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尋路


  第十三章 尋路

  李久路跟著馳見灰頭土臉的走出出站口,他和姜懷生講明身份後,將他安置在後面那排塑料椅上。

  馳見拽著李久路胳膊上的布料,往遠處走幾步。

  「知道我為什麼來南舟嗎?」

  他不看她,一邊說話一邊掏手機。

  久路沒回答這個問題,看著他動作:「你想幹嘛?」

  馳見冷哼一聲,瞟她兩眼:「個不高,主意倒是挺正。」

  他按幾下手機鍵盤,抬起來,貼在耳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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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久路猜到他想幹什麼,拉住他胳膊,去搶他手中的電話。

  無奈身高差距,馳見轉了個身,把手臂抬高。

  她連他手都夠不到。

  馳見騰出另一隻手握緊她手腕兒,順便彈開食指警告的指了指她。

  不大會兒電話接通,他說了兩句,遞給李久路。

  久路逃無可逃,盯著那電話,半天才接過來。

  馳見沒聽她們講話,剛才折騰這一通,汗又下來,漿糊一樣黏在身上。

  真他媽不是人待的地方,馳見望了望驕陽似火的天空,暗罵了句。

  這通電話打了十分鐘之久,她回過頭時,臉蛋通紅,幾縷髮絲貼在額頭上。

  久路將電話還回去,通話沒結束,他貼到耳邊。

  那頭問了句什麼,馳見下意識抬眼看久路,久路雙手合十,抵在口鼻之上,目光楚楚的看著他,焦急哀求的表情罕見又生動。

  馳見心軟幾分,沒說實話:「不太遠,就在省內呢。」

  聽了幾秒後:「我待會兒去看看票。」

  那頭大概說了感謝之類的客道話

  最後他回了句沒事兒,又麻煩多照顧下陳英菊,便掐斷通話。

  他把手機揣回褲袋:「你媽說什麼了?」

  李久路抹一把汗,也無心顧忌形象問題,頹然道:「總之完蛋了。」

  「走吧。」

  他仍舊黑著臉。

  「去哪兒?」

  「看看票,今晚回小泉。」

  馳見轉身往姜懷生的方向走,打算把事情傳達給他,走幾步,見後面的人沒跟著,他儘量將氣息調勻稱,又返回去:「你說還是我說?」

  頓幾秒:「我不回去。」

  久路抬起頭來,都已經到這兒,她找不到回去的理由:「要不……你先走吧,我陪姜爺爺回家待幾天,回去的車票已經買好了,28號的。」

  「什麼?」

  他拔高音兒。

  久路立即改口:「要不你跟我們一塊去吧,就當出來玩兒幾天。」

  她內心深處是這麼希望的。

  「我不去。」

  「那……」

  馳見等著她接下來的話,心中那股火氣快要壓制不住,可沒等爆發,姜懷生慢悠悠走過來:「你們商量什麼呢?

  可以走了嗎?」

  久路目光轉向他,想了想:「不太好辦。

  您兒子去院裡鬧了幾次,說如果見不到您,就要報警了。」

  一聽這話,姜懷生吹鬍子瞪眼:「臭小子,反了他了。」

  他管馳見借來手機,去旁邊給兒子打電話。

  剩下這兩人相對站著,久路撥了下碎發,撇開視線,馳見勾唇冷笑,徹底看透她那點兒小伎倆。

  姜懷生聽不得別人激,嗓門很大:「你別管我在哪兒……不用你接……我出來散心,不告訴你……你敢,報警別說我不認你……回家老實待著,別去找麻煩……」

  不到兩分鐘,他撂了電話。

  姜懷生神采飛揚的轉回頭:「走吧,回家。」

  久路問:「走不走?」

  他也問:「跟不跟我走?」

  「馳見……」

  「李久路。」

  他胸口不規則起伏:「回不回去?」

  久路搖搖頭:「我買了28號的票。」

  「好,好……」他摘下太陽鏡,拿鏡腿點點她:「不走就分手。」

  這幾天積攢的悶氣發泄出來,他口不擇言。

  久路目光中透出驚詫,只不過幾秒功夫,又恢復平靜:「我們回去再談這些,好不好?」

  她知道他現在不冷靜,沒給他說話機會,攙著姜懷生轉身,往廣場中央的客運站走去。

  馳見也轉身,往相反方向走。

  很好!被放出的屁又來貼冷屁股了,然而,再次被人無情踢走。

  他跑了整整八千里路來找她,渴望的不是這結果。

  他其實沒想強迫她現在就離開,只希望她能順從一次,讓他知道她是在乎的,可到頭來,卻一句軟話都沒換回來。

  不知為何,馳見心中的憤怒慢慢冷卻,取而代之是一股失落的心情。

  他腳步變緩,又走幾步,終於停下來。

  沒忍住回了一次頭,那一老一小走很慢,背影在驕陽下快隨熱氣蒸騰。

  他心中想法動搖的那刻,他就知道自己栽了。

  感情付出總分多少,很不幸,他是多的那一個。

  不懂得低頭的人,總要碰到一個願意為對方低頭的,很不幸,後者也是他。

  什麼都介意又什麼都妥協。

  這種心情,也許她不會明白。

  馳見望著天空,那些白雲緩慢移動,像明白他心中所想一樣,逐漸拼湊成兩個字——大度。

  他將太陽鏡戴回去,插了會兒胯,瀟灑的走了回頭路。

  分手嗎?

