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歸海


  第十四章 歸海

  回到姜家說了聲,周克仍舊背著沉重的旅行包,帶李久路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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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馳見撐著欄杆抽菸,直到再也看不見兩人的影子,才轉開視線。

  周克說帶她去,並沒提他,這算家事,所以他沒主動要跟著,但心裡別著股勁兒,說不清緣由。

  姜懷生孫子姜衡軒跑出來叫他吃飯。

  馳見跟他回去,見姜懷生正坐桌邊抽菸,姜軍手撐著膝蓋,低聲下氣勸著什麼。

  馳見走到對面,和姜衡軒坐一起,他上來直接抓了個雞腿吃。

  「放下。」

  姜軍大聲呵斥:「爺爺沒動筷呢,有沒有禮貌?」

  「你老管他幹什麼,真是沒事兒閒的。」

  姜懷生在看孫子時換了副面孔,「軒軒,吃你的,想吃什麼吃什麼,來,爺爺給你夾。」

  「爸!」

  姜軍拖長音。

  「一邊兒去。」

  兒子受制於老子,老子上面還有老子。

  地位一級壓一級。

  馳見對姜軍沒多大感觸,他父母離世的時候,他剛出生,所以對父子之情很淡薄,但看到姜懷生寵溺孫子的樣子,忽然想起外婆。

  他心忽然被什麼糾扯了下,想起離開那天,沒來得及跟外婆打聲招呼,實在不孝。

  沒多會兒,兒媳婦端著湯也從廚房出來。

  一家人坐下吃飯,六菜一湯,里里外外都是她忙活的。

  她做事雷厲風行,講話利落,是典型的北方女人。

  剛開始沒人說話,都埋著頭,各吃各的。

  兒媳婦抬眼瞧一圈兒,在桌下踢了姜軍一腳。

  姜軍沒抬頭,又踢回去。

  她筷子一撂,啪一聲響:「沒人說話我先說。」

  馳見只抬了下眼,跟他無關,他繼續吃。

  「爸。」

  兒媳婦叫了聲:「我欠您一句對不起,我這人腦袋不會轉彎兒,說話太直,那天數落您,是我不對。」

  她是指姜懷生住進老人院之前發生的事兒。

  「嗨,都過去了,提它幹什麼。」

  「您老不會還在生我氣吧?」

  「沒有。」

  他如實答。

  氣一陣兒就過去了,他後來只是覺得住一起不適應。

  兒媳婦轉轉眼珠:「不生氣就好。

  那在島上多住幾天,就當放鬆放鬆,然後您跟我和姜軍回家住,咱不去老人院了。」

  姜軍幫腔:「是啊,爸。」

  「不用,我在那兒住的挺好。」

  「好什麼啊,一眼沒照看到,把人都給領跑了。」

  姜懷生:「……」

  馳見嚼著花生米,筷子在盤中一頓,輕飄飄哼了聲。

  姜軍又踢她,她沒理,「我說的不對嗎?

