笑一聲:「是小時候的嬰兒肥嗎,所以才叫嘟嘟?」
話是朝著白荔說的,她這會正坐在離兩人不近也不遠的沙發上。
中間隔著茶几,地面鋪了一層地毯,婆婆和紀霖汌就在茶几前的地毯上,翻著相冊。
白荔沒吭聲,她撐著下巴在玩手機。半晌才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忘了。」
其實是因為小時候她開口說話的第一個音節是嘟,鍾陳怡覺得她跟其他孩子不一樣,一定是個聰明小孩,所以就叫了這個小名。
算是為了紀念吧。
客廳內氣氛靜謐。
大多數是婆婆在一邊笑著一邊回憶地說話,紀霖汌在旁邊傾聽,他時不時會問上兩句細節。婆婆見他感興趣,就會熱情地談起當年的事情。
而作為被他們議論的中心人物,白荔在沙發上玩了一個小時的手機。過了這麼久,久到連白荔都忍不住瞥過去看了幾眼。
紀霖汌很有耐心,視線一直落在相冊上,沒有挪開的意思。
他這副態度,倒叫白荔臉頰一熱。
就是些小孩子拉家常的事情吶。
他怎麼聽得那麼認真。
「啊呀,快看我發現了什麼。」婆婆正要翻頁的手指一頓,「是嘟嘟和男孩子的合照呀,說起來也是我們嘟嘟正兒八經有好感的一位小男生啦,不過可惜小男生待了沒兩天,就跟著爸爸媽媽回了外省,真沒想到我還留著這張照片。」
後面的話,婆婆自顧自地說道。
「有好感麼?」紀霖汌淡聲,微眯著眼。
他視線划過舊照片,小女孩開心地攀著旁邊男孩子的肩膀,兩個人笑得歡快,照相的時候,男孩子的眼睛甚至還一直盯著女孩看。
「是有好感的吧,我記得這個小孩走的時候,嘟嘟還哭了兩天呢。」婆婆偷笑,「還半夜背著書包想要離家出走去找他。」
「這樣。」紀霖汌斂眸,眼底情緒意味不明。
他薄唇仍揚著,似有若無的淡笑。
「小紀小時候有沒有喜歡的女生?」婆婆隨意問道。
紀霖汌稍一頓,笑著說:「沒有。」
除了白荔,他確實沒有再對另一個女生有同樣的感覺。
也許是因為沒談過戀愛,也沒有經驗的緣故,才會讓他後知後覺到對白荔的喜歡。
這就是所謂的太直男?
他半闔眼眸,有一瞬恍然大悟的感覺。
剛才還是微熱的臉頰,這會兒已經燒到了耳後根。
白荔再也顧不上婆婆的意思,徑直走過去要合上了相冊。
其他的事情都還好,這事是真的尷尬。
她小時候好像確實幹過這樣的糗事。
「好啦,今天時間太晚了。」她稍一頓,皮笑肉不笑地對著紀霖汌說,「你一定也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吧,我送你出去吧,怕哥哥不認路。」
逐客令意味明顯。
「其實今天也沒什麼事情。」紀霖汌下頜微抬,迎上她明示的杏眸,勾了勾唇角笑,「可以陪著婆婆多待一會兒。」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很輕地摁壓在相冊的一頁,沒合攏。
語調輕慢懶散,他抬起的眸子清黑,像和煦的微風。
白荔想收,卻勁沒他大。
她心底莫名來了股氣,也偷偷用力扯。
這麼一來,相冊就被僵持在兩人中間。
兩個人在背地裡較上了勁,面上卻風平浪靜、一言不發。
倒是旁邊的婆婆看著如此「和諧」的畫面,還以為是白荔和紀霖汌在用眼神交流感情,萌生出欣慰的情緒。
看呀看呀,兩個年輕人是多麼的般配。
「嘶——」
這本相冊終於承受不住撕扯的力道,提前繳槍投降。
別的地方倒是沒壞,就是其中的一頁被扯斷,輕飄飄地落了出來,掉在了地上。
紀霖汌斂眸:「抱歉。」
白荔沒說話,就低頭撿起來那張相片。
她餘光瞥了一眼。
相片的畫面里,女孩子和旁邊的男孩子笑靨如花。
這人!看不懂她的意思嗎!
而且一口一個婆婆,拜託!和你很熟嗎!
