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夢


  「咱們把巫馬坤放出來了。」

  「嗯。」

  「還讓大威鏢局正常出入。」

  「嗯。」

  「還要跟大威鏢局一起走。」

  「嗯。」

  「怪怪的。」張舟粥撓撓頭。

  祝金蟾斜他一眼,「這都不懂,你師哥的意思是咱們混入其中,再找機會下手。」

  何小雲只是苦笑,並不點頭,對了張舟粥嘆氣,「師弟,你可知這趟鏢到淮安會交給誰,方書。」

  方書?張舟粥已有些時日未聽見這個名字,想過一陣反應過來,這?師父?爸爸的託孤之交?便宜師父隱與市井但神通廣大,先前用二十四長生圖和長恨換了自己可以拜入葉師門下,對自己可謂盡心盡力,怎麼會和這趟鏢扯上關係。

  

  何小雲見他陷入沉思,仿若在霧裡看花,自己又何嘗不是,思緒漸漸飄到一個時辰以前。

  衙門牢中。

  「巫馬坤,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這趟鏢里有東西,你那個十方商會的隨行,叫什麼魏雪竹的,厲害,滴水不漏。」何小雲敲敲牢門,牢內一個巨漢背手而立,面朝牆壁,「大威鏢局的總鏢頭,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待在這個地方也太委屈,我只是想知道鏢里藏著的東西到底是什麼,講了就放你走。」

  「既然見過了魏雪竹,你應該清楚有些東西是永遠都見不到的,又何必問呢。」巫馬坤笑了一聲,並不回頭。

  「我身上這件是御賜的麒麟服,北鎮撫司千戶何小雲,竹林黨人。十方商會的魏紅英上任會長後對竹林黨多有援手,我們算是有舊,知道這趟鏢是十方商會所託之後,我就沒有再嚴查,已經放進城了。」何小雲再敲敲牢門,「自己人。」

  巫馬坤轉過身來,抱拳在胸,饒有興致地看他,想分辨出他剛剛的話里有幾分真假,「何兄弟曾對梁全仗義出手,這話我願意信你。」巫馬坤走到牢門前,只伸手一推,牢門的鐵鎖竟生生繃斷。

  巫馬坤走出牢門,低頭看著何小雲,何小雲神色如常,並未出手攔截。

  大步離去。

  「東西分了很多出來,其中幾樣你們見過,就在我背來的車上。」

  突然回頭看他,意味深長,「何千戶,以後還是不要對秘密太執著了,咱們都是棋子而已,知道的太多反而會誤事。」

  車上的東西?何小雲一一回想,只是尋常的藥材啊,並未太留意後面一句,突然想起那日祝金蟾的話。

  「這幾樣好像不是藥材。硝石,硫磺,木炭,臭死了。」

  硝石,硫磺,木炭...

  火藥!

  干他嗎的,十方商會到底想幹什麼?

  何小雲突然愣住,巫馬坤剛剛的話刺耳起來。

  咱們都是棋子?誰的棋子?十方商會的棋子,不可能,十方商會沒有這麼大的魄力。

  竹林黨的棋子?蘇先生的棋子?

  蘇先生,蘇先生到底,想幹什麼?

  棋子?淮安?

  何小雲大驚失色,奪門而出,大路上鏢局方向,巫馬坤人高馬大,極為顯眼,全力施展輕功追上。

  「還有一件事要問!」

  巫馬坤見他如此失態,有些吃驚,沒來得及細想,點點頭。

  「這趟鏢到淮安,要交給誰!要交給誰?」

  「金玉滿紅樓,方書。」

  何小雲長舒口氣,不是她,不是她...方書,這名字好像那裡聽過,葉師的那個故人?張舟粥的師父,他不是不想摻和這些事嗎?他怎麼會牽扯進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漸漸冷靜下來,可無數條線索攪成亂麻,難以抽絲剝繭將其理清,頭痛起來,連連嘆氣,忽然左肩被重重一按,回過神來,巫馬坤一臉擔憂看著他,「何兄弟,你沒事吧?」

  「巫馬坤,這次我公務在身,亦要去向淮安,你我同路如何?」

  ......

  「你看咱們倆確實也到歲數了,就得學學這司馬大爺,沒事出門遛個鳥,回家練劍養養生,偶爾接個活出個面幫幫江湖上的閒忙,一天到晚倍兒高興倍兒舒坦,這什麼家長里短啊,少操心,來,喝。」十四月中持杯舉前了,葉殊嘆氣連連,舉杯相碰。

  坐一旁的司馬玦一臉不高興,「我糟心著呢,剛收了個寶貝徒弟,疼還來不及,都沒疼熱乎就給讓人欺負了。江湖兒女,快意恩仇,講道理要換個其他人,我早一劍刺死他了,可偏偏是個刺不得的,真氣人。」

