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因為牽著許書書，黎恩沒辦法再用筆記本電腦打字，一隻手不太好操作。他的作業本來早就做完了，是為了故意讓許書書看到他的態度並反省才繼續待在圖書管理。
但許書書並沒有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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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越來越奇怪的目光，那些學生們的竊竊私語，讓她覺得自己被每個人觀察指點。
她後悔自己沒打扮得青春一點，甚至後悔自己真的不該來。
黎恩牽著她的手卻牽得很緊，他坐得端正，一絲不苟，側面像是漫畫裡的少年。
重點是——少年。
越認識到這一點，許書書臉越紅，是羞的。
「小恩。」她趴在桌上，小聲哀求，「你放開我吧，求求你了。」
只要放開她，一切都好說。
「不要。」黎恩看也沒看她。
「那我們可不可以走了？」她問，「這樣……好像真的不太好。我覺得有人在偷拍我們。」
「習慣就行。」黎恩這次轉過了頭，看著她說，「我常常被騷擾。這樣的話也許他們會認識到我有女朋友，不再騷擾我了。身為有戀人的人，應該有這樣的自覺。」
許書書腦子裡「叮」的一聲，大約明白了黎恩是想怎麼樣，原來他還在在意相親那件事！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果不其然，黎恩立刻直接了當的發問。
「你呢？」黎恩問，「那個曾宸的號碼有沒有刪掉？」
兩人的聲音放得很低很低，另一頭的隆銳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只是眉頭緊鎖，越發為自己的單身而感到悲哀，差一點就要奪門而出了。
誰料這兩人其實遠不是他想像的那樣。
「我已經告訴他我有男朋友了。」許書書坐直身體，努力撇清關係。
「好。」黎恩點點頭，然後繼續面對電腦，「把他刪除，不許再和他聯繫。」
許書書卻不爽了。
她有點受不了黎恩這樣的態度。
她才是比較年長的那個，做事自然有她的分寸，她不會做腳踏兩隻船那種事，自然也不會和曾宸如何交流。只不過雙方家長是朋友，聯繫方式既然已經加上了，肯定不能無故刪除拉黑，講清楚就行了。黎恩這樣，表現得很不相信她一樣。
她終於抽出了自己的手，捧著臉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冷一點，許書書。她對自己說，你要學會處理好這些事情，你是來解開亂麻的，你不是黎恩這種年紀的小鬼，你得成熟一點。
片刻後，她對黎恩說：「小恩，我可能要辭職了。」
黎恩頓了下，轉頭道：「辭職？」
「嗯。」許書書點頭，「辭職。」
見她那麼疲憊，黎恩便收好了電腦，伸出手道：「我們出去說。」
看著黎恩伸出來的手，許書書幾乎可以想像他們一路下樓遇見的各種目光。不過黎恩總是能讓她覺得有安全感，似乎什麼天大的事情跟他說一說，就會舒服很多。於是她遲疑了一下，把手遞給了黎恩——反正剛才已經丟過臉了。
黎恩對她的自覺很滿意，唇角勾了下，兩人手牽手出去。
隆銳道：「你們去哪裡？」
黎恩卻丟了句「你自己回去」，惹得隆銳鬱卒。他下次真的不要再和黎恩一起等女朋友了。
兩人下了樓，黎恩牽著她走在學校的林蔭道中。
夕陽西下，茂密的樹葉間灑下斑駁的光影，讓他們的輪廓時不時的染上金邊。
一群學生騎著山地車飛馳而過，伴隨著陣陣爽朗小聲，屬於大學的氣息熟悉而又陌生。
黎恩走在前面道：「為什麼想辭職？」
許書書當然不會講是因為舒謹安的事情，被女上司穿小鞋趕走，一來是覺得丟臉，二來是不想讓黎恩有心理負擔。本來事情就是因她而起，黎恩害舒謹安丟了兩個通告，舒謹安失了機會賠了錢不說，還沒找黎恩算帳。那麼她得個教訓算輕的。
來的路上她想了很多，本來謝離走後她就有點心動，因為在A市工作意味著她不再漂泊。可是黎恩在這裡，她便有了長期發展不跳槽的想法。誰知工作太過於不順，責任自有人清算，現在是沒有辦法，不得不走了。
「是謝離他們要開工作室自己創業，發展應該會不錯。」許書書道。
「那你就搬來和我住。」黎恩停住腳步。
說著，他伸手去摸她的臉，溫柔道，「我上次說的話算數，不會亂來。」
許書書被他近距離看著，看到他的瞳孔在陽光下變成了淺棕色。那張臉是冷淡的，那雙眼卻飽含對她的情意，來自於少年人的愛意認真又濃烈。
