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白荔曾在高中看過紀霖汌打比賽。
其實也不是現場,是蔡嘉禾阿姨拿的錄播。
錄像帶里的紀霖汌十八歲,少年乾淨清雋的面龐總是帶著了那麼一絲狂傲的勁。他自信、狂妄,微眯的神情帶著漫不經心的意味,哪怕是場下休息時候,只坐在那裡,便沒人能比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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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通身而來的散漫,便從舉手投足間蔓延出來。
這樣的人,好像不會為了誰而卑微。
這樣的人,好像也不會真正把誰放在心底。
如果這是一個追妻火葬場的劇本,白荔覺得,那麼她此刻就是在鈍刀子割肉。
那刀仿佛一遍遍割在紀霖汌身上,他也就那麼受著。
不過劇本和劇本也不一樣,有些人的劇本穩准狠,虐的對方死去活來後才最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開開心心地捧著HE的結局。
沒有隔閡、沒有疏離,有的只是坦誠相對。
可她不會。
她的火慢、溫,卻煎熬著兩個人。
其實白荔很羨慕那樣的人,至少在敢愛敢恨過以後,還有能攜手未來的決心。
而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並非如此。
她話少,紀霖汌話也不多。
說愛?紀霖汌除了辜負了她的真心以外,並沒有哪裡做出對不起她的事情。
說恨?也談不上,她不過就是無法再邁出心底的哪一步而已。
可就是這樣,仍然讓兩個人陷入了死局,就像是無法打開的結。
她沒辦法說服紀霖汌放棄,而自己也不願再去嘗試。
所以這個問題,她只能說不。
「我不想的。」她認真道。
紀霖汌半晌沒有動作,直到後方的車不停鳴笛催促,他才打了兩圈方向盤。
車子緩緩地向右方行駛,暮色如火焰一般燃燒在天際,可空氣里還是一如既往的冷冽,街道兩邊搖擺的樹葉像是被寒風作的刀刃割過,每一葉的脈絡都劃的清晰。
白荔餘光瞥了他一眼,他偏了偏頭,她也沒瞧清他的神情。
只是緊握方向盤的手稍一離開,上面便殘存了些汗漬。
過了良久,晚霞被周遭的山坡所擋,天色也逐漸暗淡下來。
誰能想到呢,侯三他們的事情會鬧了這麼久,整整幾個小時。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抽個煙麼?」他說。
他聲從來沒有過的疲憊,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
白荔點頭:「當然,這是你的自由。」
由不到她來干涉。
「既然你問了我問題,那我也問你一個。」像是想到什麼,白荔突然說。
紀霖汌稍一頓,卻沒敢把視線看過來。
「那為什麼知道我騙你有男朋友這件事,會讓你打擊那麼大。」她儘量讓語氣歡快,聽起來不是什麼纏綿悱惻,「如果我喜歡了其他人,你就不會喜歡我了嗎?」
「還是說,你對我的喜歡不過就是求而不得?」
半晌,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她聽到紀霖汌說。
「不想在你心裡,成為卑劣的人。」
「哪怕煎熬,我也會等。」
他不想插足白荔的感情,如果她真的有喜歡的人,他會等。
…
晚上,白荔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打開手機看了一遍,發現也沒什麼可做的。
平時空閒時間那些喜歡刷的軟體,現在一丁點打開的欲望都沒有。
許是她翻身的聲響驚動了鍾陳怡,白荔餘光瞧見門縫裡,客廳的燈亮了亮。
很快,腳步聲也走了過來。
老家的牆並不隔音,說來也奇怪,都是實磚堆砌的,可隔壁說上兩句話,還是聽得真切。
果然,門在下一秒打開。
「嘟嘟,睡不著?」鍾陳怡輕聲問她,怕吵醒其他人。
白荔點頭,她坐起來:「恩。」