  當然不分,嘴還沒親到呢,分了不是傻逼麼?

  久路肩膀重量一輕,行李挪到旁邊人的手上。

  馳見帶著墨鏡,仍然擺一張面癱臉,「都來了,就當給自己放個假。」

  陰霾過去,陽光照進了心底,久路吸了吸鼻子,將鼻腔的酸澀趕走。

  她抬頭看著他,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音量問:「不分手了?」

  「李久路,你別蹬鼻子上臉。」

  「沒有,不敢。」

  她食指微動,偷偷拉了拉他的小手指。

  馳見瞥眼,從墨鏡邊緣看她。

  熱風掃著她髮鬢,她鼻尖掛一粒晶瑩小水珠,少女眼中閃爍著鑽石一樣的光彩,笑容也明媚。

  買完票準備上車。

  姜懷生就近坐在了第一排,馳見跟在他後面,沒停頓,直接往車廂深處走。

  李久路最後上來,看了看前面的位子,又望著他的背影,最終決定跟他坐到後面去。

  走到最後一排,馳見身體直接堵在外側,李久路在他腿邊站片刻,他摘了帽子又摘眼鏡,卻半點讓路的意思都沒有。

  她撓了撓臉頰,只好坐在與他平行的另一端。

  又陸續上來一些人,大巴很快駛出客運站。

  車內冷氣足,沒多會兒,就將汗液逼退。

  兩人中間隔了一條過道,久路扭頭:「對了,你是怎麼來的?」

  馳見後腦勺抵著靠背,睜開眼:「飛來的。」

  說話還是很沖。

  「……」久路問:「所以就提前來這兒等我?」

  經她一提,馳見又想起那張火車票,不禁笑了下,嘲諷的說:「我一路上都想著拜你為師呢。

  你演技一流,撒謊的功力也沒人能比,簡直讓我望塵莫及。」

  久路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只好找個新話題:「你這麼打扮真好看。」

  她由衷的誇讚道。

  「不然呢?

  像你一樣?」

  那晚他給洪喻打完電話,麻煩洪喻開車,連夜將他送去齊雲市,那兒有直達南舟的航班,最近一班是凌晨兩點一刻,航程將近六小時,到南舟剛好是早上。

  他走之前回家收拾一些必需品,又到火車站查看列車時刻表,小泉到南舟的車次僅有一趟,就是K1387,全程四十二小時三十二分,也就是說,到南舟東站的時間是22號下午四點多鐘。

  弄清楚後,他直奔齊雲市。

  馳見前一天就抵達這座最南端的小城,雖然有所準備,但還是被炙熱的溫度震懾住。

  隨便找了個地方補眠,起來沖完澡,去商場換了這一身行頭。

  第二天他早早來到火車站,當得知東站只有一個出站口時,還小小慶幸了一把。

  那幾個小時最難熬,不知自己判斷是否有錯,如果她沒出現,接下來該去哪裡找她?

  可如果她出現,又該拿她怎麼辦?

  站台上的人潮漸漸退去,卻遲遲不見她出來。

  馳見心中慌亂到極點,可下一秒,通道盡頭突然出現一道熟悉身影,他心跳迅猛,身體卸力,不禁閉了閉眼,迅速低下頭。

  緩幾秒,他看了眼旁邊GG牌,再抬頭時,卻發現她突然消失了。

  「馳見?」

  馳見交叉手臂搭在腹部,閉目養神,暫時不打算再接茬。

  沒多會兒,夾在手臂下的手被人握住了,帶著屬於她的溫度和柔軟。

  久路搖了搖他:「睡著了?」

  「……彆氣了,你能來,我其實很感動。」

  馳見呼吸幾次,認輸的睜開眼,再她收手之前反握住,輕輕一拉,側開身體給她讓路,李久路便坐到了他裡面。

  大巴車行駛在一個陌生城市,窗外大片熱帶植物和現代化建築,陽光充足,空氣也很好。

  久路拉著他沒放手。

  直到這會兒,馳見心中的鬱氣才總算散了,他懲罰的捏捏她:「氣沒消呢,怎麼哄哄我?」

  久路小小「嘁」了聲:「多大了,還要人哄。」

  馳見不依不饒。

  她埋著頭,不知想到什麼,臉先紅了,那雙黑亮的眼睛忽然看向他,抬起頭,輕而迅速的親了他一下。

  這一下來得有些意外,嘴唇沾上她的濕度,沁沁涼涼,馳見傻了一般伸出舌頭舔了舔,試著回味。

  久路故作鎮定:「滿意了吧。」

  怎麼滿意得了?