她忍不住抓住他的手：「沒辦法搬過來了。他們創業的地方在A市。」
黎恩：「……」
「我可以回家了小恩。」許書書也有點難過，「回去之後你就不用擔心我還會和什麼曾宸聯繫。A市比新京大得多，我可以有許許多多的新機會。我可以住家裡，不用再吃外賣。」
黎恩道：「你已經決定好了？」
許書書：「大概吧。」
黎恩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有時候我真恨自己比你小。」
許書書剛要開口，他卻又親了她一下，說：「沒關係，我會努力追上來的。你回去也可以，我們可以先公開，阿姨就不會給你找男朋友了。」
許書書驚到：「那怎麼可以？！」
黎恩才念大一，旁人眼中他們都是姐弟，怎麼樣也要等到黎恩大學畢業吧！
「可以。」黎恩說，「我不介意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的話，他就不會再患得患失，不會害怕跟不上許書書的腳步。
「我介意啊。」許書書急了，「這件事可不可以先不要說？我實在是不知道怎麼跟阿姨他們開口，還有，你哥哥不是回來了？如果他那邊知道了我也會很尷尬！我真的還沒有做好準備……再說了，你現在的年紀就決定把我們的關係告訴家裡會不會太早了？」
剛說到這裡，黎恩忽然氣壓變得很低：「我哥哥。」
許書書：「？」
「你為什麼怕他知道？」黎恩問。
許書書趕緊解釋：「我當然會怕。你知道他一直都對我有偏見，如果被他知道我竟然和你在一起了，他會怎麼想我？到時候如果見面，我應該怎麼辦？」
「所以重點是我哥哥？」黎恩深深看著她。
許書書知道他誤會了。
她感覺自己怎麼說都說不清楚：「也不是，還有其他人。他們應該都知道我以前……唉，總之就是現在真的不合適。」
黎恩太小了。
哪怕他現在有二十歲也好。
她就不會有如此重的負罪感！
「你和我在一起，為什麼還要考慮他的想法？」黎恩語氣生硬，「還是你知道他和米歆姐分手了所以才要回A市去？」
許書書震驚了：「黎恩！！」
這句話其中深意已經昭然若揭，她不敢相信黎恩會這麼說。
為什麼好好的一件事會變得這麼奇怪，她今天已經放低了姿態來求和，黎恩為什麼偏要往奇怪的方向走？
黎恩及時剎車，他也知道自己口不擇言。
可他沒辦法不往那種地方想。
當初許書書因為黎戊在他面前哭過多少次他都記憶猶新，雖然後來她也為其他人哭過，但黎戊應該始終都是特別的那個吧。
只要一想到許書書會在意黎戊的想法，黎恩就嫉妒得不能自已。
他一向引以為傲的自制力、隱忍力，都在這件事情面前破功。
「這是不是你寧願去相親也不要告訴他們我們在談戀愛的原因？」黎恩說，「和舒謹安在一起的事你也從來沒對家裡提過。許書書，你是不是還喜歡他？」
「黎恩，我給你一分鐘的時間，現在立刻給我道歉。」許書書怒極。
黎恩不僅不道歉，還上前一步道：「說你喜歡的是我。」
許書書整個人都在顫抖：「你先道歉！不然我要揍你了！」
「說你喜歡我。」黎恩睫毛低垂，輕聲問，「想一想，如果不是喜歡我，你為什麼要和我在一起。」
許書書怔住，這個提示，她根本不敢去想。
辭職那天許書書誰都沒有告訴。
她一個人去了人事部，辦理了及時離職，當月的獎金有一大半都拿不到。
謝離他們倒是很高興，還專門開車從A市來接。
那天下午謝離幫忙她打包宿舍的行李，足足塞滿了后座和後備箱，大部分都是衣物。收拾到那雙不久前買的「經典款帆布鞋」的時候，許書書覺得自己大概是用不上了。
光是看著，心裡就疼。
「不要了。」她說。
謝離嘖嘖道：「我算是知道你怎麼月光的了。」
這句話還有另一個人說過。
許書書乾笑了一下：「關你什麼事！你最好工資給我發高一點，否則我隨時可以跳槽！」
「有股份！有股份！」謝離叫嚷，「我都跟你說了多少次有股份了。每年等著分紅吧你！」
宿舍收拾完了，乾乾乾淨淨，幾乎什麼也沒留下。
這就是她生活了近兩年的地方。
最後這半年，還多出了不少關於兩個人的回憶。
上一次，她人生中第一次主動服軟以失敗告終。
最後是怎麼從京大回來的，記憶都有點模糊。她只記得黎恩轉身走了，自己眼前一片模糊，過了很久才知道那是止不住的眼淚。她一邊哭一邊走，怎麼來的怎麼回去，上了公交車還有人給她遞紙巾。她回頭一看，是一個面目猥瑣的男人，狠狠瞪了回去，把人家嚇得半死。
她回答不上來黎恩的問題，明明不是黎恩以為的那個原因，她還是回答不上來。
大半夜的，蘇藍一邊奶孩子一邊聽她敘述了完整經過。
兩人最近的聯繫多了起來，可許書書也還是第一次告訴她這件事，驚得蘇藍差點尖叫出聲。
「你和黎恩在一起了！！！」蘇藍大叫，「你是不是人啊你！」