  剛才沒得空,待會兒我還要問問那小姑娘呢,老師怎麼教的,到底什麼心態……」

  「你先問問,出來是誰的意思吧。」

  馳見嘴裡嚼著飯,沒抬頭。

  「這麼說,還怨我們了?」

  「路費沒人報呢。」

  馳見忽然發現,任何事一旦牽扯到李久路,他就完全不冷靜。

  聽不得別人說她,更不能讓人碰,跟有護犢子情節似的,覺得周克那職位他肯定能勝任。

  想到這兒,他沒忍住笑了下。

  姜懷生兒媳婦性格也急,一見這態度,矛頭馬上要指向馳見。

  姜軍小聲提醒:「說正事兒。」

  她這才剜他一眼,又轉向姜懷生。

  「爸,我記得以前咱這院子種的全是菜,房後還養了雞跟鴨吧?」

  兒媳婦兀自道:「現在太破了。

  我來之前把家裡後院的花苗都拔了,等著您回去種菜呢,您再多種兩棵梨樹,軒軒愛吃梨。」

  姜懷生抬起頭,有些錯愕。

  「咱接著養雞鴨,以後都吃健康的,不去外面買。」

  姜軍:「對。」

  姜懷生看他一眼,「別麻煩了,我在你們那兒住不慣。」

  兒媳婦也不拐彎抹角:「您住著不習慣,是因為您沒把那兒當成自己家。

  跟您說句實話,我們今天來,不是勸您,您想不想都得跟我們回去。

  我這人說話不經大腦,以後肯定也會冒犯您……嘶!你別老踢我行嗎?」

  她皺眉看姜軍,後者咳了聲,她繼續說:「……我其實根本沒拿您當外人。」

  她想到什麼忽然嘆了聲,「我爸媽走得早,現在婆婆也走了,我拿您當親爸,怎麼可能讓您一直住在老人院?」

  一句話,把姜懷生說沉默了,他低下頭,又想起死去的老伴兒。

  那些隨酒精蒸發的叮囑,又一次清晰起來,恰巧今天兒子一家趕到,要將他帶回去。

  冥冥之中,好像一切都是她的安排。

  見他沉默不語,兒媳婦趁熱打鐵,偷偷踢了下姜衡軒。

  他正忙著啃雞腿,沒反應過來。

  她又使勁兒踢了腳。

  姜衡軒身體一晃,雞腿掉到桌子上。

  她朝兒子使眼色,姜衡軒舔舔嘴皮子,立即站起來:「爺爺,您就跟我們……」

  這一家人交流靠踢的,馳見面無表情站起來,拿根煙走了,把空間留給他們。

  在島上閒遛一陣,不知不覺再次走到渡口,他向對面看去,隔著一條狹窄水道,南舟市區高樓林立,一片繁華景象。

  又逗留一會兒,發覺自己未免太不瀟灑,於是揮兩下頭髮,沿著來時的路,踱步回去。

  周克和李久路午後才露面,彼時馳見躺在角落的藤椅上,正心神不寧。

  久路沒注意到他的存在,徑直走到飯桌前。

  周克倒是看見他,一揮手,「進去收拾收拾,準備走了。」

  馳見不由直身。

  周克沒多說,跟著李久路走過去。

  這會兒那一家人早已吃完飯,姜軍沏了壺茶,拉著老爺子,不咸不淡的聊天呢。

  她朝著兩人的方向,深深鞠上一躬,之後表示歉意的面子話留給周克說。

  馳見沒管那些,穿過院子,大踏步追隨李久路進入房間裡。

  她默不作聲,捲起衣服放到旅行袋中。

  馳見拉住她兩手腕兒面對自己:「你們去那邊做什麼?」

  「下了趟水。」

  久路沒說謊,馳見隱約記得,兩人從淺灘回來後,她臨時綁起頭髮,這會兒又完全散下來,而且髮絲中隱隱有股潮濕的海腥味。

  「周院長又數落你了?」

  「沒有。」

  「那怎麼突然要走。」

  久路嘆氣:「他都找來了,我們要是繼續留下去,不是很奇怪嗎?」

  馳見沒吭聲,覺得有道理,但理由又不那麼充分。

  「丫頭啊。」

  兩人不近不遠的靠著呢,姜懷生走進來。

  李久路迅速抽出手:「姜爺爺。」

  他步伐緩慢,「不多待幾天?」

  「不了,放鬆過了,也該回去好好上課。」

  「也對,都是我這老東西耽誤了你,還被外面那幫人錯怪。」

  「您別這麼說,跟您出來這一趟很開心。」

  久路欲言又止,還是決定把話說完:「跟您住一層的馬奶奶,不知道您有沒有印象,她是有家回不去,最後帶著遺憾走了。

  您比她幸福太多,兒子兒媳都孝順,這次還特意大老遠跑來接您,所以……」

  「我知道。」

  姜懷生壓了壓手:「我答應你,會好好考慮你的建議。」

  久路抿唇微笑。

  姜懷生拍怕她的頭,又看看馳見:「爺爺也有一句忠告。」

  「您說。」

  「臭小子雖然有心,但你們要注意分寸,早戀可不是個好現象。」

  他早就將兩人關係看透。

  馳見就知道一準兒沒好話,姜懷生還要說教,他不苟言笑的阻止:「她成年了。」

