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陰晴圓缺


  入夜。

  小院內,三人一狗。

  此院歸濟南府知府魯肅所有,家具齊全,閒置多年,養了只叫阿黑的狗看院,這幾日便給何小雲和張舟粥暫且住下。

  雨已停,大威鏢局的車隊還得過些時辰才能到,張舟粥嚷嚷著要吃宵夜,於是三人先回院裡休息一會,換過衣服再去匯波門蹲守車隊。

  「這可是我親手做的,我這手藝一般人可嘗不到,便宜你倆了。」祝金蟾得意叉腰,「我鍋上還蒸著饅頭,你們快吃吧,別搶。」說完轉身出門。

  張舟粥咽幾口口水,肚子咕咕叫聲,「師哥你吃。」何小雲看他把面碗端到自己跟前,並沒有推過來的意思,搖搖頭,「你不是一路叫餓,吃你的。」

  張舟粥挑了一筷子面,高高興興送入嘴裡,咀嚼幾口變了臉色,強行咽下,偷偷扭頭不看何小雲,將碗推到他跟前,「哥你吃吧,我真不餓。」

  何小雲疑惑看他一眼,挑幾根麵條入口,神色不動,再默默將口裡的麵條吐到桌下的狗碗裡,將面碗原樣推回,「不,你餓。」

  阿黑高高興興跑過來,舔了幾口麵條,又高高興興地跑走了。

  「哥,狗都不吃。」

  

  「不吃也得吃,吵著要吃宵夜的又不是我。」何小雲瞪他,「趕緊,祝姑娘心情不錯,別惹她生氣。」

  話音未落,祝金蟾小跑進門,捧著兩個饅頭不住吹氣,看見麵條擺在張舟粥面前,便到何小雲身邊坐了,扔給他個饅頭,倆人坐一起啃饅頭啃得極為香甜。

  饅頭,再怎麼蒸,都蒸不成苦的。張舟粥挑起幾根麵條,緩緩送入自己口中,強行吞咽下去。

  祝金蟾看他吃的極慢,在桌下踢他一腳,「好吃也不用細細品,快吃,吃完自己去刷碗。」

  含淚吃麵,「太好吃了。」

  三人又歇息了會,估摸著車隊也快到了,動身出發。

  今夜無月,張舟粥縮著肚子提著燈籠,慢慢跟在師哥和祝姐姐兩人後頭,祝金蟾踮腳走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高些與何小雲相配。

  張舟粥走著走著,眼眶有些濕潤。

  他知道祝姐姐就是祝空空,那又有什麼關係。這世上,終究不是只有自己一人在前行。他有了師姐,有了師哥,有了師父,有了師娘,有了齊二少和姜凡,他有了一個家。

  其實知道家裡被滅門的時候,他真的真的很難過,這世上只剩他一個人,他看不到前路漫漫,只知道自己不可以輕易死去,他要背負著張家那麼多條人命繼續苟活。

  所以他總是說很多很多的話來掩蓋自己的寂寞,最近的日子裡他的話越來越少,因為不再需要用廢話去把心裡的空虛填滿。

  要是可以一直一直這樣走下去。

  真好。

  下一個瞬間,張舟粥閉眼再睜,雙眸已成血色,他呆呆望向前方,目光空洞,如行屍走肉一般。

  「哪怕是螻蟻般的人,也會妄圖去拯救天命中注定的未來。」

  一聲嘆息在張舟粥腦海中轟然響起,偉岸又深邃。

  這趟鏢里的東西。

  選擇,選擇是很重要。

  所見,即所見。

  ...

  這股龐大的情緒突然從張舟粥體內抽離,張舟粥撓撓頭,雙眸中的血色盡數退去,晃晃腦袋。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那碗面的威力竟然恐怖如斯,我都出現幻覺了...

  害怕。

  他揉揉肚子,小跑著到兩人前頭去了。

  ......