  他後知後覺的側過頭,眼睛盯住她雙唇,她下意識抿住,覺得不太妙,往後撤腦袋。

  馳見手臂緩慢抬起,按在玻璃窗上:「能再親一下嗎?」

  可有可無的詢問。

  久路:「……」

  馳見逼近,她本能又縮了縮肩膀,卻沒再躲。

  後來兩人都不動了,鼻尖到鼻尖的距離可以用厘米來計算。

  光天化日,窗外有行人,前面有乘客,但馳見覺得那些都不重要。

  曾經算好的角度、力度以及時間被他全部翻盤,任憑自由發揮。

  久路手臂抵在唇邊,悄悄打量他,然後驚奇地發覺到一個現象。

  她忍不住調侃:「你……你是臉紅了嗎?」

  「怎麼?

  第一次不行啊?」

  久路嘀咕:「誰不是。」

  「那你還有臉嘲笑我?」

  他冷哼了聲,仍沒看她:「……以後得多練。」

  「……」

  下了大巴兩人表情仍不自然,但馳見心情愉悅,身體好像充滿無窮力量,將三個人的行李都拎在手上。

  輪渡的時間就沒那麼長了,十分鐘之後,他們踏上三號海域。

  這小島還有個名字,叫岩崇島,島上路不算平坦,就是普通的漁村,沒有什麼富麗的風景可言。

  渡船口連接著一條木棧道,棧道邊拴了許多漁船,沿著海岸線一字排開,在蔚藍的海水中起伏飄蕩。

  此時臨近傍晚,這裡卻比北方落日晚,霞光漫天,海上鋪滿碎金。

  久路往遠處眺望,嘆道:「太美了。」

  她現在說什麼都是對的,馳見順著說:「很美。」

  進村的路兩旁有賣海產的攤位,姜懷生好像和他們很熟,站在那兒熱情的聊起來。

  等聊到家門口時,黑夜已經將整座小島吞噬。

  家家戶戶門口亮起燈火,海那邊漆黑一片,只飄來陣陣咸腥味道。

  姜懷生摸索著開了門,進入小院,很久都沒往前踏一步。

  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無論多樸素多簡陋,都保留著曾經生活過的痕跡,哪裡都有回憶,哪裡都珍貴。

  他悄悄拭了下眼睛,嘴中嘟噥著什麼。

  後來進了屋,打掃一番,馳見把線路拉出來,院子裡也點上一盞燈。

  馳見忍受不了身上的黏膩,先去沖涼。

  晚間氣溫終於降下幾度,他光著上身來到院子裡,這所房子不靠海,卻能清晰聽到浪濤拍打岩石的聲音。

  馳見坐進角落的舊藤椅里,枕著手臂,直直的望著天上的星。

  天也美,星也美。

  心情好,看什麼都美。

  就在他準備回味白天那個吻的時候,手機突兀的響起。

  是個陌生號碼,本來不想接,但屏幕上顯示這通電話來自省內。

  「餵?」

  開始有幾秒鐘的停頓,那頭聲音很有質感:「你好,我是周克。」

  馳見很意外:「周院長?」

  「是我。」

  他省去不必要的寒暄,非常直接的問:「路路現在跟你在一起?」

  馳見從椅子上坐起來:「對。」

  「那你們是不是去了南令群島?」

  馳見更加詫異,遲疑一秒:「不是。」

  可就是他這一秒的遲疑,周克知道,他猜對了。

  電話沒講幾分鐘就結束了。

  馳見盯著黑掉的屏幕,又靠回去。

  門那邊傳來聲響,他轉頭,李久路從屋裡搬了個摺疊桌出來,圓圓大大,遮住她半個身子。

  馳見一挺腰竄起來,幾步跨過去,笑著說:「叫一聲,我來就行。」

  「……」

  他這麼殷勤的態度,久路有點受寵若驚。

  「哦,那我去拿碗筷,準備吃飯了。」

  馳見撂下桌子,比她快:「我去吧。」

  「……」

  姜懷生做了清湯麵塊兒,鄰居知道他回來,送了煎鹹魚和幾樣沒加工的新鮮海產品。

  他將海鮮沖洗乾淨,直接扔到鍋里蒸熟,整盆端了上來。

  吃飯前又叫馳見跑腿去買白酒。

  三人在桌邊坐下,卻是四副碗筷。

  姜懷生離家四個月,時間並不久,所以坐在海風吹拂過的小院裡,難免觸景生情。

  他給自己斟了杯,又給旁邊空出的酒杯倒滿。

  久路忍不住說:「姜爺爺,您只能喝一杯。」

  以往在老人院裡,明面上是杜絕酒精一類出現在餐桌的,但大家也都偷著喝。

  姜懷生背地裡可沒少喝,逼著姜軍給他帶,不帶就鬧脾氣,做兒子的沒辦法,即使盡愚孝,也不忍心看老人生氣傷心。

  姜懷生擺手:「小意思小意思。」

  他沖馳見遞了遞:「小子,來不來點兒?」

  馳見猶豫兩秒,連忙起身:「半杯的量。」

  他接過來,自己倒了一些。

  「當年打仗時候啊……」

  姜懷生剛吃一口,目光變縹緲,又要訴說當年。

  馳見和李久路認真聽著,絲毫沒影響到食慾,反而對他過去的經歷很感興趣。

  不知是不是心情作用,今晚的面塊兒搭配鹹魚,比上回在老人院吃的更有滋有味,久路吃完一大碗,邊挑海螺肉,邊聽兩人聊天。

  馳見端起酒杯欠身碰了碰:「那您當年挺勇猛,敬您一口。」

  「嗨,別提什麼勇猛。」

  姜懷生小口抿酒,咂咂嘴兒:「人都怕死,但總有比死更重要的信念,被逼到份兒上,面對敵人,肩上扛著的是使命,死不死的,還算個什麼。」

  「而且那是援助兄弟國的戰爭,比建國前好太多。」

  他繼續回憶:「就這樣,我在死人堆里趴一整晚,撿回一條命。

  但那場仗留下的後遺症也不少,膝蓋傷了,左耳也不靈光,看見手上這些黑點沒有?

