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廢樓


  中津區,坂原町,3丁目。

  黃昏將近。

  兩人換回了拉泰重工的員工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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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熄的日輪將血色傾灑在陰森的廢樓中。

  這裡曾是某家義體醫院的總部,但後來,這裡傳出了有關虐待病患的事情。

  醫生們為了獲得更好的材料而摘取病人的義體,事情曝光以後,御庭番很快查封了此處。

  許多年了,都不曾有人光顧。

  在中津區的平民心目中,這裡便是一處不詳之地,妖魔鬼神的居所。

  傳言說,去年有個探靈主播進入,就再也沒有出來。

  因此平日裡,這裡幾乎無人敢光顧。

  關智賢看了看時間,「傍晚5點快到了,但我是沒看到逢魔客的影子。」

  「再耐心等等。」

  廢樓的走廊橫七豎八擺著很多廢棄病床,輸液瓶和藥瓶的碎碴子隨處可見。

  關智賢隨手撿起地上廢棄的義體,心裡琢磨著:

  高天原的貨還真挺上層次的,即便是廢品,都比我現在這個破銅爛鐵好得多。

  殘陽從空洞的門窗射入,在漆黑的陰影中投下無數平行的暗紅光斑,隨著殘垣的角度整齊的拉長,最後淹沒在盡頭的黑暗中。

  這樣的氣氛確實讓人感到壓抑。

  也無怪乎,這裡的牆面早已被鬼怪噴塗所占據,成了「它們」的居所。

  「大豪……」

  「嗯?」

  「我聽說,高天原的人都覺得,白晝將逝,夜晚將近之時,人們便可能會看到平日裡看不見的東西。」

  關智賢頓了頓。

  「因為,這意味著輪迴的交替,某個時刻結束,某個時刻開始。」

  大豪翹著二郎腿躺在廢棄病床上,「你乾脆轉行當探靈主播得了。」

  「不。」關智賢搖搖頭,「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這個特殊時間點,被他們稱為什麼嗎?」

  「嗯哼?」

  「逢魔刻。」

  話音剛落,兩人聽到遠方東原寺的鐘聲敲響了。

  黃昏5時。

  窗外驟然響起聒噪而繁密的撲棱聲。

  鴉羽被急速的氣流所裹挾,呼嘯著捲入窗內,與裊裊晚鐘交相呼應。

  某個輪迴的終結,某個輪迴的開始。

  夕陽將盡,長夜將臨。

  烏鴉落在窗外的破敗欄杆上,機械地扭動著脖頸,投來暗紅的目光。

  「時間到了,逢魔客還沒有出……」

  「噓!」

  大豪忽然從病床上坐起,豎起手指頭,小聲說道:

  「有動靜,你聽!」

  關智賢打開了廉價的助聽裝置。

  聲音的波紋十分平緩,但能發現有輕微的起伏。

  他在走廊中來回探測,尋找更加明確的聲源。

  在靠近走廊盡頭的天花板的位置上,義眼中顯示的波長開始間斷性地上下跳動。

  細微的聲響由遠及近,伴隨著刺耳的雜音和電音,空靈而縹緲的和歌聲漸漸在耳畔顯現。

  「籠中目,籠中目,籠中的囚鳥,何時、何時、出會(注)?」

  他瞪大雙目。

  歌聲如泣如訴,哀婉久絕。

  「有女人在唱歌!而且……而且就在,好像就在樓上。」

  大豪點點頭,「我們悄悄摸過去。」

  關智賢打開投射燈。

  兩人慢慢走進樓梯間。

  廢樓里瀰漫著嗆人的粉塵。

  那詭異的和歌愈發明晰。

  「籠之女,籠之女,籠中的孩童,何時、何時、出遣?」

  這歌聲聽起來像是古董收音機里斷斷續續的童聲節目,被塵埃嗆得模糊。

  關智賢開始感到頭皮發麻。

  要是現在有水友們的彈幕護體,或許還沒那麼緊張。

  聲音是從樓上一扇敞開了一半的艙門裡發出來的。

  「我先進去。」

  大豪的右臂延展出獵刀。

  關智賢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黃昏的番人,鶴與龜滑倒了,汝身後者為誰?」

  ——噠嗒!