  醉香樓。

  三人,薛漣,祝江,何壯壯。

  今日是閱卷的第一天,四日後將放榜,昭告天下殿試結果。

  三人提前聚會慶祝,是因為今日蘇先生遣一位小廝過來,送了何壯壯一隻毛筆,筆尾上吊著一隻金鯉魚。

  金榜題名,鯉魚躍龍門。

  這可是明示。

  「何兄,恭喜恭喜啊。」祝江敬酒三杯,眉宇間,有幾分失落。

  薛漣面露喜色,摟過何壯壯隨口亂講些得意詩句祝賀,邀他喝酒。何壯壯小口抿酒,不住嘆氣,其餘倆人見狀,不解發問,「如此喜事,何兄為何煩憂?」

  「你還記得殿試時策應的題目嗎?」

  「當然記得。」祝江點頭,「大致意思是我朝能有如今的繁榮昌盛,國泰民安,基層的商人,捕役,胥使貢獻很大,卻和娼伶,戲子,冷籍等一樣,沒有科舉的資格,該不該讓這些人也可以科舉。」

  「蘇先生出這樣的題目,便是想著要讓自己曾經喊過的口號成真。」何壯壯嗤鼻,「人人平等的人間?愚蠢至極,讓這些人科舉,決計不行!」

  薛漣變了臉色,臉漲得通紅,大怒拍桌,「何壯壯你什麼意思!」他乃商賈之後,不能科舉,甘願在國子監多年只做個小小監生,便是期待著有朝一日能有一個這樣的機會,可以入仕,去實現自己一方百姓父母官的政治抱負。

  祝江也不解,開口,「這分明是好事,為何不行?」

  何壯壯搖頭,「東宮,權傾朝野,聖上?聖上多年不理朝政,百姓只知道這世上有九千歲展偉豪,聖上?地方上聖上可管不到,地方官員更是囂張跋扈到了極點,都察院的人都敢殺,大余朝說是聖上的天下,倒不如說是東宮的天下。」

  「東宮如此為惡,可我大余朝經濟,民生蒸蒸日上,你二人可知為何?」

  祝江和薛漣皆搖頭。

  「依我之見,兩個緣由,一,世間喧鬧,仍有俠隱其中,為官不仁,欺壓百姓,會有俠士仗劍出手,懲治惡徒,但這終究是少數,算不得關鍵。」

  「二,乃是重中之重。聖上剛即位時,為振興民生,減輕賦稅,重農重商,短短數年,立竿見影,從此不再過問政事。東宮勢力於是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不過些許歲月,便成了參天大樹。東宮雖黨同伐異,作惡多端,但有一條,東宮上下無不遵從,死死維護,正是因為堅守了此條,才有了我大余朝的繁榮昌盛。」

  「商,不可入仕為官。」

  「商人沒有獲得權力的資格,手握再多財富也不過是小民罷了,比普通人地位更低,所以官商不會勾結,而是形成了單方面的壓迫。官員動了貪念,搜刮一戶豪商自然比一千農戶要容易得多,何況還有第一個緣由,官員不敢也無需對百姓下手。」

  」我大余朝重商,賦稅低,依靠商人帶動了經濟,民生發展,做到了藏富於民。商人卻不能有實權,只能被官員剝削搜刮,才使得百姓倖免於難。」何壯壯舉杯,「竹林黨為了一句口號,想放權給商人?這是步臭棋。」

  薛漣祝江二人只看著他一飲而盡,薛漣咬牙,「商人,就活該被欺壓剝削麼!」

  「你急什麼,你過得不好?入仕為官,人人本都想著可以發些財,過的好些,享受享受富貴。可商人本就享受了富貴,為官,享受就成了純粹的權力,小人得志,欲望會無限膨脹,難免會欺壓百姓。」何壯壯再飲,「我其實沒有不贊同,只是覺著會有更好的解法。」

  「那,何兄快說來。」祝江道。

  何壯壯已醉眼惺忪。

  「還沒想到,所以喝酒。」

  他望向窗外的宮城,想起那隻金筆,蘇先生,你我,也許不是同路人。

  再飲。

  ......

  駙馬府。

  燕梔提了食盒來給十四先生送宵夜,這雞湯本是她熬給莫姑娘的,莫姑娘早早睡下不願開門,便拿來借花獻佛。燕梔想到這四個字,偷偷一笑,走的快些入院。

  院內,書房傳出的罵聲極大,白夫人的聲音,燕梔腳步漸緩,悄悄摸過去細聽。

  「我可不管衫衫今日在宮裡是挨打了還是挨罵了,受欺負受氣就不行,聖上,什麼狗屁聖上,欺負一個弱女子算什麼聖君!」

  燕梔聽見叫罵,心裡又驚又急,這等話怎麼可以亂說,侮辱聖上可是殺頭的重罪!