  久路:「……」

  她偷偷拉他衣角,臉頰泛紅。

  姜懷生開懷大笑,「好好,成年好。」

  他想了想:「那就不要影響高考吧。」

  馳見神色一頓,這句話仿佛突然點醒了他,心中沒來由發慌,側頭看向李久路。

  回城幾人乘坐飛機,周克將登機牌交到他手中,下面放著一沓錢。

  馳見沒接:「周院長,這什麼意思?」

  「你大老遠跑來找路路,我和她媽媽本應好好感謝,就以後再找機會。

  來時的機票錢先收下,對你來說數目不小,你和外婆用得到。」

  周克做事滴水不漏,這番說辭為彼此著想,並沒半點不妥。

  但馳見聽著彆扭,他笑笑,光抽走機票:「都是同學,不用那麼客氣。」

  周克說:「一碼歸一碼,這是出門前她媽媽交待的,我也不好為難。」

  馳見仍是沒接,繃著唇線,臉色有些掛不住。

  以周克此時的身份極地位,兩人沒有可比性,更沒有比較的必要。

  但馳見還是覺得比他矮了一截,他用閱歷以及年紀所累積的各種財富,讓他內心產生無奈的自卑感。

  僵持不下時,久路忽然抽走那沓錢:「之後我給他。」

  馳見和周克將目光投過去,前者不由鬆口氣,周克也順著說:「也好。」

  登機後找到座位,李久路和馳見坐在機身中間,周克獨自走向後。

  選座位時,他有意這樣要求,不想跟年輕人混在一起。

  馳見坐下就沒再開口,久路看了他兩次,沒得到回應。

  沒多久,當飛機在跑道滑行並快速升空時,超強的加速度帶來一股失重感。

  久路看著窗外,回手精準地握住他的手。

  「第一次坐飛機,我有點兒怕。」

  馳見轉頭。

  久路說:「你能抓緊我一點兒嗎?」

  馳見聽出討好的意味。

  她是懂他的。

  南令上空,海藍得深邃,看不見浪濤,也不見風,海面廣闊無垠,深處仿佛充滿神秘的危險與未知。

  幾座小島分不清順序,被這片海域所征服,情願相伴,情願困住自己。

  久路感覺到馳見的手攀上來,摟住她肩膀。

  她盯著窗外,握住他另一隻手,輕輕捏了捏,他也回捏一下。

  兩人不需要任何言語。

  幾分鐘後,馳見湊頭過來:「美嗎?」

  久路說:「美。」

  飛機越升越高,直到大片雲朵擋住視野。

  她輕輕吁了口氣。

  就在所有人以為她此行會放下心結的時候,只有她自己清楚,看過這片海,她的心就再也無法平靜。

  這畢竟是離父親最近的地方。

  飛機落地再由齊雲市回到小泉鎮,已經晚間十點。

  掛念著外婆,馳見也一同來到老人院。

  久路腳步停下,想起幾個小時前還在陽光海浪白沙灘的小島上,這會兒面對黑漆漆的大門,有種回到現實的失落感。

  周克回頭:「走了,媽媽應該等你呢。」

  久路垂頭喪氣,想到接下來的難關,連跟馳見告別的力氣都沒了。

  馳見目送他們回了二層小樓,一轉頭,見江曼正從台階上下來。

  他一愣,差點兒失禮:「江主任。」

  「回來了?」

  馳見說:「李久路剛進去。」

  「我看見了。」

  她臉上表情得體,看他一眼:「馳見,這次辛苦你了,改天阿姨再好好謝你。

  先去看外婆吧。」

  「好。」

  他欠欠身,錯身上樓。

  不知為何,剛才那一眼,馳見總覺得江曼滿含深意。

  江曼比久路想像中要冷靜,但這種表面的平靜,更讓她感到心慌。

  兩人坐在餐桌兩端,默不作聲。

  周克也幫不了她,似乎有更心急的事情要去做,洗了個澡,急匆匆走出房間。

  久路手心出汗,張了張口:「媽……」

  再次無聲。

  過幾秒,江曼終於開口:「心回來了?」

  久路抿緊唇。

  「你爸已經不在了,希望這次之後,你能認清這個現實。」

  她雙手絞在一起,「認清了。」

  「離高考還有四十幾天,我答應你,只要你本本分分到出考場的前一秒,我就不再約束你,也算是對你爸有個交代。」

  「媽,我知道錯了。」

  她搖了搖頭,聲音很淡:「你的做法我理解,都理解。」

  久路漸漸不安,有種糟糕又熟悉的預感縈繞心頭。

  誰都沒說話,空氣里靜得只剩呼吸,江曼穿一件貼身的黑色薄衫,抱著手臂,眼瞼微垂。

  「對了。」

  她抬頭:「你離開四天,我打去你們班主任那裡請假,想幫馳見也請好……」

  久路腦袋炸裂開一般,惴惴地看著江曼。

  江曼聲音仍舊沒什麼起伏:「你們班主任說,班級沒有這個人。」

  她陳述完,並沒追問她欺騙她的原因,又坐了會兒,起身道,「餓了嗎?