看吧，連一向沒節操的好友都是這幅反應。
她都豁出去不要臉了，麻木聽著蘇藍叫嚷，說：「他十八歲了。」
「十八歲！！」蘇藍依舊惶恐，「比你小五歲誒！你命怎麼這麼好！」
許書書：「……」
旁邊林東楊一聲輕咳，蘇藍總算給了他點面子，安撫他說有他做老公自己的命也很好，許書書被迫吃完了狗糧。
然後蘇藍說：「等等，你是說人家問你喜不喜歡他，你答不上來？」
「……」許書書凌亂極了。
「你還是不是人啊你！」蘇藍再次嚎叫，「暴殄天物！」
許書書：「……」
「等一下。」蘇藍一秒恢復理智，「我來幫你分析。他吻你你會心跳加速嗎？」
「……會。」許書書道。
其實吧，不用吻……光是牽手也會心跳加速。
「幾天不見，會想他嗎？」
「……會。」
有時候他剛剛離開，她就開始想了。
「看到他難過，你會心疼嗎？」
「……會。」
會心疼得恨不得替他難過。
「那他追你、告白的時候，你會厭惡嗎？」
「不會。」這一點她倒是毫不猶豫。她被黎恩追，開始是驚恐占了全部，後來總是被他直接了當告白，就有點羞惱。再後來……黎恩把她摁在牆上親了一頓，她就扇了他一耳光，然後又被摁在大腿上親了一頓……再後來，稀里糊塗了幾天，就和黎恩在一起了。
現在想起來，好像一切都是由黎恩主導，她全程是渾渾噩噩的狀態。
正是因為這樣，黎恩的問題才讓她害怕。
人的心有的時候埋藏著自己都無法發覺的醜惡。
黎恩長得和黎戊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他成年以後，幾乎能看見一點黎戊本人的影子。前兩任都說過她談戀愛並不投入這種話，問過她心裡是不是有人。
她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因為某種原因才答應和黎恩在一起，那麼就太不要碧蓮了。」你的心蒙著一層紗，我的傻豬豬。」蘇藍失笑，「上次我跟你講的話你難道還不明白？你過去對黎戊、對項靖，甚至對舒謹安，都不是喜歡啊，親愛的。」
「為什麼？」她渴望答案。
「這樣吧，你把黎恩對你做過的那些換成黎戊想像一下是什麼感覺？」
許書書想了一下：「惡……」
為什麼有點噁心？
如果換個人敢強吻她的話，她肯定立刻讓他吐血三升倒地不起。
「現在你拿起筆，寫一個黎字。」
蘇藍像個神婆，許書書依言寫了。
「然後盯著它看三十秒。」
許書書看了。
「看到這個字你想的是誰？」
許書書看著它，沒有回答。
她看了很久，久到心開始劇烈跳動起來，反反覆覆想的都是同一個人——是黎恩。
「是黎恩嗎？」蘇藍笑著說，「是黎恩吧。你自己說不出口，是因為他比你小五歲，是你弟弟，是你不敢告訴家人的愛情對象。你喜歡他，這違背了你自己的道德標準，這就是你想不清楚的原因。」
她真的是這樣的嗎？
掛了電話之後許書書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想到最後，她的心才慢慢的滿了起來——原來她喜歡小恩啊。
她翻了個身，眼淚掉進了綿軟的枕頭裡。
她真的好喜歡小恩。
喜歡到害怕他長大後就變了，就不是她的了。
如果大家都知道她喜歡上了比自己小五歲的那男孩子，還傻得昭告了全天下，那麼等他離開的那一天，她就會變成一個可笑的悲劇。
她缺乏時間來給她勇氣。
「你在發什麼呆？」謝離走過來站她旁邊，「你還捨不得這裡啊？」
許書書看著樓下，並沒有黎恩的身影。
她給黎恩發了微信說自己今天會走，黎恩都還沒有來。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等黎恩來，他來了和不來，好像她都能接受。
二十三歲了，做什麼事情都不能衝動了。
慢慢考慮清楚利弊，確認了就一根筋走到底，不管對錯，一路走下去，才是這個年紀應該有的衝勁。
兩人站在電梯門口等電梯的時候，有人從背後抱住了她。
謝離嚇了一跳，卻看見許書書眼睛紅了。
那個抱住她的男孩子眼睛也是紅的。
「你在A市等我。」十八歲的男孩子說，「不喜歡我也沒關係，不公開也沒關係。你跑去天邊，我就追到天邊，你只要答應我，不要喜歡上別人好不好？」
「我喜歡你。」許書書眼淚掉在他的手背上，「我喜歡的是你。」
熟悉的懷抱僵住了，幾乎可以想像他的表情。
那張總是冷淡的、面無表情的、臭屁的、少年老成的臉，從十二歲起，一直成長到如今可以追逐她的模樣。
她吸了吸鼻子，認真的地一次在人前向他告白。
「我……最喜歡小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