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籠中鳥
天空完全變為了紫色，將最後一抹淡紅碾碎在天邊。
廢樓周圍死寂一片，就連鴉聲也在暮色中消逝。
中津區，坂原町，3丁目，電網建築群。
相比於鬧市的繁華，這裡仿佛已經被遺棄，沒有一絲生氣。
在周圍的幾幢樓房後，紅藍交織的光閃爍不停。
「西之丸已進入預定點位，請指示。」
「東之丸已進入預定點位，沒有發現異常。」
浮空裝甲車的反推引擎在空中發出細微的聲響。
空降繩與滑索的摩擦充斥著整個御庭番的通訊頻道。
在廢樓四周的信號塔頂端，御庭番的幾個偵查布控組與火力組進入待命模式。
數支狙擊步槍向漆黑的廢樓投出一條條感知鐳射。
「裡面的情況怎麼樣？」
在觀測視野最佳的一幢高樓頂端，一雙幽藍之眼正緊盯著大樓的一舉一動。
「回稟宗政大人——」
一名渾身包裹著重型義體裝甲的白人老頭回應道。
他的右眼已經失明，並且沒有安裝義眼。
而另一隻眼睛正湊近巨大的觀測目鏡檢索。
老頭的耳邊還離奇地豎著一支白蠟燭，將他那寸草不生的頭頂映得鋥光瓦亮，看起來像是寺院的僧侶。
隨著成像儀中一陣探測波掃過成大樓的立體影像，在結構圖中接二連三地浮現出數個紅點，並且還在不斷增加。
「二十個，哦不不不……三十……不對，至少四十！」
「到底是多少？」
宗政側過臉，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哈！有五十個準備掉腦袋的雜碎呢！五十！」
老頭激動地豎起五根手指，仿佛看到五十塊餡餅一般。
「能不能確定，誰是百鬼眾的『鬼王』？」
「嗯……有些困難。」老頭說，「我只是個【山伏】，晉級到【山坊主】還需要一段時間。」
「那你能確定什麼？」
山伏刮刮下巴思考，回答道：
「唔，裡面有兩個不知道是什麼玩意的兔崽子。」
宗政愣了一下，隨即對著耳機說道：
「各單位注意，對方有至少五十名百鬼眾成員，以及，兩名未知身份的人員。」
這個時候，兩人的身後出現了一個蒼老的僧侶。
他手捻琉璃色念珠，身披一件漆黑樸素的袈裟，在高空的寒風下微微起伏，顯得異常單薄。
唯一顯眼的，便是老僧左側羽織前，那道散發著神秘輝光的「十文字」圖案。
「我們，需要儘快行動。無論那兩人是不是高天原的公民，御庭番的職責都應該去拯救。」
老僧侶抬起斗笠，露出了神佛般悲憫的面容。
獨眼的山伏不好意思地嘟囔道：「惠瓊僧正總是那麼菩薩心腸啊……」
這時，幾人身後驟然響起浮空引擎的聲響。
宗政和獨眼山伏立刻意識到了什麼，趕忙俯身做半跪勢。
老僧正微微低頭致意，一雙黯淡的眼眸注視著上方的浮空車，緩緩降落到停機坪上。
獨眼山伏暗中困惑：「今日連老中大人也親自駕到了，難道……」
伴隨著氣壓閥發出刺耳的聲響，浮空車的艙門漸漸落下。
階梯上，一隻覆著純白機甲的腿重重踏出了艙門。
#
黑暗大廳里迴響起刺耳尖銳的警報。
氣氛逐漸焦灼。
關智賢兩人完全陷入了被動。
「又是他媽的傀儡……」
他死死攥緊拳頭。
乾脆拼了。
殺他們個百十人，來一個老子拆一個，把這幫該死的假人斬為廢鐵，挫骨揚灰。
說著，死寂已然滑出。
「等等。」大豪趕緊制止住他的衝動，「五分鐘……這個倒計時是什麼意思？」
「先殺出去再說。」關智賢冷冷道。
「你別衝動！」大豪指著大廳的艙門說，「這扇門的材料和剛才是一樣的，你殺光傀儡也沒用，咱們還是出不去。」
「那我們要向逢魔客低頭嗎？！」關智賢幾乎將嘴唇咬出血。
「我們可以暫時答應她的條件。」
大豪提議道：
「天知道倒計時結束會發生什麼，爆炸？毒氣攻擊？敵暗我明，他們什麼都可能做得出來！」
「可是……」關智賢看著大豪的臉，面色如同紙一般慘白，「如果我答應她，就意味著，我放棄了你。」
「什麼意思？」
「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帶你上高天原。她只保證一個人活命。」關智賢幾乎陷入了絕望。
沒想到，大豪聽完以後，只是鎮定地吐出一句話：
「逢魔客想要我死嗎？」
「她沒說。」
大豪釋然地笑了笑，「呵，她的意思是，保你的命。但我依然可以，自保，對吧？」