  就是炮彈炸開土壤嵌進去留下的痕跡。」

  馳見和李久路的頭不禁湊到一起,探身往他手上瞧。

  布滿滄桑的手背,有成片黑色痕跡。

  兩人肅然起敬。

  姜懷生說:「知道誰救的我嗎?」

  他故意留個懸念的挑挑眉,臉上容光煥發。

  久路配合的搖搖頭:「誰啊?」

  「我老伴兒。」

  她就知道。

  久路恍然狀:「哦,是嗎!」

  「可不。」

  姜懷生說書一般磕了下酒杯:「大仗告捷,但謹慎起見,我方等到天明些才來搜集戰利品和傷亡情況。

  我是真被炮彈炸昏了,閉著眼,一隻耳朵嗡嗡叫,另外一隻聽見十分細小的說話聲……」

  他耳邊有腳踩雪地的碎響,還有槍枝磕碰槍枝的聲音,兩位同志低聲交談:「你那邊有嗎?」

  「沒了。

  你呢?」

  「也沒了。

  撤吧。」

  腳步聲越來越遠,他當時面部朝下,被埋在最下面,很想伸出手叫住他們,但那種力不從心的疲憊感摧毀著意志力,很快又昏了過去。

  不知過多久,當他再次有清醒跡象的時候,突然聽到別人呼喚他名字,細小的,柔和的。

  姜懷生手指微動,一鉚勁兒,竭力揮開頭頂上方僵掉的手臂,那隻腳幾乎就在眼前,與生俱來的求生信念令他咬牙堅持,遲緩卻堅定地拽住來人的褲腿兒。

  那人低聲尖叫,後退著逃開幾步。

  頭上的影子移開了,死人拼接的縫隙里照進一縷陽光,晃得他濕了眼眶。

  那人穩定情緒,隔幾秒,勇敢走近。

  姜懷生看到她的面容,靚麗又明晰,她與金色的日光同在,賜給他一線生機。

  姜懷生裂開乾枯的嘴唇,努力沖她笑了下。

  她眼睛會發光,也看著他笑。

  他們就那樣看著彼此,只一眼,便許下了這輩子。

  ……

  故事講述到這兒,對面老人禁不住低頭哽咽。

  李久路很煩這種氣氛,因為生理上的變化,已經不在她能控制的範圍內。

  她稍微別開眼,偷著吸了下鼻子。

  卻在這時,手上一緊,馳見在桌下緊緊握住她的手。

  久路故作無意的揉搓眼睛,瞥向他。

  馳見手上又緊了緊,卻沒與她對視,好像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姜懷生身上。

  他這會兒只穿著彈力背心,裹緊腰腹,露出手臂。

  深深弓著的脊背、頸部彎出的弧度以及突出的喉結,都透著股青澀而張揚的少年氣息。

  他頭髮鬆散又清爽,被海風一吹,有幾根不安分的豎起來。

  也許氣氛使然,不知何時,他又為自己蓄了大半杯,主動敬酒:「後來她把您背回去的?」

  「哪兒能啊。」

  姜懷生一抹眼睛:「當時身上棉襖混著冰渣子,加上上面壓著那幾個人,她一位女同志能有多大力氣。

  她就跟我講啊——『姜懷生同志,戰爭馬上就要取得勝利了,所以你現在必須堅持,等我回去請求幫助』。」

  他學著她的語調,又不自覺開懷大笑:「後來才知道,那之前她發現我沒回去,就冒著危險偷跑出來找我,因為沒有紀律性,還受到組織上的嚴厲批評。」

  姜懷生深深嘆息:「真像昨天發生的事兒。」

  三人忽然相對無言。

  夜色又濃稠幾分,漁戶門前的燈火匯成星河。

  李久路看了看對面,試探道:「其實,您兒子挺關心您的,為什麼不試著跟他們一起生活呢?」

  他嘴犟:「我在老人院過挺好。」

  久路沒忍心戳穿他。

  其實姜軍每次過來,他雖然不熱情,但那眉開眼笑的表情沒法裝假。

  每每催著他趕緊回去,眼神卻又戀戀不捨。

  人老了都渴望親情。

  姜懷生也不會例外。

  她想不通:「有哪兒會比家好呢?」

  姜懷生沒回答,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一陣風吹過,窗上的貝殼風鈴發出清脆空靈的響聲。