  我去給你熱飯。」

  江曼轉身去廚房,拿著盤子放在冷水下沖洗,忽然間,被人從後抱住。

  她咬著牙,將她的手狠狠拽開。

  久路又抱住。

  江曼牙齒間發出細密的碰撞聲,刻意偽裝的冷靜情緒,瞬間失控:「你放開!」

  「不放。」

  久路沒動,左手緊緊扣住另一手的手腕。

  江曼甩不開,尖細的指甲刮在久路手背上,最後崩潰般砸掉盤子。

  瓷盤四分五裂,躺在池子裡,水流如注,仍然不斷洗刷著殘破的瓷片。

  江曼發瘋般掃掉案板上的盆碗器皿,帶來驚天動地般的刺響。

  之後所有聲音都停止了,江曼站著不動,肩膀顫抖,發出細弱的抽泣聲。

  李久路貼著她的背,輕聲道:「媽,我不會離開你。」

  一瞬間,江曼眼淚決堤,無力的垮下肩膀。

  「我只是貪玩想放鬆幾天,現在回來了啊,我怎麼會不管你呢。」

  她臉頰蹭了蹭她,垂眼看著地上的狼藉,聲音輕緩:「媽你先冷靜,不要激動,自己身體最重要。」

  平復好一會兒,江曼才止住瑟瑟發抖的身體,慢慢轉身,將她抱在懷裡:「你別亂跑了行嗎?」

  「不會了。」

  「你……」她咬著嘴唇:「不要像……她一樣。」

  「不會的。」

  久路輕輕拍她背。

  過好半天,母女倆終於能心平氣和的說話了。

  久路靜靜的吃麵條,江曼拄著下巴坐對面看她:「馳見是不是對你有想法?」

  她低著頭,動作停滯幾秒,接著將麵條往嘴送。

  江曼說:「那你呢?」

  片刻後,她緩緩搖了搖頭。

  江曼:「是我以前看錯他,覺得他身世可憐,你們又是同學,所以才多加照顧。

  這次他去找你我就覺得奇怪,有誰會為了一個同學千里迢迢去那麼遠,而且還是高考前夕這麼緊張的時刻。

  總之是我疏忽了。

  現在看來,他也不過是個社會閒散人士,一點兒文化跟前途都沒有。」

  江曼對馳見的評價,久路內心是極反感的,但考慮到她的狀態,抿了抿唇,終究忍下來沒反駁。

  江曼道:「媽媽要你保證,以後跟他斷絕來往,不准有任何交集。」

  「媽,她外婆住在院裡呢。」

  老人院再大,但畢竟是方圓之地,抬頭不見低頭見,這個無法避免。

  「這是兩碼事。」

  江曼說:「見面最多打聲招呼,僅止於此。」

  麵條冷了,久路拿筷子攪動著。

  「聽沒聽見?」

  「……聽見了。」

  江曼這才滿意,臉上表情也放鬆下來,看著她吃完,去廚房收拾碗筷。

  她對馳見的看法,也從這晚開始,被她規為社會渣滓一類,隱瞞欺騙在她這兒更是不可饒恕。

  晚一些時候,周克回來,江曼和他回房休息。

  久路看了眼時間,已經將近零點,覺得時間太晚,卻還是忍不住打電話給馳見。

  「你睡了沒?」

  「沒。」

  那邊很靜。

  久路握著聽筒,房間關著燈,周圍沒人,她仍是壓低聲音:「那你在幹嘛?」

  「等你電話,覺得你可能有話要說。」

  她抿唇笑了下:「現在方便說話嗎?」

  四周太安靜了,久路忽然聽見陣陣風聲,突然意識到什麼:「你現在在哪兒?」

  「大門口。」

  他低緩的聲音傳來,還是那樣漫不經心的語調。

  久路心一動:「那你等我,我這就下去。」

  李久路打開房門,在門口聽了好一陣,確定樓下的兩人已經睡著,這才披了件衣服,悄聲出門。

  馳見還站在老位置,倚著對面路燈,這會兒沒抽菸,兩手揣在褲子口袋裡,低頭不知想什麼。

  旁邊的雜貨店早關了門,街道很靜也很幽黑,只有他頭頂陳舊的光打在路面上。

  久路邁出門口,突然覺得他沉默的身影令人心疼。

  她攥緊前襟,小步跑去對面。

  兩人相對站了片刻,看著彼此,誰也沒說話。

  明明分開幾小時,卻好像很久沒見面一樣。

  「你怎麼這麼晚都沒走?」

  她往他身邊湊近一步:「你……」

  「你要是說想把機票錢還給我,那我就走了。」

  久路愣了愣:「當然不是。」

  她好笑的看他:「想得美,那些錢歸我,用來買零食。」

  馳見松松的笑了,揮亂她頭髮:「你還吃零食呢?」

  「當然。」

  久路拍開他,把弄亂的髮絲捋順:「對了……我媽知道你不是育英高中的學生了。」

  馳見早已猜到:「嗯。」

  「所以……」

  「所以不讓你和我繼續來往,要保持距離。」

  馳見接下去。

  「嗯。」

  「那你怎麼想?」

  久路不滿:「現在還要這麼問嗎?」

  「不問。」

  馳見笑了笑:「你要是個聽話的孩子,現在也不會站在這兒。」

  怎麼聽都是挖苦的語氣。

  「那我走了。」

  她故意說。

  久路作勢轉身,沒等走,馳見一把將她撈住。

  他後背抵著欄杆,手臂從她腰間穿過,扣在她胃部。

  「不禁逗呢。」

  他聲音就在耳邊。

  李久路低哼了聲。

  他胸膛與她背部緊緊相貼,馳見雙腳往前挪,身體形成斜坡,將重量交給欄杆,於是久路也跟著慣性向後,重量交給他。

  晚春早夏,空氣里浮動著溫暖的氣息。

  院裡的枝條探出頭,記得和姜懷生離開那會兒才冒尖兒,現在枝條泛著綠色,葉子好像一夜之間就發芽了。

  久路深深吸一口空氣:「風真舒服。」

  馳見不知因為什麼在走神:「……什麼舒服?」

  「風啊。」

  「哦。」

  馳見悻悻。

  他不動聲色的緊了緊手臂,指尖也痒痒的:「你怎麼不問問我現在什麼感覺呢?」

  久路悟性不高,他那麼深層次的齷齪心裡沒能及時領悟到,於是問:「什麼感覺?」

  「軟軟的……」他尾音很小,最後低下頭,整張臉埋入她脖頸間的頭髮里。

  即使這樣,他也沒敢輕易冒犯她,只不過手臂越卡越緊。

  久路被他勒的喘不上氣,感覺到胸腹發生的變化,後腦一麻。

  她掙脫開鉗制,回身打他。

  馳見笑著,弓身抱住頭。

  「不是沒敢碰麼!」

  他辯解。

  畢竟是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思想再成熟,內心也是好奇又羞愧的。

  久路口是心非:「不想理你了,我回去睡覺。」

  「成,不鬧。」

  馳見收住笑,換成正經語氣:「跟你說個事兒。」

  她白他一眼:「最好是正經事兒。」

  馳見沉默幾秒,若有所思的「嗯」一聲,問道:「高考是什麼時候?」

  久路不明所以:「六月初。」

  「還有一個半月?」

  片刻後:「你想說什麼?」

  她看著他。

  馳見身體又懶懶的靠回去,勾勾鼻樑:「那考試前這段日子,我就不來找你了,你專心備考,畢竟是關乎人生的轉折點,你好好把握。」

  「你不要因為我媽……」

  「沒因為任何人,只因為你。」

  久路心被什麼觸動,看著他的眼睛。

  馳見兩手插兜,遷就著她的身高壓低頭,「還是上學比較幸福。」

  「現在已經晚了吧。」

  「你盡力就好。」

  久路沒吭聲,在她現在看來,三十幾個晝夜是一段很遙遠的距離,若換算成分和秒,更是個天文數字。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馳見成為她早晨醒來必想的名字。

  她低下頭,腳蹭著地面。

  馳見勾了下她下巴:「說不準我看外婆來,能碰面呢。」

  他痞痞的說:「別太想我。」

  久路學著他慣常的樣子,冷哼了聲。

  話說到這兒,她考慮幾秒,問出困擾自己很久的問題:「你……以後都打算做刺青師嗎?」

  「怎麼,嫌我窮?」

  「別那麼敏感行嗎。」

  久路實話實說:「只是單純不喜歡你做這個。」

  馳見挑眉:「給個理由。」

  「你天天跟那些筆啊墨啊打交道,不覺得煩麼?」

  「不覺得。」

  久路:「……」

  馳見一笑,不逗她了:「大姐,咱說話能不能別拐彎抹角的?」

  她說話風格沒變,別開視線:「你工作很開心吧,那麼多女孩特意找你,一天輕輕鬆鬆就過去了。」

  久路好幾次遇見他給女孩文身,都是比較私密的位置,以前沒確立關係,但現在,她無法站在旁觀者的立場去看他和她們。

  馳見沒再多問,揉著鼻子掩飾嘴角的笑意。

  「李久路同志,請你別質疑我的職業操守好不好?」

  他頓了下:「換種說法。

  我以前心中女神是吉澤明步,夜深人靜的時候,時常借她來用。

  但是自從認識你,你就代替了她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除此之外,裝不下任何女的。」

  他停下來,忽然一本正經的問:「你聽不聽得懂?」

  「就是……」他兩手交握,扭曲的揉搓幾下,試著讓她理解:「就是那個日本的……吉澤明步?」

  他用這麼賤嗖嗖的語氣說話,猜也能猜到。

  久路整個下唇都咬住了,頰色粉紅,抬眼瞪著他,眼皮的褶皺更深。

  頭頂雲霧繚繞,淡月朦朧。

  昏黃的燈光下,微風將她髮絲拂在臉上,她雙眸水亮。

  美得令人窒息。

  馳見斂住笑,上前一步將她抱住。

  「放心吧路路,我不懂三心二意,對你更不會。」

  他輕輕嘆息,逗她說:「要麼我以後去撈魚吧。」

  久路挑眉:「去南令?