  十四月中無奈聲音傳來,「余谷豐本來就不是什麼聖君,莫姑娘也是,讓唱戲就唱唄,非要不唱,聖上的面子都不肯給,挨打都算輕的。我估摸著也就是莫姑娘性子倔,生悶氣了,休息幾天唄,你這非得沖我發什麼火。」

  「你放的什麼狗屁!你倆一丘之貉,都不是好東西!」重物砸地聲,「明兒個我就帶衫衫走!回揚州去!來這京城才幾天,王姑娘出事!春夏出事!衫衫出事!我可待不下去了!都怪你這駙馬府,什麼狗屁霉運地方!明兒個就收拾東西回揚州!」

  「你看你急什麼,說什麼氣話,好商量,娟兒和燕家姐妹還在國子監讀書,春夏還是教習,總不能說走就走...」

  「回揚州一樣讀!誰跟你們商量!我這是通知!」

  又吵嚷了幾句,松白摔門出來,瞧見燕梔,招呼也不打,氣沖沖的回院去了,燕梔正想進門,葉殊推門,沖她笑笑,默默跟在夫人後面。

  進門,十四月中正收拾地上的硯台紙筆,頭也不抬,「都聽見了?」

  「嗯。」燕梔點頭,將食盒在桌上放了,過去蹲下和他一起收拾,「先生,你們當真要回揚州?」

  「你和你妹妹就老老實實在國子監讀書,沒事,我去宮裡交代一聲,以後沒人敢欺負你們倆。哎呦不行,余谷豐好色,見不得你倆,那...你倆可以去蘇三清那兒當婢女,老蘇和我關係不錯,不會虧待...」

  「先生。」燕梔突然出口打斷。

  「嗯?」

  鼓起勇氣,「先生不願帶我走麼?」

  十四月中扭頭看她,眼眶紅紅,嘆氣,「葉家人好,知道你捨不得,這不是還得問你妹妹的意思嘛。你姐妹倆京城裡待這麼多年,又有這麼好的讀書機會,幹嘛跟我回去。小葉那兒就一三進院,地方都不夠住的,你倆總不能真住下人屋裡啊。」

  「知道了,我先去問妹妹,可若她答應了,懇請先生收留我姐妹倆,不離不棄。」燕梔默默跪好,伏地一拜,十四月中不解其意,隨口答應,扶她起身坐好。

  院內正屋。

  何春夏起身關門,準備休息,看見書房裡的燈還亮著,「你姐應該在十四先生那兒?」

  燕蝶小小打個哈欠,把自己縮進被子裡,「理她做什麼,她巴不得一天到晚待在那兒,書房裡剛剛吵那麼激烈,你快過來,給我講講衫衫今天到底怎麼了。」

  何春夏嘆氣,她聽力敏銳,師娘的話悉數聽清。

  「嗯。」

  ......

  匯波門。

  一眾鏢車皆被攔在城門前空地,何小雲提了燈籠,粗略數過,約有四五十輛,一車配一到四匹馬,隨行的鏢師雜役加起來超過兩百人,而在城門口可供自己驅使的官兵不過十餘名,今夜無月,只憑藉星光和燈籠,光是看管都有些不易,挨個驗車驗人實在為難。

  為了防止騷亂,特地囑咐過官兵們不可透露巫馬坤的消息。夜色中,人聲馬聲嘈雜,雜亂無序,何小雲躍上一輛鏢車,高聲喊,「還有沒有管事的,出來!」

  人群中走出一位華貴打扮的中年男子,繡衣錦袍,從頭到腳,金銀玉裝飾繁多,閃閃反光,上前一拜。

  「這幾位官爺,咱家是十方商會的魏雪竹,這趟鏢由咱家跟著。」

  何小雲領了他先入城門,在門洞裡吩咐下去,「待會叫這十方商會的讓鏢車一輛一輛進來,祝姑娘你和我驗車,師弟你搜身。」

  魏雪竹眼珠一轉,已悉數打量過環境眾人,瞥見門洞裡巫馬坤先前拖走的鏢車,車輪被砍斷,車上貨物悉數被翻動。為首的官爺身著麒麟服,與他叫師弟的那小子都是錦衣衛,五品千戶,又是京官,在這城門下查鏢車?