  他眨眨眼,眼前的景象突然變了……小院兒落滿晚霞,把每個角落都照得暖融融。

  老伴兒端了盆羅非魚回來,坐在小凳上熟練的處理,看看他:「少喝點兒,老東西。」

  姜懷生一邊斟酒一邊愜意的說:「今天菜好,少喝怎麼能盡興。」

  「那你千萬別剩下,最好喝死你。」

  她嗔怪。

  「求之不得。」

  姜懷生拍著手搖頭晃腦:「我可害怕最後剩下我,但願你能長命百歲,先把我送走。」

  她沒忍住笑了笑:「你啊,自私一輩子。」

  姜懷生坦然接受。

  她低著頭,手上動作沒停:「要真有一天我走你前頭啊,你就去投奔兒子,兒子懂事兒,怎麼還容不下你個老頭子,兒媳婦那人說話直,但心腸不壞,平時噓寒問暖不說,逢年過節沒少給錢,兒子幫襯家裡,她一句怨言都沒有,也是個孝心的孩子。」

  她看看他:「你啊,到時候就往兒子家一待,安度晚年。」

  「我不去。」

  「為什麼?」

  她瞪眼。

  「聽沒聽過『窮家難捨』?

  我自己有家,何必去孩子那兒寄人籬下。」

  「我說你這老傢伙……」

  「好端端說這些幹什麼!」

  他拍了下桌子。

  兩人都不說話了,老伴兒生悶氣的拉下臉,手上的魚遭了殃。

  又過一會兒,她還是說:「不愛聽我同樣要嘮叨,你別不服老,等我死了沒人慣著你。

  住孩子那兒不適應,但你得學會適應。」

  姜懷生瞪眼:「還說!」

  她哼了聲,並不怕他:「反正話撂在前頭,我要是先死了,你就得按我說的辦,否則我在天上也不能安息。」

  後來,一語成箴。

  老伴兒沒有再說一句話,端著盆子走出小院兒,背影融進夕陽里,層層淡化,頃刻間就消失不見了。

  時間如快放鏡頭一般飛速流逝,晝夜交替,朝花夕拾……

  姜懷生眨眨眼,回到了夜色中的小島。

  對面坐著兩個孩子,眼不錯地盯著自己看。

  他下意識端起杯,昂頭往嘴倒,以為酒精能把過去的景象再次帶回來,可杯中偏偏一滴都沒剩。

  姜懷生愣了愣,搖頭苦笑:「喝多了,喝多了。」

  他抹把臉站起身,一擺手:「都睡覺吧,放這兒明天再收拾。」

  他搖搖晃晃轉身。

  李久路想去扶一把,卻發現從剛才起,馳見始終拉著她沒放開。

  姜懷生背起雙手,抬頭望著屋頂層出不窮的雜草,忽然一嘆:「人生苦短,珍惜當下吧。」

  他步履蹣跚。

  小院中夜色瀰漫,海那邊也風平浪靜了。

  馳見手掌托著下巴,轉過頭,一臉沉醉地望著李久路。

  久路往回抽了抽手,被他看得發毛:「你看什麼?」

  「珍惜當下。」

  他語調松懶,出其不意地牽起她左手,送到嘴邊輕啄了下。

  手背一軟一涼,明明是很短暫的動作,卻讓她後腦直麻。

  「……喝多了吧。」

  「沒有。」

  他面不改色,目光在某種化學物質的催化下越發炙熱。

  「那回去睡覺吧,時間不早……」

  「為什麼要瞞著我?」

  話題切換太快,久路一懵:「啊?」

  「在來南舟之前,我問你,你為什麼沒說實話?」

  他擺弄著她的手指,明明舉止親密,語氣卻比以往還難纏。

  李久路微微頓了下,看著他說:「我怕節外生枝,怕被別人知道……」

  「我是別人嗎?」

  馳見迅速直身。

  久路一卡,老實答:「不是。」

  這回答勉強滿意。

  馳見手又撐回桌面,一揚下巴,等著她接下來的解釋。

  久路說:「再就是怕你會阻止我,不讓我來。」

  「你覺得我會阻止嗎?」

  她沒立即回答,頓了下,反問道:「那你會嗎?」

  「會。」

  「……」

  她低下頭來,無話可說地撓了撓鼻子。

  馳見緊緊盯著她,突然一甩手,將她的手扔出去:「李久路,你是傻子嗎?」

  「……」

  久路很想回答不是,但還是忍住了,怕一接茬他更加暴跳如雷,於是低下頭,又撓了撓鼻子。

  他冷冷的說:「你這麼想,真讓人心寒。

  你覺得我會不答應?」

  馳見盤著手臂,控訴道:「麻煩你對我認真一點,別讓我感覺自己跟只大猴子似的,上躥下跳。」

  李久路心中一軟,誠懇道:「對不起。」

  馳見瞥來一眼,鄭重其事的說:「那我問你,你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非要來南令?」

  一些記憶洶湧而至,她塌下肩膀,眼中的光被什麼遮掩住。

  就在她琢磨怎樣開口時,他煩躁道:「算了,不問這個。」

  馳見早就看透了她,她傳達給別人的一切柔弱都是表象,實則內心極有主意,既倔強又特立獨行,更加忠於自我。

  馳見認慫了,他怕她為難,更怕她開口再編出一個又一個謊話來。

  來就是為玩兒的,哪兒有什麼為什麼?