  也不錯啊。」

  「把姜老頭的房子買下來,重新翻修。」

  「買艘船,每天出海,早出晚歸。」

  他說:「院子裡種幾樣菜,養雞養鴨,再養幾隻貓和狗。」

  「不如養羊駝。」

  馳見哼一聲:「羊駝?」

  「對啊。」

  「夠新鮮。」

  她又想了想:「平時你撈魚我賣魚。」

  「賣不掉全給你吃?」

  她笑出聲:「我怎麼吃得完……」

  兩個少年在路燈下擁抱著,一會兒貼貼臉,一會兒又親親嘴,做著不知能不能實現的美夢。

  過了一周,姜懷生一家也從南舟回來。

  兒子兒媳終於勸動他,他決定隨他們回家住。

  走之前,姜懷生特意來找李久路,除了表達感謝之情,也特別希望能和她成為朋友,請她有時間去家裡做客。

  久路心裡其實挺開心,欣然同意。

  再之後,日子在緊張中度過。

  馳見說不找她,就真沒刻意出現在她面前,甚至連電話也沒打一通。

  久路收住心思,精力放到課本上。

  但她很清楚地知道,即便再努力,也根本改變不了成績上的缺陷。

  基礎擺在那兒,到這個時候成績要是能突飛猛進,那就出現奇蹟了。

  她坐在座位上,捏著像天書一樣的課本,目光從馬小也的背影上略過,掙扎很久,走向梁旭。

  性格原因,久路在班級人緣不是很好,這種關鍵時刻,能騰出時間指點她的,也就只有梁旭了吧。

  她厚著臉皮把課本遞過去,梁旭眼前一亮。

  因為上學期她和馬小也鬧出那一檔子事兒,梁旭對她不再像以前那樣不知深淺,但看她的目光卻總是欲言又止。

  她在心裡狠狠譴責自己一番,覺得自己很壞,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她冒著被他冷嘲熱諷的危險虛心請教。

  梁旭態度卻意外的好,默不作聲給他找了好幾套模擬試卷。

  「你的成績里,語文還可以,我看過你作文,寫的不錯,所以到時候正常發揮,爭取靠它多拉分。

  英語湊合,每次月考基本能達到及格分數線,你把這幾套考卷做完,不懂來問我。」

  他幫她把試卷區分開:「然後數學和理綜,這些基礎性的東西很多,你基礎又太差,所以臨時抱佛腳只能背公式、熟悉題型。

  你要記住,考試的時候即使題目很複雜,但只要覺得眼熟,就把公式套上去,試著寫幾個步驟,沒準兒懵對了能加分。」

  久路目光落在那些試卷上,忽然後悔來找他。

  「你在聽嗎?」

  「……聽呢。」

  「這樣,你把課本都放我這兒,我把重點公式劃出來,明早給你。」

  「還是別麻煩了,我做卷子就行。」

  她站起身來。

  「不麻煩。」

  梁旭臉上露出久違的笑,憨憨的,很實在:「舉手之勞。」

  她抿抿唇,點了下頭,要回座位。

  「哎——」

  「怎麼了?」

  梁旭猶豫幾秒:「你……打算考哪個大學?」

  久路笑笑:「那要看哪個學校願意要我了。」

  「那哪個城市呢?」

  她沉默兩秒:「離家近的。」

  從前她想離家越遠越好,但現在,最起碼近幾年不會了吧。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慢慢就快了起來。