白荔氣鼓鼓地咬著牙,指縫用力地捏住了相冊,恨不能摁出個洞來。
但是在婆婆面前,她還不好說什麼。如果眼神有力量,那麼現在的紀霖汌早就被她扔到九霄雲外了。
可惜是如果。她瞪酸了眼睛也沒用。
婆婆現在年紀已經這麼大,她不想因為自己的事情,再為她添煩惱。所以和紀霖汌那些事,她不打算說出來。
她瞧著,紀霖汌也沒有說的意思。
偏這個時候,婆婆來了助攻。
「小紀今天不忙呀,那晚飯也在這裡吃吧。」
紀霖汌輕笑:「方便的話……」
他語氣謙和,說話留了餘地。剛眼底那點愧疚勁抬起來就不見了,好像被他撕掉的那一頁,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那本相冊里。
話還未說完。
婆婆:「自然是方便的呀!」
白荔:「……」
她感覺自己已經完全不了解紀霖汌這個人。
他現在在她眼裡,就跟努力藏起尾巴的大灰狼沒什麼兩樣。
居心叵測。
他確實偽裝出乖巧和進退得體,獲取了婆婆的好感,但那股斯文敗類的勁,還是能透著眼神傳遞出來,隱藏不掉。
室內話音剛落,突然有一伙人帶著棍棒就闖了進來。
從進了院子裡一路走過來,凌亂細碎的腳步聲蜂擁而至。
他們一進門就叫嚷著,七嘴八舌鬧在一塊,白荔一個字都沒聽清。
直到為首的男人歪著嘴叼根煙,一副市井流氓的模樣,她才認出來此刻出現的人,正是前幾天來過一次、尖嘴猴腮的黑瘦男人。
好像叫什麼侯三。
這麼一看,白荔也瞬間瞭然。
B鎮這個地方小,平時芝麻大的小事也會傳得有聲有色,大媽們坐在一起不是東家長就是西家短,誰家有點八卦都瞞不住,更不要說拆遷這樣的事。
場面一度混亂,尤其是黑瘦男人看到紀霖汌以後,認出他是誠越公司來的。於是冷笑了一聲怨懟道:「你們果然是談好的!李阿婆真沒想到,你胳膊肘朝著外面拐,竟幫起外人來對付自己鎮裡的人。」
「啐。真是個昧良心的。」
「以前還尊敬你,老了竟幹這種事。」
李阿婆也沒含糊當即就罵了回去。
她當年做老師的,豈會被這幾個人討到嘴上的便宜。
「你們幾個人無所事事,整天就異想天開要掙不義的財,石坡區拆遷的事情,是經過居委會和我們一致投票決定的,你們幾個倒好,去鬧了一通沒用,現在還想在我這找事。」
他們這群人本來就是要來鬧事,見狀更是不客氣。
幾個人欺負李阿婆兒子不在面前,便挑她這個軟柿子下手。
於是他們又是嚎又是叫,摔摔打打的。拿起什麼東西也毫不顧忌地扔來扔去。
倏地,一顆不起眼的陶瓷花瓶朝著白荔的方向就砸了過來。
沒人在意,哪怕白荔因此受傷,他們也不過就是認為她倒霉被誤傷而已。
等白荔看見的時候,她已經來不及躲。
她剛想下意識護住眼睛的部分,視線突然一暗。
一道身影快速地擋在了她面前,好聞的沉木香氣。
她抬起下頜,驚魂未定地看著紀霖汌。
那花瓶砸在了他肩膀上,疼得紀霖汌悶哼了一聲。
「沒事吧?」他緊皺著眉,問道。
白荔搖搖頭,她剛想問問他的情況,但話到了喉嚨就哽住,最後也沒問出口。
隨後她默默地從他周身退開,然後走到了阿婆的旁邊,冷靜地看著幾個前來鬧事的人:「跟你們也說不通,不如我們報警處理吧。」
「你們也冷靜一下,再這麼鬧下去也無濟於事。」白荔冷眼看著他們。
幾個市井流氓哪裡會聽得進去一個小孩子的話,頓時譏笑道,「你算老幾?」
聲停,侯三推搡了白荔一把,他勁大,懟在肩胛上像是撞了牆。
「嘟嘟,你不要管。」李阿婆擔心她,忙要扯著她到自己身後。
「嘟嘟這名怎麼這麼耳熟?」
「是啊,三哥。好像是徐一海前妻的女兒吧?」
侯三登時恍然大悟:「好像還真他媽的是。」
臉色一變,猥瑣又油膩的笑容擠了出來,他搓著手笑,三角眼嘀哩咕嚕在白荔胸和腰段上打轉:「原來是徐一海的姑娘,十幾年沒見,都長得這麼水靈。」
「小時候,叔叔可還給你拿過糖呢。」
內心噁心至極的人,連說出口的話都恨不能讓人割了他舌頭。
「這是誠越和你們之間的事,扯不相干的人,實在沒必要。」紀霖汌道。
他聲冷,這會抬起的黑眸像是淬了刀渣,正一點點地割在侯三那。
饒是侯三這種人,看到紀霖汌眼神的時候,也不由瑟了下。
他們這樣混門道的人,行里也有規矩。比如什麼人不能碰之類的。
