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修養
游於藝,包含著一種悠然自得的從容心態,可以縱情於山水,在人間詩意地棲息;可以揮筆潑墨,在書法之中品悟心靈的智慧;可以平心靜氣地製作音樂,享受美妙旋律帶來的心靈觸動。總之,如果能夠享受藝術帶來的美和快樂,你就是獲得了王陽明推崇的游於藝的功夫了。
經常保持身心愉快
九川臥病虔州。
先生云:「病物亦難格,覺得如何?」對曰:「功夫甚難。」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在虔州時,弟子陳九川病倒了,他害怕因病耽誤學習,內心十分苦惱。王陽明勸導他說:「關於病這個東西,格也很困難,你感覺如何?」陳九川說:「功夫的確很難。」王陽明進一步勸導他說:「經常保持樂觀的心情,即為致良知的功夫。」
在王陽明看來,一個人如果能夠正視自己的疾病,保持平和的心態,不憂慮、不急躁,就不至於因思考過多而加重病情,還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幫助自己恢復健康。這也可以算作一種「致良知」的功夫。其實,這就是現在的人們常說的心態健康。
現代醫學證明,對於相同的一件事情,如果人的心情不同,對自己的身體健康就會產生截然不同的影響。
從前,有個老太太,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嫁給了一位裁縫,小女兒的丈夫開傘鋪,生活得都不錯。但自從兩個女兒出嫁後,老太太就病倒了。兩個女兒輪流回家服侍老太太,四處求醫,卻收效甚微。眼睜睜看著老太太日漸消瘦,兩個女兒心如刀割般痛苦,只得天天去廟裡求菩薩保佑。
一位禪師看兩個女兒如此虔誠向佛,主動上前詢問。了解情況後,禪師就隨同兩個女兒前去家中探望老太太。進了家門,禪師和老太太話家常。漸漸的,老太太就能坐起身來,最後老太太還下床親自做了一頓齋菜,以感謝菩薩和禪師的救命之恩。從此以後,老太太天天有說有笑,身體日漸強壯。
面對老太太的變化,兩個女兒十分欣喜,卻也十分不解。後來,她們又遇到了那位禪師,才知道,並非禪師用什麼高明的法術治好了老太太的病,而是禪師解開了老太太的心結,調整了她的心態。老太太之所以犯病,是因為每逢下雨,她就愁大女兒家賣不了衣裳;每逢天晴,她又愁小女兒賣不出雨傘。禪師不過是讓老太太換一種心態:每逢下雨,她就為小女兒多賣雨傘高興;每逢天晴,她就為大女兒多賣衣裳高興。心情好了,病自然就好得快了。
治好老太太的病,靠的不是藥,也不是禪師的法力,而是心態的轉變。這個故事告訴人們:即使碰到困難的事情,只要心態積極,看到事情的光明面,充滿樂觀的意念,大腦處於這種和諧的狀態,就會分泌出對身體有益的激素。相反,如果心情憂鬱悲觀,整天唉聲嘆氣,處於苦悶怨懟的狀態,大腦受到這種惡性刺激,就會分泌出對身體有害的物質,損害人們的健康。
王陽明深知心態對健康的影響,因而他才能對陳九川說出「常快活便是功夫」的勸導之言。也正是憑藉超強的心態調整能力,王陽明才得以在艱苦的龍場存活下來。正如他在《瘞旅文》中所記載的那個故事一樣:
正德四年(1509年)秋七月初三,有一個從京師來的小官,帶著一個兒子和一個僕人,從龍場路過去上任,陰雨天黑,投宿於一苗民家。沒想到,第二天中午有人從那條路過來,說這個小官已死在路上。下午他的兒子又死了,第三天連僕人也死在山坡之下。
聽到此訊,王陽明悲傷之餘,命兩名童子去把三具屍體埋了,並感慨地說:「我早知道你肯定會死,因為前兩天我隔著籬笆望見你愁容滿面,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如果你實在貪戀這五斗米的俸祿,就應該高高興興地去上任,為什麼要這麼不開心呢?