  這期間見過馳見一次,是在五月底的時候。

  她放學回家,馳見從院裡出來,兩人隔著不算遠的距離,但沒說話,因為江曼站在院子裡。

  兩人目光之間像黏住萬能膠了一樣,難捨難分。

  她低著頭走進院子,借著回身關門的機會又去看他。

  馳見正坐在他的摩托上,下面穿條瘦瘦的牛仔褲,到處是破洞,右腿整個膝蓋都露在外面。

  上身穿白半袖和薄薄的機車外套。

  她眼睛被什麼一晃,隱約看到他右耳垂那點璀璨的光。

  原來他扎了耳洞。

  看來沒見面的日子,仍然沒阻止他婊氣外溢的步伐。

  久路恨恨的瞪他。

  「路路,幹什麼呢?」

  江曼站在後面叫。

  她回頭:「哦,沒什麼。」

  久路將大門慢慢合攏,在縫隙中最後一次看他,就在門板將將閉合那刻,她看到他嘴角那抹笑意,痞痞的,壞壞的。

  他右面唇角微勾,牙齒挨著唇肉,左眼沒動,右眼朝她迅速的擠了下。

  房門關嚴很久,她心臟仍然砰砰直跳,不可抑制。

  無論再怎樣死記硬背,高考那兩天還是如約到來,她沒什麼感覺,江曼卻比她緊張無數倍。

  早上吃過早飯,細心檢查考試需要的東西,叫周克去送她。

  久路拒絕了幾次,都沒起什麼作用,最後只好跟著周克坐車到考點。

  周克從後視鏡中看她:「心態放輕鬆,做完多檢查幾遍,別有空著的題目。」

  久路:「知道了。」

  「考完我來接你。」

  「真不用,周叔叔。」

  她說:「回來我自己可以。」

  她發現,現在能從容對上他的目光了。

  久路朝他笑一下,將視線轉向窗外,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陽光無限好。

  今後也不會太壞吧。

  周克也笑笑,沒有強求。

  上千人的考試中,也只有她這類考生捕捉不到高考的嚴肅性和緊迫感吧。

  整整兩天的「戰鬥」中,她按照梁旭所說,考卷也答得七七八八。

  從考場出來,她並不像別人那樣焦灼,沒和同學對題目,也沒著急翻看答案。

  當所有科目都考完,看著校門口那些或擁抱或雀躍或流淚的同學們,悵然若失沒有,如釋重負倒是有。

  她此刻的心思已經不在考場中,早飛去馳見那裡。

  在一片歡呼聲中,有人叫她。

  久路停下,站住等他。

  梁旭眼鏡還沒來得及摘,往兜里塞著草稿紙:「考得怎麼樣?」

  久路一聳肩:「我還沒對答案呢。」

  「我幫你看看?」

  兩人並肩往外走,久路說:「算了,還是我自己看吧。

  你考得好嗎?」

  「比我考前做那套真題簡單。」

  「那就是不錯了?」

  「還行。」

  梁旭搓了搓兩手,沉默幾秒:「這就畢業了,不知道我們以後有沒有機會再見面。」

  久路愣了下,半天才說:「報考志願還要去學校的。」

  「也對。」

  他傻笑兩聲:「那……你暑假怎麼安排?」

  久路瑤瑤頭。

  他撓了撓腦袋,試探的問;「等有時間了,我能找你出來玩兒嗎?」

  李久路本能回答是拒絕,但一想到這段日子他對自己的幫助,把話咽進去。

  「好啊。」

  梁旭本來屏住的呼吸瞬間釋放,嘴能咧到耳根上;「真的嗎?」

  他一拍手:「那太好了。」

  他長相不算差,卻天生黑皮膚,所以笑的時候露出一口大白牙。

  其實他如果不像以前那樣吊兒郎當,能夠正常交流,正常相處,久路還覺得蠻放鬆。

  梁旭很有朝氣,從不耍帥,人也挺樂觀,這點和馬小也是不同的。

  久路笑笑:「那再見了。」

  「我們同路,一起走吧。」

  「我先不回家。」

  她擺了擺手。

  李久路加快腳步,硬是擠出點兒時間來,去了趟「文人天下。」

  馳見倒是待得老實,要不是五月份遠遠那一面,就快杳無音信了。

  久路心裡有點沒底。

  天氣越來越暖和,店門口的棉帘子早已撤去,換成軍綠色的紗繃子。

  屋裡仍舊放著音樂,但沒見人走動。

  她推開門,才瞧見原來胖子攤在沙發上,兩腳搭著八仙桌。

  他看見久路,似乎也愣了下,然後慌慌張張的站起來,腿上的雜誌掉到地上。

  「見哥,嫂子來了!」

  沒人回應。

  胖子又高喊:「嫂子來了,見哥!」

  房裡這才傳來懶懶的應答聲。

  胖子轉向李久路,臉上堆著笑:「嫂子,考試結束了?」

  「結束了。」

  「考得好不?」

  「還行。

  馳見在工作嗎?」

  「嗯。」

  胖子點頭,又搖頭:「哦沒有,歇著呢。」

  久路說:「那我進去看一眼。」

  「不用了吧,見哥這就出來。」

  胖子上前擋住。

  她皺了下眉,他越攔著她越覺得有蹊蹺。

  久路繞開他,要去推門。

  恰巧這時門從裡面打開,馳見走出來。

  她退後幾步,繃著臉仔細打量他。

  他手放在褲腰的位置,無意中正了正中間的皮帶扣。

  再往上看,雖已入夏,卻不至於是滿頭冒汗的三伏天氣。

  馳見臉色微紅,穿著貼身跨欄背心,一揚下巴:「考完了?」

  她沒答,目光順他身後的縫隙看進去,裡面空無一人。

  馳見捏她臉:「考傻了?」

  久路問:「你在裡面幹嘛呢?」

  馳見揮揮後腦勺的頭髮,避開她視線:「剛完活兒,打算睡一覺。」

  她沒信。

  胖子趕緊幫腔兒:「對,忙完了,放鬆放鬆。」

  他目光別有深意。

  馳見:「滾。」

  久路咂摸著他的話,又觀察一番馳見這形象,心中一緊,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臉上不禁火燒火燎。

  「走吧,跟我去樓上待一會兒。」

  他來拉她。

  久路躲開,見胖子已經識趣躲出門,這才低聲道:「大白天的,你真不知羞。」

  馳見眨眨眼,無辜狀:「我怎麼了?」

  「我……得趕緊回去了,我媽等著呢。」

  她往外跑。

  「哎——」

  李久路頭也沒回。

  馳見跟出門口:「晚上十點,院外等你。」

  他追著她的背影,扯開嗓子:「聽見沒有!」

  「……知道了。」

  眨眼的功夫,人已經拐過轉角。

  李久路比預定時間晚回去半小時。

  江曼跟過來追問。

  她說:「被同學拉住對答案了。」

  自打上次從南舟市回來,江曼對她的約束越發嚴格,這種強勢的管制,有時讓她壓抑得透不過氣。

  江曼隨她做到餐桌旁:「怎麼樣?