  馳見眼眸深邃似潭,望著她,手心不自覺開始冒汗:「我問你,你喜歡我嗎?」

  這答案無需考慮。

  久路點頭。

  「說話。」

  夜色遮蓋她泛紅的臉頰,久路乖乖道:「喜歡。」

  還有什麼比這兩個字更重要?

  馳見昂頭吐了口氣,將情緒儘量隱藏:「走吧,睡覺去。」

  她跟著起身:「你還生氣嗎?」

  「有一點兒。」

  李久路慢慢走上前,勾住他身側的手,輕輕晃了晃:「那怎樣才能消氣?」

  沒有哪個男人能經受住這個動作。

  馳見心臟酥成渣,貼近了:「自己想。」

  由於昨天晚上喝高了,馳見醒過來不知天圓地方。

  睜開酸脹的眼,回憶好一會兒,才想起此刻身在南令群島中的岩崇島。

  他睡在一張大床上,旁邊的被子疊得很整齊,並沒看見姜懷生的影子。

  「李久路?」

  他支起上半身。

  久路昨晚睡在旁邊的房間裡,一牆之隔,沒人應聲。

  馳見跌回去,又在床上挺了幾秒,不死心的拔高音兒:「路路!」

  隔壁依舊安靜。

  「李久路!」

  喚過幾聲後,見沒人理他,他終於撐臂坐起來,拍拍額頭,套了條短褲出去。

  敲兩下隔壁的木板門,推開看,李久路果然不在房間裡,隨後走到院子中,便被大片陽光晃得虛起眼。

  姜懷生坐在院外的石墩上補漁網,跟路過村民聊天,滿臉笑意。

  馳見走出去,站在他身後旁觀了會兒,不認為他現在補網還有用,他這年紀再想下海幾乎是不可能的。

  「爺爺,李久路呢?」

  姜懷生身體一抖,轉過頭來:「嚇我一大跳。」

  他埋怨:「你這臭小子走路不出聲,怎麼跟那丫頭一個毛病呢?」

  馳見也沒道歉,腫著眼睛,抬起手揮了揮後腦勺的頭髮。

  姜懷生又補幾下才說:「捨得起來了,看看這都幾點了。」

  「我昨晚喝得不舒服。

  頭疼。」

  「出息。」

  姜懷生驕傲道:「你才喝多少,剩下都我的,我怎麼沒事兒呢。」

  「您厲害。」

  馳見兩手插進褲兜,面無表情的說。

  他挑眉:「那是。」

  馳見無聲的哼了下。

  「飯在廚房呢,自己熱了再吃。」

  姜懷生精神飽滿,心情好像比昨天好很多。

  他又問一遍:「李久路呢?」

  「去南面的淺灘了。

  從台階下去,順小路一直往左走,島的背面就是。」

  經他指引,馳見提起興致看了會兒風景。

  昨晚進村已天黑,這會兒才發現其實身處高地。

  第一眼看見斷崖外面的大海,很廣闊,也藍的純粹。

  天上有白鷺,水面有船,更遠處還分布著幾座芝麻粒大小的島嶼。

  天高海闊,心情豁然舒暢。

  馳見抻了個懶腰,走到斷崖邊。

  等過去才知道這並不是什麼斷崖,原來圍欄下面全是房屋,而頭頂還有更高的建築物。

  這裡的住所好像按照小島輪廓盤旋修葺的。

  馳見站了會兒,進屋沖個澡,之後去淺灘找久路。

  島後面的淺灘是些寬闊平滑的礁石,被海浪一衝,濕潤又乾淨。

  岩崇島離南舟市區最近,生活氣息濃重,因為沒有白沙灘和綿長的海岸線,並不是最佳的度假聖地,所以遊客少,這片區域很寧靜。

  李久路坐在一塊稍高的石頭上,鞋子放身後,雙腳垂在海水中。

  眼前的藍色世界,鑲嵌著少女的小小背影,美得不太真實。

  馳見從後面過去,腳步放輕,本想嚇一嚇她,當身體靠近,海風忽然送來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擁有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頭髮,髮絲又直又硬,並不蓬鬆。