自從知道鍾陳怡曾私底下去找過紀霖汌以後,她就像心裡藏著事一樣,對鍾陳怡也有了另外的感覺,是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白軍給她打電話解釋的時候,她有聽到從他嘴裡說鍾陳怡控制欲很強之類的。
可聽說,和真切感受到她用背著人的手段去掌控她的生活,是完全兩碼事。
哪怕是最親近的人,也沒權利去掌控別人的人生吧。白荔想。
可她這麼想完以後,又想到了鍾陳怡帶著她改嫁,一路過得也不容易。
所以那一絲絲的不滿,她還是努力地壓制下去。
「今天李阿婆家的事情,嚇得你了吧?」鍾陳怡逆著光,在她床邊的角落裡掀開被子,坐了下來,「其實這種事情啊,你習慣就好。小地方就是這樣,法制觀念都淡薄的很,尤其是那些混混自以為天高皇帝遠,管不著他,更是胡作非為。」
床尾一沉,跟著晃了晃。
「還好,報警出來以後,警察也讓我以後躲著他們些。」白荔說道,「說是強龍還壓不過地頭蛇呢。」
鍾陳怡說:「你要是真的不願意待,我們過了年就早點訂機票走好了。」
「恩。」白荔點點頭,她縮了縮腳踝,被子掀開,冷空氣就像餓虎似的撲了進來。
倏地,話題一轉。
鍾陳怡背脊稍微挺直,眉梢眼角都帶了些試探:「今天送你回來的人,是紀霖汌?」
像是為了解釋尷尬,她遂擺手掩飾道:「我聽你二叔他們談論,說是誠越新來的經理姓紀,我想著姓紀的平時不多見,該不會是紀霖汌吧。」
室內頓時寂靜。
其實她要是不提,白荔也不想去問她。
可現在她主動說了,白荔便道:「是紀霖汌。」
「他送你回來的?」鍾陳怡語氣嚴肅了點,「你們之前見過幾次?」
「也沒幾次,碰到了也都是巧合。」她說。
鍾陳怡像是對她敷衍的答案不滿意,連眉頭都蹙起來:「說沒幾次,那他怎麼還在李阿婆家裡,還跟著你們一起去了警察局。嘟嘟,你老實告訴媽媽,你們是不是已經在一起了?」
這話就像是石頭驚了池面。
白荔詫異地看著鍾陳怡:「怎麼可能。當然沒有。」
鍾陳怡還是不太信:「天底下竟有那麼巧合的事麼,我們來了B鎮,紀霖汌就跟著來了。嘟嘟,媽是為你好……」
後面的話,白荔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乾脆左耳進,右耳出。眼眸半闔,強忍著不耐。
之前科研室的導師建議她考研,從這個雙非的本科學校跳出去,去好大學。當時白荔也有考慮到離家太遠的問題,遲遲決定不下來。
可現在,她決定了。
要考研,要遠離家裡,遠離一切。
「你既然不信,就沒有必要問我了。」白荔平靜道,「媽,但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和紀霖汌在一起,就這麼讓你接受不了麼?」
她語氣略帶了點譏諷,「甚至背著我偷偷去找他,你找他能說什麼?」
「嘟嘟!你竟然用這個口氣跟你媽媽說話?」鍾陳怡跟被雷劈過似的不可置信。像是也生氣了,她站起來說道,「是啊,我是去找過他。但我也是為了你好,他根本就不是蔡嘉禾親生的,就是個孤兒。媽媽能眼睜睜看著你喜歡了一個孤兒,還決定和他在一起嗎?」
孤兒這兩個字從鍾陳怡嘴裡說出來,好像是什麼十惡不赦似的。
也在氣頭上,鍾陳怡乾脆就全說了:「你在高三要高考,他去給你添什麼亂?對,我找他的時候就跟紀霖汌說清楚了,如果他敢再跟你聯繫,我就讓他登報。」
「猥褻未成年少女,誘/奸未成年少女。」
「這罪名,他紀霖汌擔不起。」
「你簡直不可理喻。」白荔垂下眼睫,「他是孤兒,我也是離異家庭的孩子。沒有人在我們出生前來問問,想不想來到這個世界上。」
「至於高三,我分得很清楚,他給我的只有鼓勵,我們的關係也並沒有像你想的那樣齷齪,發展到那一步。」
氣氛劍拔弩張。
吵架的聲音直接吵醒了其他人。
鍾陳怡仍然固執:「你現在真是長大了,翅膀硬了。」
眼看著越吵越激烈,其他人連忙過來勸阻。
「好了好了,大過年的,吵架多傷和氣。」
「是啊,母女之間能有什麼隔閡,睡一覺都過去了。」
白荔咬著牙,手攥得很緊。
她很少有忤逆鐘陳怡的時候。
現在想哭,那種酸澀的感覺在心底里發酵膨脹,像是控制不住要決堤了一樣。
鍾陳怡也是一出門就哭得泣不成聲,家裡的幾個親戚都忙過去安慰。