「要知道,在遙遠的路途中,餐風飲露,攀越崖壁,行走於高山野嶺之頂,經常是饑渴勞累,筋骨疲憊不堪,而又有瘴厲之氣時時侵擾著身體,如果這時又有憂鬱哀愁積於內心,內外夾攻,豈有不死之理?
「而我離開故鄉來到這裡,已有兩年了,同樣也經歷了瘴毒之氣的侵害,卻能安然無恙,就是因為我始終保持著豁達愉悅之心,沒有一天是像你這樣悲悲切切、憂鬱哀愁的。」
正因為王陽明在任何時候,都能保持一份愉悅的心情,因此在被貶謫到龍場那個環境十分惡劣的地方時,跟隨他來的僕人都病倒了,唯獨他一個人無事,這正證明了擁有好心情的重要性。
由此可見,如果人們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樂觀開朗的心態,就能促使身心處於平衡,從而保持健康的體魄和年輕的精神。正如現代醫學證實的那樣,當一個人用心想像出快樂狀態的時候,大腦就會不斷分泌出大量對身體有益的物質,使人處於最佳狀態。
只要我們放鬆身心,努力保持舒暢的心情及快樂的體驗,就會促使大腦處於最佳狀態,使身心保持健康。
品山賞水,在人間詩意地棲息
會稽素號山水之區。深林長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無時不宜;安居飽食,塵囂無擾;良朋四集,道義日新;優哉游哉,天地之間寧復有樂於是者!
王陽明晚年在會稽(南宋以後會稽改名紹興)講學時曾經對弟子們說過:「會稽處於有山有水的地方,茂密的樹林、悠長的山谷,比比皆是;春夏秋冬,氣候適宜;安靜而遠離塵俗,好友們從四方雲集於此,對於道義日日都有新的見解。真是逍遙自在,天地間哪還會有這樣的快樂!」在王陽明看來,在一個青山碧水、風景如畫的環境裡,與朋友進行學術、思想上的交流,是多麼詩意、快樂的生活呀!
哲學大師海德格爾認為,人,應該詩意地棲息。詩意地棲息就是保有一顆淨潔的詩心,讓心靈衝破現實的束縛,遨遊在一個無限的意義世界。而要想詩意地棲息於人間,就要懂得欣賞自然中的山水之美。
一個夏天的下午,桑尼夫人與她的朋友到森林遊玩,到達之後,就暫時在優美的墨享客湖山上的小房子中休息;這裡位於海拔2500米的山腰上,是美國最美的自然公園。
在公園的中央還有一個寶石般的翠湖舒展於森林之中。墨享客湖就是「天空中的翠湖」之意,在幾萬年前地殼大變動時,造成了高高的斷崖。
她朋友的目光穿過森林及雄壯的崖岬,輕移到丘陵之間的山石,剎那間光耀閃爍、千古不移的大峽谷照亮了她的心靈,這些美麗的森林與溝溪就成為滾滾紅塵的避難所。
那天下午,夏日混合著驟雨與陽光,乍晴乍雨,她和她的朋友全身濕淋淋的,衣服貼著身體,心裡開始有些不快,但是她和她的朋友仍彼此交談著。慢慢地整個心靈被雨水洗淨,冰冰涼涼的雨水輕吻著臉頰,霎時引起從未有過的新鮮快感,而亮麗的陽光也逐漸將衣服曬乾,話語飛舞於樹與樹之間,談著談著,靜默來到她和她的朋友之間。
她們用心傾聽著四方的寧靜。當然,森林絕對不是安靜的,在那裡有千千萬萬的生物活動著,而大自然張開慈愛的雙手孕育生命,但是它的運作聲卻是如此和諧平靜,永遠聽不到刺耳的喧囂。
在這個美麗的下午,大自然用慈母般的雙手熨平她們心靈上的焦慮、緊張,一切都歸於平和。