  好像剛剛洗過,披散著,如瀑般遮住整個背部。

  他已經靠得很近了,她卻無所覺,抬起手來,把吹亂的髮絲撥到後面去,便有一縷拂到他臉上。

  馳見臉上痒痒的,忍不住再靠近。

  她這回終於感覺到另一個人的存在,剛要轉頭,馳見傾身捂住她眼睛。

  他墊著腿蹲後面,下巴抵著她頭頂:「猜猜我是誰?」

  久路笑笑,拍他手:「你幼不幼稚啊!」

  「趕緊猜。」

  「癩皮狗。」

  馳見拿下巴敲她頭,低聲威脅:「信不信我把你扔海里?」

  久路咯咯笑,縮著肩膀躲避,也許身處一個全新環境,她展現出不同的樣子。

  「好疼……」

  馳見手放下,手臂橫過來,改為從後扳住她肩膀:「你昨晚是不是還欠我點兒東西?」

  他貼她耳邊說。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身為女人的自覺性哪兒去了?」

  昨晚臨睡前的幾秒本來氣氛很美好,在他說完「自己想」以後,久路靦腆地要求他先閉上眼。

  原本以為接下來會是個翻天覆地的深吻,他渾身上下的細胞都在蠢蠢欲動,輕啟開唇,等待那份柔軟降臨。

  可隔很久馳見都沒如願以償。

  等他睜開眼,發現院子裡空蕩蕩,哪兒還有她的蹤影。

  馳見恨不得咬掉她耳朵:「耍我?」

  久路笑了笑:「昨晚你那樣子傻兮兮的。」

  「有本事再說一遍!」

  「很傻。」

  她後傾身體看著他。

  馳見兩指捏住她下巴,晃了晃:「真當我不敢扔你下去呢?」

  「你不……啊……」

  話沒等說完,他一手箍她肩,另一手拖起她膝彎兒,一個公主抱,竟然輕巧將她舉起來。

  兩人站在礁石上,李久路雙腳離地,缺乏安全感:「別鬧,會掉下去了。」

  她不斷掙扎,扭著身體想要往下蹦。

  「別亂動,扔了啊!」

  他找到逗弄她的樂趣,向前挪了挪,挺起背,手臂往前盪。

  可就在這時,久路一挺腰,他手臂沒撐住,她身體隨著上拋的慣性一滑——

  「啊——」

  海中砸起巨大水花。

  他真把她扔出去了!

  馳見嚇成傻子,「我操,手滑了。」

  他愣一瞬,趕緊跳下去去撈她。

  其實這裡水不深,也就剛沒過膝蓋的高度,但由於久路沒防備,縱使水性再好,也抵不過被拋出去的恐懼。

  她手臂亂撲騰。

  一個大浪打來,兩人坐在海水中,衣服和頭髮徹底濕透了。

  馳見臉色煞白,手探下去摸她腰和屁股,聲音里都透出慌張:「沒事兒吧路路,摔沒摔疼?」

  她髮絲糊一臉,猛咳幾聲:「眼睛,眼睛。」

  「沒事沒事我看看。」

  他柔聲安撫,捧住她的臉,將那些髮絲輕輕撥弄開。

  李久路緊閉雙眼,臉上皺成難看的表情。

  「海水進去了?」

  他柔聲細氣的樣子,跟剛才那囂張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久路抿唇點頭。

  她沒睜眼游過泳,所以剛接觸海水,被裡面的鹽分刺得又澀又疼。

  抬手要揉的時候,手腕被他握住,一股氣息撲面而來,眼皮一暖,片刻後,感覺到吸吮的力量。

  「好點兒沒有?」

  海水沒過手臂,層層浪濤不斷推擁著他們。

  氣氛一秒變微妙,李久路甚至沒來得及生氣呢。

  她雙手捂住臉,頭低下去。

  馳見更加緊張了:「到底好沒好?