有錢的當然可以,但有權的不行。
無惡不作的人可以,但不怕死的不行。
而此時對面誠越來的男人眼底,像是蟄伏的野獸,帶著股狂傲勁。
仿佛稍有不慎,就會在黑暗中將他撕碎。
侯三乾咽了唾沫。
這是他第一次和誠越來的新人打交道。
之前只是聽說,還沒到接觸的份。
白荔皺著眉,正低著頭撥報警電話。
等抬起頭的時候,發現紀霖汌不著痕跡地擋在了她和侯三前。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寬闊的背影,和垂落至褲線一側,正散漫插進褲兜里的手腕。
…
從警察局出來,侯三他們被教育了一通仍嬉皮笑臉的。
他們幾個都是B鎮出了名的地痞,臉皮比城牆都厚,不疼不癢的批評教育對他們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事。
但梁子也就此結下。
白荔的那通報警電話好像踩在了侯三他們的高壓線,總之臨走前,侯三趁著紀霖汌去旁邊打電話的時候,陰惻惻暗戳戳地警告了她一番。
什麼出門小心點。
晚上別走夜路,小心鬼纏身之類的。
但白荔聽著,並沒有畏懼的感覺。
她可能內心比較強大吧,所以並不恐懼鬼怪和黑暗。
不過人心有時候,確實是比鬼怪要可怕的多。
冷風吹得嗖嗖的,因為事發突然,白荔也沒穿件外套。
一件很單薄的毛衫,被風一打,就吹了個透心涼。
紀霖汌掐斷了蔡嘉禾的電話。
她最近打的比較頻繁,像是有意在知道他每天都做了什麼。
轉過身,他看了看正打算離開的小姑娘。
她瘦弱的肩膀被寒風吹得輕顫,惹人心疼。
「嘟嘟。」他喊她。
這一聲,搞得兩個人都是一愣。
白荔說:「別,別這麼喊我。」
太彆扭了……簡直想入地縫的程度。
他笑:「我送你回去。」
也不等她拒絕,紀霖汌道:「答應過婆婆的,得把你安全送到家。」
「不要拿婆婆來壓我。」白荔蹙眉,她心底多少有氣,「如果今天不是你非要出現在婆婆家裡,又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對,沒錯。
她在怪他。
如果他早點走,侯三他們也不會看到他就對婆婆發了火。
更甚至,她都不知道為什麼誠越會來B鎮談項目。
如此的巧合,很難不讓她去聯想到是不是紀霖汌從中作梗。
儘管理智上在強調,這件事不是紀霖汌促成的,但她感情上就是忍不住去把他推遠,忍不住去把罪責都按在他身上,好像這樣就能和他劃清界限似的。
說完了話,她也不顧紀霖汌此刻什麼表情,轉過身就打算離開。
突然手腕一緊,緊跟著她腰間貼過來溫暖的力道,雙腿都跟著抬了起來。
驟然的失重讓白荔小小地「唔」出了聲。
剛被抱起來的時候,她察覺到他左肩有一瞬的無力,讓她失衡。
不過他很快就調整回來。
紀霖汌神色清淡,並沒有因為她剛才的話流露出什麼情緒。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車前,當即就把她塞進了副駕駛。
一頓,他傾身靠近,替她去系安全帶。
本就靠得近,他還在她耳邊輕聲:「你生氣也沒用。」
「我答應了婆婆,必須把你安全送到家。」
白荔:「……」
所以她的意願就不重要嗎!
不過就是打著婆婆的旗號而已。
他鼻尖涼涼的,一動一頓間蹭過了她的耳側。
像是被電流觸到了似的,白荔忙偏過頭。
車內的香氣和他周身的味道很相同,一入座就像是被溫暖包裹。
一路上的氛圍很尷尬,兩個人都沒開口說話。
直到紅燈一亮,車身頓住。
「很討厭我吧。」紀霖汌說,他知道白荔不太喜歡煙味,所以沒點。
只是喉結上下一動,他指腹輕慢地搭了方向盤。
白荔視線挪向窗外,看著人行道形形色色的路人,回到:「你這話我聽不明白。」
討厭不討厭的,現在說也沒意義了吧。
那次荒唐的吻也全了她只會按部就班成長的遺憾。
他說:「又一次出現在你生活里。」
「荔荔。」紀霖汌喊她。
「我知道這樣說很可恥。」
他眼眸低垂著,長睫掩蓋了深處的壓抑,語氣從未有過的小心。
「能不能再喜歡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