  太鼓的聲響驟然響起,兩人心中仿佛「咯噔」了一聲。

  伴隨著鼓點的收尾,和歌戛然而止。

  漆黑的室內突兀點亮一盞緋紅的吊燈。

  血色灑在中央的手術台上。

  桌上赫然躺著一具殘破的義體傀儡——它的四肢被斬斷,脖子裂開了巨大的切痕,露出閃耀火星的電纜。

  殘破的頭顱失去了頸骨的支撐,僵硬地歪倒了下來。

  一雙緩緩出現的黯淡義眼渾圓地注視著他們。

  「我他媽!」

  關智賢驚得向後退卻,身體卻撞到了冰冷的艙門。

  不知道什麼時候,門居然自己鎖上了。

  「該死!」

  他用力敲打大門。

  關智賢不甘心地揮出死寂,將熱量提升至最高,想要劃開這該死的門。

  可是大門的材質堅硬程度極高,除了燒紅的痕跡外,壓根就弄不開。

  手術室的燈光逐一亮起。

  狹窄的空間裡仿佛懸掛著好幾幅妖異的浮世繪。

  它們的主題是傀儡。

  那些義體假人被鐵鉤以奇怪的姿勢束縛著。

  「喂,我們已經按照約定到這兒了,逢魔客!」

  這個時候,手術台周圍的屏幕閃爍起跳動的雪花。

  其中一台屏幕上慢慢浮現出模糊的黑白人影。

  就像上個世紀的老電影。

  畫面被不斷地扭曲和拉伸,影像掉幀嚴重,有的色塊都已經混淆成了一團漩渦。

  這時候,一個戴著蒼白能面的女子出現在了屏幕中央。

  她似乎在說話,兩人聽到了一陣如同通了電流般雜亂刺耳的噪聲。

  「你是逢魔客?」

  關智賢的郵箱裡彈出了一封新的郵件。

  發件人:逢魔客。

  內容:只有一個。

  「這話什麼意思?」

  他正想追問,牆上的電腦屏幕不知何時,全部變成了同一個人的影像。

  整張牆壁鋪滿了詭異的能面。

  她們異口同聲地說著一句話:

  「只有一個。」

  就連自己手臂投射出的隨身電腦都浮現出了慘白的能面。

  關智賢的手心流出了冷汗。

  「少他媽的裝神弄鬼,我們履行了約定,快把報酬給我們,要不然就放我們離開!」

  郵箱裡彈出了第二封郵件的提醒:

  只有一人能夠永久留在高天原,也必須有一人,留在高天原。

  關智賢一拳砸在了牆上。

  「完了,我們就不該來這……」

  「冷靜,冷靜。」大豪自己卻也懊惱地說著,「我們先看看逢魔客到底想要什麼。」

  關智賢點點頭,額角布滿了冷汗。

  他努力嘗試心平氣地交流:

  「我不管你是誰,我們現在遇到了麻煩,你必須幫助我們。不管是離開也好,還是想辦法給我們弄到公民證……總之,我們不能被御庭番的人抓住。」

  「喂!」

  「你聽到了嗎?」

  許久,第三封郵件發到了郵箱裡:

  只有一個人。你們還有十分鐘。

  「什麼一個人?什麼十分鐘?」關智賢愈發難以維持鎮定。

  ——我當初的許諾,只對你一個人。

  「你什麼意思……難道……」

  ——另一個人的死活,與我無關。

  郵件的內容極為簡單。

  關智賢卻觸目驚心。

  他的手臂劇烈顫抖,頭頂血紅的光芒如同失常般閃爍了起來。

  「逢魔客發了什麼?」大豪問道。

  這時候,關智賢看著兄弟的臉色發生了變化。

  他努力保持著笑,「沒事的,大豪……咱們能出去。」

  關智賢關閉了隨身電腦。

  一腳踏在手術台的義體傀儡上。

  「你幹什麼?!」

  「出去。」關智賢轉身對大豪苦笑道,「我們一定有辦法的。」

  死寂的刃鋒燃燒起亮紅的光。

  他一刀插進天花板上的通風管道,將網格切開。

  「我們從這兒離開!」

  「好!」

  關智賢率先爬了上去,「抓住我的手。」

  他心裡不停默念著:

  我們一定能夠活著回家,一定。

  他緊緊抓著大豪的手臂。

  緋紅的手術室里傳來機械般的冷笑。

  「籠中目,籠中目,籠中的囚鳥,何時、何時、出會?」

  那些懸掛在半空的傀儡如同屍體般沉重落下。

  在大豪即將爬上通風管道的一剎那,一隻冰冷的手突然抱住了大豪的腿!

  「尼瑪挨剮!」

  關智賢咬緊了牙關,手臂緊緊貼在管道的壁面,五指死死嵌入鐵板。

  「快啊……快上來……」

  那具義體傀儡無神的雙眸里散發著死光,它順著大豪的腿向上攀爬。

  大豪掙扎著,將另一隻手臂對準傀儡的腦袋。

  「你他媽——想——挨——剮!」

  獵刀猛然伸展,鋸刃瞬間破開傀儡的左眼,將頭顱一刀斬裂!

  「上來!」

  關智賢咆哮著,將大豪一把拉進了通風管道。

  「我們走!」

  兩人來不及喘氣,便打著投射燈往更黑暗的地方爬去。

  「拉泰重工的車隊應該差不多到了。我們抓緊時間。」

  「抱歉。」大豪喘著粗氣說道,「都是我把你捲入這危險之中。」

  「這時候說這些有用嗎?」關智賢道,「應該先怪我,是我不該叫你一起上這高天原……」

  漆黑如此漫長。

  那詭異的和歌聲也逐漸遠去。

  一道模糊的光亮出現在管道的盡頭。

  「不知道會通往哪裡。」

  關智賢劃開鐵柵。

  兩人跳了下去。

  投射燈光照亮幽暗的空間。

  這裡看起來像是某個巨大的會議殿堂,擺放著許多被白布蒙起來的桌椅板凳。

  出口在哪呢?

  關智賢咽了咽口水。

  就在這時,燈光所及之處,大廳里赫然矗立著幾十道巍然的人影。

  郵件的提醒響了。

  發件人:逢魔客。

  關智賢眼睜睜地看著這封醒目的郵件。

  上面寫著:生與死。還剩下五分鐘。

  ————

  註:此曲改編自日本童謠《籠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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