當她們正陶醉於優美的大自然樂章之中時,一陣急促的樂曲突然刺激著耳膜,那是令人神經繃緊的爵士樂曲。伴隨著音樂,有三個年輕人從樹叢中鑽出,原來是其中一位年輕男孩提著一架收音機。
這些都市中長大的年輕人不經意地用噪音污染了森林,真是大煞風景!不過他們都是善良的青年,並在她和她的朋友身旁圍坐著,快樂地交談。
本想勸三個年輕人關掉那些垃圾音樂,靜靜聆聽大自然的樂曲,但是想到並沒有規勸他們的權利。最後還是任由他們,直到他們離去,消失在森林之中為止。大自然的音樂多美!風兒輕唱著,小鳥甜美地鳴啼……這種從盤古開天以來最古老的音樂絕非人類用吉他與狂吼能製造出來的旋律,而他們竟然白白浪費大好的自然資源,委實令人惋惜。
人的心不安靜,就不懂得欣賞大自然的美。一顆喪失了美的心靈,哪裡還有詩意可言呢?法國著名詩人波德萊爾曾說:「只要人們願意深入自己的內心中心,詢問自己的靈魂,再現那些激起熱情的回憶,就會知道,詩除了自身之外沒有其他目的,它不可能有其他目的,唯有那種單純是為了寫詩的快樂而寫出來的詩才會這樣偉大,這樣高貴,這樣真正的無愧於詩這名稱。」
王陽明正是因為懂得這一點,才能夠坦然面對人生的得意與失意,獲得自由自在的人生。在王陽明第一次科舉考試失利後,他就曾利用詩歌來撫慰內心的失落和痛苦。他在家鄉餘姚組建了一個龍泉山詩社,詩社成員人數不多,沒有名噪一時的文人,大家聚在一起,無非就是下棋飲酒,遊山玩水。
在創辦詩社的這一段時期,王陽明以詩言志,抒發苦悶,佳句迭出。如:「我愛龍泉寺,山僧頗疏野。盡日坐井欄,有時臥松下。」在龍泉山清秀的環境中,王陽明度過了他人生中最為愜意悠閒的一段時光。可以說,在龍泉山詩社兩年的生活,王陽明拋開了紛繁複雜的世俗,為自己創造了思考和反省的機會,為他今後的官場生涯積蓄了力量。
在龍場那樣艱苦的環境中,王陽明也能一邊種地一邊賦詩為樂:
起草不厭頻,耘禾不厭密。
物理既可玩,化機還默識。
即是參贊功,毋為輕稼穡。
正是帶著詩意的心靈去生活,王陽明才得以在龍場悟道,走出心學的第一步,並最終將心學發揚光大。如果人們像王陽明一樣懂得品味山水之美,也能夠在人間詩意地棲息。
書法之中悟心法
吾始學書,對模古帖,止得字形。後舉筆不輕落紙,凝思靜慮,擬形於心,久之始通其法。既後讀明道先生書曰:「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學。」既非要字好,又何學也?乃知古人隨時隨事只在心上學,此心精明,字好亦在其中矣。
王陽明教導自己的弟子們說:「我開始學書法時,只是對著古帖臨摹練習,這樣練來練去,只學得個字形相像,內在的神意卻毫無所得。後來我改變了學習方法,舉筆不再輕易落紙,而是凝神靜慮,先在心中想像要寫之字的形態氣勢,這樣練習久了之後才開始通達書法之道。後來讀到明道先生(即程顥)寫道:『我寫字的時候很恭敬,並不是要字寫得好,只是這個恭敬的態度就是學習。』既不是要字好,又為什麼要去學呢?通過自己學習書法的例子,於是我知道古人不論什麼事情,隨時都在心上學習,等到心精明透徹了,字自然也就寫得好了。」