  祝姑娘?這女子衣著用料極好,聽語氣和千戶並非夫妻,不叫祝夫人,年紀不輕卻未曾婚配,如此夜裡還敢出街,江湖中人?

  魏雪竹露了笑意,上前沖何小雲一拜,「這位官爺,請問您這是在查什麼重案?還望告知,夜深人也疲憊,由頭講明白,咱家才好全力配合。」

  何小雲注意到他眼神不時掃過巫馬坤那輛車,對方商會出身,心思縝密精明,怕是猜到些什麼,打個哈哈,「正常的入關查驗,那裡來的什麼案子,師弟,你搜他身,搜完了就放人入城。」

  「這...官爺叫我來,不用我幫手了?這亂糟糟的,要查到幾時去呀,還是讓我去和鏢局的兄弟們講一講,有序入城,查起來也方便。」魏雪竹笑臉相迎,何小雲皺眉,此人萬一出城報信,手下鏢師將那寶物藏匿起來,再要搜查便是比登天還難。親自將他提到一邊,渾身上下細細翻了個遍,搜出來不少精緻小物件,還有幾張千兩銀票。

  祝金蟾掃過一眼,搖頭,示意他拿了東西進城,魏雪竹笑笑,掰下一件飾品上的金制小墜塞入自己口中,就地打滾,哨聲突然響起,城外站著的幾位鏢師耳尖一動,舌尖一翻,低沉哨聲在人群中散開。

  數百人的車馬,忽然間一齊安靜下來。

  魏雪竹口吐鮮血,他已挨了何小雲數拳數腳,仍笑臉相對。

  「這位官爺,不就是錢的事嗎,好商量的很,這些銀票您都拿去,咱們鏢局這麼多人,別為了小事傷和氣嘛。」

  數位鏢師慢慢上前,官兵要攔,被輕易擊暈,放倒在一邊。

  何小雲拔刀出城,「老子是錦衣衛千戶,朝廷命官,那個敢動!」

  腳步不停,為首一位鏢師開口,「講清楚,殺你是私人恩怨,和鏢局無關。」

  魏雪竹從地上爬起,笑笑,探手讓那幾位鏢師停步,「官爺,有商有量,您特地在深夜堵咱們,不就是求財嘛,何必把命搭上。有些事情,講清楚講明白就是了,錢,要多少咱家都是肯給的,還請官爺高抬貴手,放咱們入城去罷。」

  何小雲不肯退步,一時間僵持不下,回頭,瞥見不住張望的張舟粥和祝金蟾二人,不要傷她二人,不可動手,抓了魏雪竹慢慢退步回城洞。

  「昨日你大威鏢局的鏢師向城關小吏行賄百兩,這趟鏢,怕是有不該有的東西。」

  「這趟鏢事關重大,只是求個平安,也是想攀攀人情嘛。」魏雪竹將那幾張千兩銀票遞過,何小雲不接,「東西是什麼,講明白。」

  魏雪竹眯眼,再瞥過巫馬坤那輛馬車,賠笑,「官爺啊,您身居高位,道上的規矩您可能不懂,這趟鏢真的沒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只是我十方商會出手闊綽,給的過路錢多了些。」說完指指城外,「不信您可以親自挨個查驗鏢車,不該有的東西,它決計不會有。」

  何小雲再逼問,魏雪竹八面玲瓏,言語間密不透風,一口咬定是攀人情,行賄與鏢物無關。何小雲並無實據,只能算無端猜疑,總不能講祝空空曾偷聽到過有寶物藏匿其中,沒了辦法,祝金蟾過來,趴在他耳邊說悄悄話。

  「先讓他們過關,魏雪竹有恃無恐,肯定是把東西藏好了,不怕搜。他們這麼厲害,東西我就不偷啦,你昨夜沒睡熬到現在,早點去休息吧。」

  何小雲只得無奈點頭,吩咐下去。

  「放人。」

  魏雪竹面露喜色,當即叫那幾位上前來的鏢師進門洞來將巫馬坤的那輛馬車抬了入城。

  夜無月,陰晴圓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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