他如同那天的雨夜，雙手搭在關智賢的肩膀上，額頭彼此緊緊貼在一起。
「聽我說。我們會沒事的。」大豪笑道，「就像那次在『德勒斯登』，就像上次……從巴納德手底下脫身。」
關智賢沒有回答。
他沒有底氣，一點兒也沒有。
即便已經經歷過這麼多次直播，這麼多次冒險。
門外隱約傳來了腳步聲。
許多人聚集在了艙門外。
「我們現在，要冷靜。」大豪說，「你先答應逢魔客的條件，不然，咱們兩個都得被困在這。」
關智賢僵硬地應了一聲「嗯」。
「聽著，我的性命交在你手上。你首先要保住自己的命，這樣才能救我，明白嗎？」
關智賢點了點頭。
「好，該行動了。」
「等等……」
關智賢摘下了那枚雄獅圖案的戒指。
「如果發生意外，你拿著卡蓬的戒指，去找拉泰重工的人。
「不管發生什麼。你就只管逃，直到追上車隊。」
大豪點點頭。
「時間不多了。」他接過戒指。
會議廳巨大的熒幕上浮現出一串醒目的暗綠色字符：
倒計時2分鐘。
「我答應你！逢魔客！」
關智賢朝著那群詭異的人偶大吼道：
「快現身啊！我什麼條件都答應！」
回聲陣陣。
終於，那群人形之中，有一個藝妓打扮的假人突然機械地微微移動身形。
郵箱裡出現了新的消息：
接通我們的數據。
那個藝妓人偶僵硬地走到了關智賢的身前，雙目無神，如同死者一般抬頭望著他。
關智賢咬了咬牙，從手臂的一側取下數據線，接通到人偶的手臂上。
他的視野一瞬間劇烈閃屏，五顏六色的模糊色塊將眼前的一切吞噬。
WARNING——防火牆正在關閉。
正在接受匿名數據連接。
未知訪客數據正在上傳，進度10%。
無數個彈窗驟然擠滿關智賢的視野，無論如何都無法關閉。
「草……你們在幹什麼？」
藝妓人偶仿佛沒有聽見一般，合成的機械音仍在自顧自地匯報著：
正在上傳數據，進度50%。
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似乎與兩人僅僅只有薄薄的一門之隔。
而關智賢只能緊緊盯著自己視野里的進度條，他恨不得揪住進度條把它往前拽一拽。
快啊。
他感覺自己像被人一頭按進了深海之中，巨量的信息湧入他的全身。
「該死……」
正在上傳數據，進度90%。
光幕上的時間也在流逝。
倒計時1分鐘。
倒計時30秒。
倒計時5秒
……
正在上傳數據，進度100%。
上傳完畢。
關智賢猛然深吸一口氣，將數據線拔出。
「我答應的事情已經做到了，快，放了我們……」
面前的人偶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弧度。
關智賢心中一凜，一種不安的感覺自脊樑開始上竄。
只聽它低聲說道：
「倒計時完畢。」
關智賢剛想開口，身後瞬間湧來巨大的火焰氣浪，將門板掀飛，兩人也被推出去好幾米！
「怎，怎麼……」
爆破的粉塵四散瀰漫。
一道悽厲的寒光瞬間破開迷霧，如同狂暴的野獸獠牙橫衝直撞。
他茫然地看著，耳畔虎嘯龍吟。
他根本來不及發覺那是何物，只感覺右手臂好像突然間喪失了知覺，空空蕩蕩。
「賢弟，你……」
大豪瞪大了雙目，但聲音卻被口中湧出的鮮血淹沒。
如同觸電一般，關智賢忽然覺得整個右臂傳來一陣肉體撕裂的劇痛！
整層樓的天花板驟然爆裂崩塌。
密密麻麻的繩降聲從頭頂傳來。
只聽耳畔迴響著人偶們詭異的低語：
「呵呵，一個輪迴的結束，一個輪迴的開始。」
在翻滾的火焰與橫飛的碎屑里，兩人看到了十數個吊在半空的黑影。
幾乎是同一剎那，四周的人偶接二連三爆破——
整層樓的地面終於支撐不住，在頃刻間塌陷墜落下去。
失重的感覺。
灰燼漫天飛舞。
曾經的夢想，曾經的記憶，都逐漸凋零。
他想不通。
為什麼會這樣？
眨眼的一瞬，關智賢好像看到了一個少女模糊的身影。
「籠中目，籠中目，籠中的囚鳥，何時、何時、出會？」
他茫然地將斷臂伸向越來越遠的夜空。
那是……天使？
她展開死亡的陰影，微笑著看著他的雙瞳。
「吾輩，恭迎新王的誕生。」
下一刻，幻覺消失了。
痛苦的火焰將他的身體徹底吞噬。
也許，我們終究還是下了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