人們常評價書法是「窮變態於毫端,合情調於紙上」,現代著名美學家宗白華在《中國書法里的美學思想》一文中,對書法的表現特徵作了精要的概括:「所以中國人的這支筆,開始於一畫,界破了虛空,留下了筆跡,既流出人心之美,也流出萬象之美。」可以說,書法是心靈的律動、感情的流淌和釋放。書法能使人靜,更讓人思考,確實是修身養性、培養情操、延年益壽的良藥。書法之所以能帶給人們無盡的美感,根源在於它是一門修身養性的學問,也就是王陽明所說的「致良知」之學。
因此,我們也就不難理解「此心精明,字好亦在其中矣」背後的深意:無論學習什麼事情,人們都要讓心真正地靜下來,讓所要學習的事物在心中形成一個明確生動的心理圖像,越生動逼真越好,這樣自然就能達到令人滿意的效果。
許多時候,經驗告訴我們:做一件事或學習一樣東西,反覆地去做、去練習,重複的次數多了,就能獲得成功。然而,使我們最後獲得成功的,僅僅是重複的次數夠多這麼簡單嗎?當然不是,如果你沒有用心去練習,重複得再多也不會幫助你獲得成功。正如著名心理學家馬爾滋所說的那樣:「學習某種技巧,並不是做的次數越多就越容易獲得成功,而關鍵在於你的大腦神經能否記住那種成功的經驗。」
在《C羅:挑戰極限》紀錄片中,曾經有一個黑暗中踢球的測試:先由一位足球運動員示範動作——接過他人傳來的足球,在接到足球的那一剎那燈被關閉,球員將依靠自己的直覺將球踢進球門。無論是在接到足球的那一剎那關燈,還是接到足球前的某一剎那關燈,著名足球運動員C羅都能利用身體(足、肩)將球順利送入球門。研究人員對此的解釋是:這是因為C羅在觀看示範球員動作時在心裡對動作進行了大量的模擬和練習,對球速、距離等有較為準確的計算,因而才能在實戰中找到準確的位置將球踢進球門。如果C羅只是單純地模仿他人的動作,就不會有這樣好的結果。
善於在心裡反覆進行踢球入門練習的全過程,想像著可能出現的各種複雜情況,在腦子裡有條不紊地及時判斷處理的種種細節,這或許就是C羅成為世界級超級足球運動員的根本原因。
就像深諳繪畫之道的畫家在作畫時,心凝氣靜,萬慮皆空,意隨心轉,筆隨意動,在常人看來只是寥寥數筆,這一點,那一畫,一幅栩栩如生的翠竹圖便出現在眼前。在旁人看來很難的事,在畫家看來卻極為簡單,只因他不過把早已進入他心胸的竹子用筆勾畫出來而已,這就是所謂的「胸有成竹」。如果人們做任何事情都能先在心中反覆練習,做到「胸有成竹」,就能達到王陽明所推崇的「致良知」的境界。
兵書中參破人生成敗
蓋用兵之法,伐謀為先,處夷之道,攻心為上。
王陽明認為,用兵作戰,先要以謀略制服敵人;要徹底地戰勝敵人,則要讓對方從心裡臣服於自己。王陽明的這一思想,與三國時期蜀國的著名政治家、軍事家諸葛亮《南征教》里所說的「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相類似。
征戰最主要的目的,並不是要消滅敵人的肉體,而是要使敵人心服口服。「攻心為上」,是歷代兵家克敵的有力武器。《孫子兵法》中有言「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雖然沒有「攻心」之說,卻包含了攻心策略。
王陽明作為人、人性、人心的研究家,當然知道攻心在戰爭中的重要地位。每次作戰之前,王陽明都會通過發布榜諭,對百姓犯錯的原因進行入情入理的分析,並闡述寬大政策以及自己不立即進兵的原因,殷切期望誤入歧途者幡然悔悟。在《王陽明全集》所輯錄的一百五十篇文章中,屬於榜諭性質的就有二十一篇。很多起義的百姓看到他的榜諭,都自動繳械投降,這就是戰爭的最高境界。