  能估多少分?」

  「我還沒看答案。」

  「那看啊,還等什麼?」

  周克今天也特意早回來,坐到江曼身邊,拍拍她的肩:「你先別急,讓她把水喝完再說。」

  江曼點點頭,趁這會兒功夫,跑回房間取來招生簡章,擺在桌子上,好整以暇的等著她。

  久路心裡默默嘆氣,翻開答案,一道一道的對起來。

  一刻鐘後。

  「怎麼樣?」

  江曼身體前傾。

  「370。」

  「多少?」

  「大概370分。」

  江曼目光呆滯了一瞬,身體靠回椅背,喃喃道:「都沒過400……」

  周克反倒點點頭:「還不錯。」

  他神態輕鬆,翻開桌上的招生簡章:「如果誤差不大的話,和你平時成績相比,高出最起碼40分。」

  久路嘴角一抽,低著頭,沒敢說話。

  「好。」

  他搓搓手,手指划過頁面:「讓我看看有什麼適合的學校。」

  江曼長長一嘆,望著他的方向,窩在座椅里不吭聲。

  他推推眼鏡:「第一志願是什麼,心裡有計劃嗎?」

  她搖頭。

  「想去哪兒?」

  久路想一瞬:「齊雲市吧。」

  齊雲是省城,交通便捷,到小泉坐火車只要兩個小時,客車每天也有很多趟。

  周克點了點頭:「齊雲大學和齊雲師範往年的三表分數線都剛剛過四百,可以作為第一志願,如果這次你超常發揮,能被錄取也說不定,然後……」他前後翻了翻:「齊雲市的專科院校有好幾所,你的成績基本夠,主要就是選專業。」

  「去專科院校不如留下來復讀。」

  江曼突然插話。

  李久路頭都沒抬一下,默默坐著,嘴抿成直線。

  周克看向江曼:「對路路而言,復讀一年未必是好事。」

  「你憑什麼這麼說?」

  他客觀道:「她本來上學就比別人晚,加上復讀,會比同齡人晚畢業兩年,基本是白白浪費時間。

  何況你我都清楚,她心思不在學習上,如果明年考試不如這次呢?

  現在時代不同了,不是只有讀本讀博才有好出路。」

  「我只知道,本科學歷和專科學歷放在我面前,我會選本科。」

  「你別這麼偏激……」

  「我哪裡偏激了?」

  「剛入社會……」

  久路閉了下眼,被他們吵得頭疼,偷著撥出腕錶看了眼,默默數時間。

  這一晚是難熬的,好容易夜深人靜,她進浴室洗了個澡,出來吹乾頭髮,特意換了身乾淨衣服。

  十點剛過,她又挺了一陣,等到樓下沒動靜,這才做賊一般溜出房間。

  馳見早就等得不耐煩,她出去時,他正坐在摩托上嚼冰棍兒。

  「你等很久了吧?」

  久路眼中閃著光,在經歷一個月的非人折磨後,沖向自由的心情,好像現在才釋放。

  馳見看著她,仍然啃著冰棍兒,表情嚴肅,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我要等他們睡著才敢往外跑。」

  她小聲說。

  馳見端著手臂,嘴中嘎嘣響。

  她上前一步,試著去拉他:「餵——」

  久路手剛伸出一半,馳見忽然動作,手掌捏著她後脖把人拉近。

  一口親上,久路感覺嘴裡冰冰涼涼。

  這力道還挺重的,久路打一下他肩膀。

  馳見放開,原本素著的臉沒維持三秒鐘,惡作劇般勾唇角:「涼不涼?」

  「……涼。」

  他口中的冰早已融化,舔舔嘴唇:「甜嗎?」

  「甜。」

  「那再來一次。」

  他說著要湊頭。

  久路「嘁」了聲,歪身躲開。

  此刻不是很晚,夏天到了,街上偶爾還有人行道過。

  對面的雜貨店沒關門呢,老闆在裡面走來走去。

  「你別鬧。」

  馳見看著她,幾口咬掉冰棍兒:「出去玩一圈兒嗎?」

  「去哪兒啊?」

  「你說吧。」

  久路想了想:「那帶我兜風吧。」

  她記起去年的一個雨夜,第一次坐他車時,那令人瘋狂到想大聲尖叫的速度。

  「成,全聽你的。」

  馳見載著她一路向西,到污水河後,環鎮飛馳。

  小鎮外圍建築少,地勢較開闊,平坦馬路上,除了昏黃的燈光,半個行人都沒有。

  油門轟起,耳邊只剩風聲。

  前面少年的頭髮立起來,他一揮頭,那些髮絲隨風向後。

  「夠不夠刺激?」

  他側頭高喊。

  「不夠!」

  馳見加速。

  風更響,把所有景物都迅速甩在身後。

  「這回呢?」

  「還是不夠!」

  繼續加速。

  久路大聲道:「能再快嗎!」

  不能再快了,本來就沒頭盔,馳見要顧及兩人的安全問題。

  「女人真他媽不知足。」

  他嘴唇開合,暗罵一句:「不信老子今天鎮不住你!」

  他忽然降速,將摩托在路邊停穩,腳支住地,「下來下來。」

  久路不明所以,被馳見拉過來站到他面前。

  風停止後,這才暴露失紊的呼吸聲。

  馳見弓身坐著,吊起眼梢上下打量她:「這麼長時間憋壞了吧?