  你別擋著,我看看。」

  他其實一直都用特別認真的語氣說話,怕她還不舒服,是真著急。

  久路躲閃兩次,手拿開,突然掬起一大捧水,毫不留情地撩到他臉上。

  馳見整個人都不動了,下意識張口呼吸,隔兩秒,抬手抹了把臉。

  她抿唇笑著,臉上哪兒還有一點兒難受表情,正往後蹭,準備逃跑呢。

  「行,真他媽是『農夫與蛇』的故事啊。」

  馳見勾手指,表情瞬間變危險:「給你兩秒,乖乖過來。」

  久路轉身就往岩石上爬。

  馳見猛撲過去,捏著她腰給拽回來。

  兩個善習水性的人,在海中沒完沒了的折騰,不知不覺,腳下虛了,站穩時水已經沒過她鎖骨。

  到底還是男孩子力氣足,久路認輸,大喘著求饒。

  馳見緊緊抱著李久路,兩人在晃動的波濤中為彼此相面。

  他手在頭頂一攏,把出門前精心打理過的頭髮全部梳向後,光線耀眼,照在他臉上,這樣子不如平時那麼酷,更是個性感的陽光少年。

  久路看到他肩膀上兩條紅紅的劃痕,好像是剛才她錯手撓的,因為他只穿一件背心,大部分皮膚都露在外,所以痕跡特別明顯。

  馳見:「你在想什麼?」

  久路視線一抬,沒乖乖答:「我也剛好想問你。」

  馳見聲音莫名壓低幾分:「我在想,氣氛這麼好,是不是應該接個吻?」

  她心中一跳,如果這種事情不說出口,那麼順其自然也不會多尷尬,現在他問出來,拒絕顯得裝假,同意顯得不矜持,沉默不語又好像期待什麼似的。

  就在她心裡做著激烈鬥爭,馳見已經默認她的最後一種想法,沒讓她多等,歪頭親住她。

  有些事總在不斷嘗試和摸索中,變得熟練輕鬆。

  她拉長著脖頸,海水托起她的腳跟,她仿佛輕盈得像一隻白天鵝。

  海是舞台,風是伴奏,浪濤是掌聲。

  他們相擁慢舞。

  上岸後,兩人沒說話,背對著背,光顧收拾自己。

  馳見省事兒,直接脫了背心擰乾水,之後也沒套回去,陽光把他身上的水珠瞬間烘乾了。

  久路攥攥衣角,簡單捋了下頭髮,打算回去重新洗一下。

  「回……」馳見看她,目光一盪:「回去?」

  「嗯。」

  他頂拳咳了聲,視線四處亂轉,又狀似無意地落回她身上。

  李久路原本穿了一件白色短袖,經水浸泡,這會兒布料服服帖帖黏在皮膚上,不僅勾出曲線,衣服的遮蓋性更是大打折扣。

  馳見不得不承認,久路發育得很健康。

  他阻止自己往下想,轉開眼:「把你衣服弄弄。」

  經他一提,久路腦中一麻,迅速轉過身。

  她其實剛才特意查看過,衣服料子不算太薄,她以為不至於走光,卻忽略了近看與遠看這層差異。

  後來的十分鐘裡,久路抻著衣服曬太陽,馳見站後面,百無聊賴的等著。

  各懷心事,兩人誰也沒同誰說話。

  回家時經過渡口,久路找船夫詢問怎樣去七號海域。

  對方說要先返回南舟那邊,再在碼頭買票過去。

  七號海域相對遠了些,所以乘坐汽輪還要一刻鐘。

  兩人商量著中午吃完飯就過去。

  「路路。」

  有人在身後叫她。

  她身體一僵,幾乎瞬間聽出對方是誰。

  周克背著大大的旅行包,正從船上下來,後面跟著姜軍和他愛人,就連孩子也跟了來。

  久路訝異,下意識看馳見。

  馳見搖搖頭,一臉無辜。

  周克信步而來,臉上掛著笑:「怎麼,很意外?」

  他今天穿著與以往不同,拋開西裝領帶,換了身得體的運動裝。

  鬆散的頭髮蓋住額頭,又令他年輕幾歲。

  「周叔叔。」

  久路下意識往後望。

  周克看透一般:「你媽要來,我沒讓。」

  他目光在馳見身上落片刻,又看向她:「你們吃飯沒有?」

  「沒。」

  她頭髮幹了,額頭一層細汗。

  周克往前看了眼,姜軍三人已經走上木棧道,他覺得應該給他們全家人一些相處的時間,於是招呼兩人:「我們去那邊坐一會兒。」

  木棧道的相反方向分布一些奇形怪狀的巨石,巨石與巨石中間掬著一汪汪海水,裡面有被困住的小蝦小蟹,以及浮游生物。

  周克放下重重的背包,找塊岩石坐下:「坐。」

  她招呼久路。

  「馳見,你不坐一會兒嗎?」

  「不用了。」

  他不遠不近的站著。

  周克拿出包中的水喝了口:「昨晚我給馳見打過電話。」

  他頓了下,解釋道:「哦,他沒說你們在哪兒。

  我猜到的。」

  久路抿抿唇。

  周克:「後來我聯繫姜軍,結合他給的老家地址,於是我們找來了。」

  他說完幾人都沉默了會兒,周克看她:「想什麼呢?」

  「……我媽肯定著急了吧?」

  「你說呢?」

  他笑著反問。

  馳見不由緊起眉頭。

  周克態度很好,從來到現在,甚至一句重話都沒講,但他莫名反感他說話那種口氣。

  他除了是個長輩,身上好像還有種萬事盡在掌握的氣勢。

  周克態度始終都是溫和的,斟酌片刻才開口:「你的做法我不評判對與錯,但是路路,周叔叔希望你以後再做任何決定以前,都要認真考慮一下,不為自己也要為你媽媽。」

  他拇指蹭蹭鼻樑:「她從前天到現在幾乎沒怎麼吃過飯。」

  李久路深深埋下頭。

  周克說:「我知道你來南令的目的,但不管怎樣,都不是通過這種方式,何況身邊還帶著位老人。」

  「我來之前問過曉珊姐的……」她聲音低下去。

  周克點點頭,非常客觀的說:「顧曉珊不是醫生,她工作范濤只是老人們日常的基本護理,你身邊沒有專業儀器,血壓血糖這些體徵時刻在變,何況南方與北方跨越大,氣候、情緒等因素都會影響他的身體狀況……」

  對,周克說的句句在理,但馳見聽不下去,他轉開視線,覺得氣悶。

  他的女朋友自己都沒忍心這麼說教,卻被他訓得一聲都不吭。

  可他是她名義上的父親,馳見沒有任何立場去反駁或阻止。

  李久路稍微抬起頭,承認道:「這件事是我做得不對。」

  周克看著她:「也不完全怪你,你年紀還小,面對一些事情做不到理性思考,多半感情用事。」

  他說:「萬幸的是這次沒出……」

  「周院長,抽根煙。」

  他話說一半,面前突然橫過來一隻手。

  周克愣了愣,看看那煙,又抬起頭來看馳見。

  馳見整個面部背著光,手指虛夾著香菸,眼中有種傲然睥睨的距離感。

  對視片刻,他說:「謝謝,我不抽菸。」

  這一打岔,周克忽然忘了自己說到哪兒。

  他想明白什麼笑了笑,看向馳見,話題就此打住了。

  周克拿出手機看一眼時間,站起來說:「這樣,回去打個招呼,我帶你去趟岩萊島。」

  他拿起背包:「就是七號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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