真正的強者,震懾的是人心,而不是肉體。王陽明攻心為上,不費一兵一卒,就使對手屈服,實在為人稱許。「攻心為上」的核心在於「心」,一個人如果注重內心的修行,鍛造自己的氣勢,也能不戰而勝。
古代,有一位專門訓練鬥雞的名手叫紀渻子。一天,君王讓他代為訓練一隻鬥雞,十天過後,君王詢問訓練情況:「進展如何?是否近日可用?」紀渻子回答道:「時機尚未成熟,它殺氣騰騰,一上場即橫衝直撞。」
又過了十天,君王再度詢問,紀渻子還是回答說:「不成!它只要一聽到鬥雞的叫聲,便馬上鬥志昂揚,無法控制自如。」
又過了十天,君王又來詢問此事,說:「怎樣了?現在該可以了吧!」紀渻子仍然搖頭,說:「還不行,它只要看見鬥雞的身影,便立刻來勢洶洶,火暴蠻斗。」
十天很快又過去了。君王走到紀渻子面前時,終於得到了紀渻子滿意的答覆:「大功告成!如今它置身競技場,不論其他的鬥雞如何挑其怒氣,煽其鬥志,它都如木雞一樣,無動於衷。這就是內心充滿『德行』的證據。現在,無論什麼樣的鬥雞遇見它,莫不落荒而逃。」
紀渻子不愧為一個訓練鬥雞的高手,他將鬥雞培養成大智若愚的木雞,鍛造了鬥雞的內心氣勢,讓別的鬥雞充滿恐懼,不戰自敗。人亦如此,不要稍微有點能力就四處賣弄、不可一世,輕率隨便只會體現自己的無知,自我魅力的修養要靠長時間的鍛鍊才能形成。
軍事上講究「攻城為下,攻心為上」,說的就是心理博弈在競爭中的重要性。一個真正的強者是不會將威嚴流於表面的,他震懾的是人的心理,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距離感」,使人無法真正了解他的內心世界,認為聽從他也許是最好的選擇,讓人不得不屈服、跟隨。正是這種不聲張、不傲氣、捉摸不透、神秘的感覺,彰顯了強者的人格魅力,讓人心甘情願地敬畏、崇拜。
內心沉穩、不怒自威才是真正的內心氣勢。面對激烈的競爭,我們不要急於與對手搏鬥,而要注重氣勢的培養。急於求成不但不利於競爭,反而會讓我們一敗塗地。韜光養晦、引而不發,培養自己內心深沉、淡泊名利的品質,當我們的修行到了一定境界的時候,內心的威懾力就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不需要激烈的競爭,我們的對手便會甘拜下風,失去反抗牴觸的心理。當我們掌握了王陽明所說的「攻心」之術,就能減少人際糾紛的煩惱,也能夠專心探求自己的良知了。
品味音樂之美
曰:「心如何求?」
先生曰:「古人為治,先養得人心和平,然後作樂。比如在此歌詩,你的心氣和平,聽者自然悅懌興起,只此便是元聲之始。《書》雲『詩言志』,志便是樂的本。『歌永言』,歌便是作樂的本。『聲依永,律和聲』,律只要和聲,和聲便是制律的本。何嘗求之於外?」
一天,弟子錢德洪問王陽明:「在心上如何尋找和諧的音律呢?」
王陽明回答說:「古人大治天下,首先需要培養人們做到心平氣和,然後才進行禮樂教化。就像你領誦詩歌的時候,心裡很平和,聽的人才會自然愉快,激發起興趣,這裡只是元聲的開始罷了。《尚書》說『詩言志』,『志』,就是音樂的根本;『歌永言』,『歌』便是作樂的根本;『聲依永,律和聲』,律只要求聲音和諧,聲音和諧就是製作音律的根本,又何苦要到心外去尋求呢?」