  想要刺激的?」

  還不等她吭聲,他一抬手,將她綁頭髮的發圈輕輕摘去,一揚手,瀟灑又利落地拋向後。

  黑髮如瀑,夜色中仿佛披了層月光,在半空劃一道弧線。

  久路沒有阻止,心跳加速。

  「你裡面穿衣服沒?」

  他邁下摩托,站到她身前。

  李久路下意識退後一步,抬眼看他,卻在他伸手解她扣子時,沒有退卻。

  她外面穿著寬鬆的藍格子襯衫,馳見眼瞼低垂,將那些紐扣一粒一粒解開,停一瞬,替她脫下來。

  她裡面穿著白色吊帶背心。

  入眼肌膚雪白,胸部飽滿,脖頸修長。

  馳見吹起口哨,讓自己顯得灑脫些,找到襯衫的兩個袖子,半弓著身,為她系在腰間。

  「請吧,李小姐。」

  他一歪頭,輕飄飄道。

  這回讓她坐前面,再次上路,沒給她緩衝時間,他直接將速度提到可控範圍內的極限。

  衝出去的那刻,久路髮絲迅猛飛散,每一寸裸露肌膚都能感受到風的兇悍。

  她肌肉緊繃起來,好似有一股超強電波在身體裡亂竄,前方危險未知,仿佛死亡在下一秒來臨,有種想讓自己快速爆炸的瘋狂感。

  馳見壓低身體:「爽嗎?」

  她點頭,大口呼吸。

  「那就喊出來!」

  「喊什麼?」

  馳見給她打樣兒,抻脖子大吼:「我媳婦終於畢業了——」

  這稱呼讓李久路起一身雞皮疙瘩。

  馳見抬起左手,食指直衝天空:「她自由了——」

  李久路眼中明亮,兩手捂住口鼻。

  他沒敢太放肆,手又立即放回去:「啊——自由了——」

  「啊——」

  被馳見帶動,她也安奈不住。

  「啊——」久路兩手環成喇叭狀:「啊——」

  「啊,啊——」

  一聲比一聲嘶聲力竭,她瘋狂的想著,最好將身體裡所有氣力都消失殆盡才好。

  這才是她想要的啊,不需要壓抑,不在偽裝,想怎樣就怎樣。

  沒人明白她,沒人跟她存在同一個世界,唯獨馳見。

  她一直都覺得,她和馳見是一路人,他們在一起才更適合去流浪。

  馳見繞著小泉鎮整整飈了一圈兒,最後停在鎮北的污水河岸邊。

  他用兩腿做支撐,承擔著兩個人的重量。

  月光灑在河上,樹影婆娑,如果除去氣味兒,這裡還挺詩情畫意的。

  瘋狂過後,嗓子喊啞了,力氣也用沒了,他們盯著河面,誰都沒說話。

  李久路不經意挽了下頭髮,將長發捋到一側肩頭。

  馳見目光下移,便看到她蝴蝶骨上那頭鯨魚。

  鯨魚顏色越發飽滿,仿佛長在了她身上。

  她的皮膚就像一片海,它尾扇高高掀起,目中無人的自由游弋,磅礴又威風。

  馳見低下頭,在那刺青上輕輕親了下,親完後,突然想起她當初來文這東西的初衷,氣不過,又照她肩膀不輕不重啃了口。

  「嘶——」久路縮肩。

  「什麼時候把『見』字刺上去?」

  她沒答,問道:「終於承認自己耍心機了?」

  馳見哼哼兩聲,手攀上她的腰,準備加力騷她癢:「說,什麼時候?」

  「別鬧別鬧,癢!」

  她亂扭。

  這晚,馳見把李久路送回老人院已經過了零點。

  她悄聲打開鐵門,朝馳見拜拜手,剛要進去,身體又立即縮了回來。

  「怎麼了?」

  馳見邁下摩托,穿過馬路。

  久路食指壓住嘴唇,朝馳見示意後,指了指大門裡,噓聲:「有人出來。」

  馳見代替她的位置,將門開啟一道縫隙,往側面瞧,見周克正站在房門口:「是周校長。」

  「這麼晚了,周叔叔出來幹嘛呢。」

  久路又看了眼,皺皺眉:「……他抽菸?」

  「男人抽菸有什麼稀奇的。」

  兩人一上一下從門縫往裡瞧,周克站片刻,忽然從台階上走下來。

  馳見下意識將縫隙縮小,卻見周克隨意看了看,抬步往後院去。

  兩人對視一眼,他將鐵門輕輕扣回去,倚著牆邊:「等會兒吧。」

  那時他們沒多想,以為周克只是睡不著出來散步的。

  於是兩人又站著說了會兒話,一根煙的功夫,他小心翼翼打開鐵門。

  院內毫無動靜。

  馳見說:「可能回屋睡覺了。」

  「嗯。」

  「再看看。」

  「好。」

  又過十來分鐘,直到院子裡半個人影都見不到,李久路才做賊一樣弓身跑進去。

  最後一個暑假就這樣開始了,江曼對她和馳見嚴防死守,出去一趟要報告地址,還要約束時間。

  她給她配了部手機,不管走到哪裡,她的電話都會追過來。

  久路漸漸麻木,也不期望能在白天和馳見說話了,兩人在院裡見面就像陌生人,背地裡卻勾勾搭搭,能摸一把是一把,能親一下是一下。

  兩人的約會基本都在十點以後,碰一次面跟地下黨接頭一樣。

  一轉眼就是一個月。

  7月12這天,是李久路生日。

  傍晚她在房間澆花,樓下江曼突然喊:「路路,你同學來了,下來一趟。」

  她猶豫一陣,完全想不到會是誰。

  久路放下噴壺,出了門,從護欄上往下看。

  江曼旁邊站了個女孩兒,穿一身水粉色連衣裙,頭髮半散,很淑女的打扮。

  她背著手,正抬頭笑眯眯的看她呢:「嗨,李久路!」

  「……嗨。」

  久路扯扯嘴角:「戈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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