有幾個嬸嬸跑過來,指責地說:「嘟嘟呀,我們都知道你乖巧,今晚這是怎麼回事?」
「是啊,那可是你媽媽,就算再怎麼吵架,你也不能把你媽媽氣哭啊。」
「你看你媽哭得多傷心啊。」
白荔憋著股勁,她頭疼。
於是平日裡溫和的小姑娘這會兒眼神冷的像冰雪。
她說:「你們可以離開了嗎?」
「我要休息,既然你們這麼想管,這麼想插手,去安慰我媽吧。」
「你們那一套說教的話,我不想聽。」
說完,幾個嬸嬸像是看著鬼一樣愣在原地,仿佛不認識白荔這個小孩。
倒是白荔自己吐出來以後覺得心裡痛快多了,也不顧幾個嬸嬸還在門口發呆,直接當著她們的面甩上了門。
深夜。
這樣的摔門聲,足以讓人心顫。
那邊鬧的聲音還斷斷續續的,白荔悶在房間裡。
原以為趕走了那群人就能躺下休息,但難過的情緒抑制不住。
翻遍了朋友圈,她點開了江星序的頭像。
問了一句在嗎,對方幾乎秒回。
似乎察覺到了她情緒不對勁,江星序一個電話打過來。
「睡不著有心事啊?」她語氣調侃。
電話那邊也略喧鬧,像是在什麼會場,背景里還有悠揚的音樂聲。
「恩。」白荔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說吧,正好我在參加一個無聊的宴會。」江星序笑,「我來開解開解你。和紀霖汌有關?」
白荔突然默不出聲。
好像有關,也好像沒關。
說到底是她家庭問題。
可她又不想直白地在朋友面前,說家裡人的不好。
於是她斟酌著開口:「我有個朋友……」
「你說的這個朋友,就是你自己吧?」江星序調侃道。
白荔:「……」
和江星序聊了一會,白荔才知道原來她現在的職業是網絡上小有名氣的明星。
說明星可能有點誇張,但也上過幾個有知名度的綜藝。
白荔幾乎是個娛樂圈小白,什麼都不懂,自然也不清楚江星序的知名度。
而說到她今晚煩悶的問題,江星序瀟灑地拋給了她幾句話。
「讓那些親戚去見鬼,讓你那控制欲強的媽去見鬼。」
「為什麼控制欲強?還不是你好拿捏。」
「生了你不代表你是她的工具,如果不能磨合到這一點,趁早分開。」
「必須讓你媽媽意識到,她這樣下去,你遲早會離開她。」
白荔有些羨慕:「你真的好果斷。」
她開始羨慕江星序的瀟灑,也終於能了解到為什麼江星序在高中被孤立,依然毫不在乎。因為這就是,她這個人的人格魅力啊。
和江星序打完了那通電話,白荔覺得心裡好受很多。
因為在家裡住著實在不舒適,她遵從了自己內心,搬出去,去了李阿婆家。
她不是沒想過訂張機票飛回學校,可年關,學校寢室已經封閉。
好在婆婆疼她,歡天喜地高興了好一會兒。
就這麼過了幾天,白荔自認為情緒已經平靜下來。
直到有天傍晚,婆婆出去許久沒回來。
她便穿了件外套出去找。
剛轉完到婆婆常走的路口,迎面走過來三五個人。
他們剛喝完了酒,正嘻嘻哈哈說著什麼,髒話跟鞭炮似的一串一串冒出來。
白荔想避開,於是扣住了帽檐打算走。
誰知道為首那個突然喊住:「那小姑娘,你站住。」
最後一絲暮光消失殆盡,四周只剩下無邊的寒冷。
這時候白荔哪裡敢停,甚至在對方喊完以後,她開始跑了起來。
「操!果然就是那個徐一海的女兒。」
「我說過的吧,別他媽的讓老子在B鎮碰見你。」
幾個人人高馬大,喝了酒力氣就跟使不完似的,一把過來抓住了白荔的帽子。
登時她就被拽到了地上,冬天的水泥地面又冷又硬像冰塊一樣。
白荔還沒等起來,就被對方扯住了領口。
「哥幾個,我想到一個報復她回去的方法,哈哈,肯定特別有意思。」
「什麼方法啊?哈哈,說出來讓我們一起跟著樂呵樂呵。」
「後山你們知道嗎,就埋墳堆的地方,還有個很多年前就破的纜車。」
「咱們啊,給她關那裡吧。」
這會靠的近了,和對方面對面直視,白荔認清楚了,就是侯三。
她心底低低地咒罵了一聲,還真是冤家路窄。
餘光朝著巷口的地方看了眼,白荔想著如果是婆婆附近常走的那條路,周圍有些人家是婆婆認識的,聽到聲音肯定會來幫忙。
但是還沒等她喊出聲,白荔看到變了樣的道口以後,心頓時涼了半截。
是她走錯了路。
這地方,四周都很荒涼。
是……石坡的拆遷區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