在王陽明看來,舜作《韶》樂九章,周武王作《武》九變,都是具備了中正平和的心境並在此基礎上製作的,因而具有較強的民風教化的作用,對人們的身心健康十分有益。而後世製作音樂,卻多是作一些俗詞濫調,與民風教化一點關係都沒有,甚至還可能損害人們的身心健康。因此,王陽明才苦口婆心地勸誡人們:現在要想使民風返璞歸真,人們就要將音樂中的淫詞濫調都刪去,只保留忠臣孝子的故事,使百姓人人都能明白道理,在潛移默化中激發他們的良知,長此以往,真正的音樂就能夠恢復了。也就是說,如果人們能夠保持心體的中正平和,就能夠製作出美妙的音樂,也能夠品味音樂的美妙了。
由此可知,並非所有的音樂都是真正的音樂,真正的音樂應該能把人們日常生活中的沉重壓力釋放出來,讓人們獲得精神上的舒緩、休息和平和,並在音樂的美妙旋律中觸到自己的良知,重拾生活的信心。不能起到這種功用的,就不是真正的音樂,而是噪音了。
今時今日,音樂充斥著任何一個角落,走出家門,大街上、商店裡、汽車內都迴蕩著各種旋律;回到家裡,電視中、電腦上,甚至鄰家的窗口都會有音樂飄來。不管你在哪裡,不管你喜歡與否、接受與否,音樂已每日每夜地浸潤著我們的毛孔,但這些音樂大部分是噪音。
大作家余光中先生在《饒了我的耳朵吧,音樂》一文中,列舉了諸多被音樂逼於無奈的事實,從聲樂家席慕德到大文豪夏志清、哲學家柏拉圖,從計程車、火車到咖啡廳、餐館、街道,從中國台灣地區到日本、歐美國家,用了大量的人物、現象來反映音樂帶來的後果:「其一是噪音、半噪音、准噪音會把我們的耳朵磨鈍,害我們既聽不見寂靜,也聽不見真正的音樂;其二就更嚴重了,寂靜使我們思考,真正的音樂使我們對時間的感覺加倍敏銳,但是整天在輕率而散漫的音波里浮沉,呼吸與脈搏受制於繁蕪的節奏,人就不能好好地思想。」
當然,余光中先生並不是討厭音樂,相反,他是一個音樂的信徒,對音樂不但具有熱情,更具有信仰與虔敬。正如他自己解釋的那樣:「國樂的清雅,西方古典的宏富,民謠的純真,搖滾樂的奔放,爵士的即興自如,南歐的熱烈,中東和印度的迷幻,都能夠令我感發興起或輾轉低回。惟其如此,我才主張要麼不聽音樂,要聽,必須有一點誠意、敬意。要是在不當的場合濫用音樂,那不但對音樂是不敬,對不想聽的人也是一種無禮。我覺得,如果是好音樂,無論是器樂還是聲樂,都值得放下別的事情來聚精會神地聆聽。音樂有它本身的價值,對我們的心境、性情、品格能起正面的作用。但是今日社會的風氣,卻把音樂當作排遣無聊的玩物,其作用不會超過口香糖,不然便是把它當作烘托氣氛、點綴熱鬧的裝飾,其作用只像是霓虹燈。」
畢竟大多數人不是音樂家,也不擅長製作音樂,因而我們在無法迴避那些不和諧的非音樂——噪音時,更需要修煉自己心體的中正平和,換一種心態去體會創作者的心聲,哪怕是挑剔其中的不完善之處也好,往往能讓我們忘卻了噪音帶來的折磨和痛苦。
總之,心中有音樂,聽到的皆是音樂,否則,入耳的就只能是噪音。對音樂如此,對生活也是如此,我們不能因為自己的喜好而拒絕某些事物,更不應強加在別人的身上。用欣賞的眼光去看待世界,那麼,世界處處都散播著美妙、和諧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