  「別提了,別提了。」十四月中連連擺手,「不就是被打了一頓,家裡鬧得雞飛狗跳的,尤其是小葉你這個夫人啊,情緒非常激動,絲毫不顧其他人的想法,屁大點事,就嚷嚷要回揚州,非常的可惡。」

  「夫人她心疼衫衫,主要這些年衫衫過得不好,多有愧疚。」葉殊又嘆氣,連飲數杯,狂瀾生笑笑,替他斟酒。

  四人此刻位於醉香樓上房,酒過三巡,除了狂瀾生,另三人都有些醉意。

  十四月中持筷敲碗,「小葉你想想,咱們都活到這歲數了,姑娘們也大了,總要嫁人的。春夏這沒開竅的都有那小跟屁蟲屁顛屁顛一天到晚跟著,還有我這徒弟和齊小王八蛋都惦記著呢,更何況娟兒和莫青衫。娟兒可是女學裡的才女,聽燕梔說,國子監慕名前去偷看的人可不少啊。莫青衫論劍會天下揚名,這兩天我駙馬府門前車水馬龍,都是求見求親的。」

  拍拍葉殊,「小葉,要我說,這是好機會,多少青年才俊排著隊的給咱們挑。看小王那架勢之前就巴不得給娟兒找個乘龍快婿,你和你夫人也商量商量,兩個姑娘,都挑個合適的,嫁了,咱們也省心,每日飲茶喝酒,畫符練劍,不亦樂乎,你說有沒有道理。」

  司馬玦拍桌而起,「那個小王八蛋敢娶我的徒弟,我要一劍刺死他!」花白的鬍鬚上濺得滿是酒漬,狂瀾生趕忙過去扶他坐了,「先生別激動,沒人要娶莫青衫姑娘,先生先坐,先坐。」

  葉殊連連嘆氣,「有理有理,都聽夫人的,都聽夫人的。」

  「叩叩叩。」

  屋門被輕輕推開,杜觀山探頭來看,瞅見一片狼藉,沖忙活著的狂瀾生笑笑,進門來,「幾位先生怎么喝成這樣,今日朝堂上可是出大事了。」

  狂瀾生好奇,「何事?」

  「聖上執意要冊封莫青衫莫姑娘為敬妃娘娘,蘇先生和幾位大學士都不同意,朝堂上吵的那叫一個熱鬧,主要是莫姑娘出身不好,也沒什麼功勞,還是給硬攔下來了。」杜觀山過來跟著扶人,十四月中擺手,自己搬了凳子坐到窗邊,「聽說先生們在這兒喝酒,特地過來問問怎麼回事。」

  「聽春夏姑娘說,莫姑娘昨天被聖上邀請進宮賞桃花,聖上來了興致非要莫姑娘唱戲,莫姑娘不樂意,就衝撞了聖上,挨了頓重打回來。我估摸著聖上就是心裡覺著叫人把一個姑娘打這麼重,有些愧疚,今兒個就鬧了這麼一出。」狂瀾生笑笑。

  「怪不得。」杜觀山站去十四月中身邊,請過好,「十四先生,今日退朝,蘇先生有些事想與先生商量,托我帶了幾句話來。」

  十四月中目光呆呆望向窗外,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耳朵,示意自己在聽。

  「其實在先前,東宮與竹林黨之間的鬥爭,不過是朝野之間的心照不宣,都知道東宮勢大,竹林黨只是苟延殘喘,靠著蘇先生和錦衣衛硬撐。這次展先生出事,東宮勢力有所收斂,可展先生畢竟還沒有死,展先生在,東宮的人心就在,東宮的根基在,有些事,終究就不能實現。」

  「雖然東宮在平日的小事上多有忍讓,可一但涉及實事變動,便決計不肯鬆口,蘇先生強硬了些,立馬有聯名上奏說蘇先生搞一言堂。內閣里的大學士們都盯著他的首輔位置,多有隔岸觀火之意,並不澄清。宮內的太監盡數為東宮門下,一直在聖上耳邊吹風,聖上也有些厭煩,蘇先生的話不再入耳,行事有些越來越任性。蘇先生自覺勢單力薄,想求十四先生親自出面,制衡東宮和聖上。」

  十四月中依舊盯著窗外,打了個哈欠。

  「過幾日我就回揚州了,朝堂,江湖,與我何干。」

  杜觀山聽聞此話立刻跪倒拜過,「蘇先生講,展先生若是有天走了,世上怕是再無人能壓住聖上,聖上並非明君,行事肆意妄為,並不會思量後果,喜歡由著性子胡來,若是耳邊有人進獻讒言,怕是我大余朝再無今日之盛景。」

  「請十四先生為天下蒼生,出手相助!重回道教領袖之位,執掌道錄司,我大余朝的持國雲中聖君也該出現在他真正的位置上。」

  狂瀾生咂舌,「不惜抬出道教禮法來,也要制衡皇權和官權,蘇先生到底想改變些什麼?」十四月中嗤鼻笑笑,「老蘇以前是個愛做夢的人,我還以為他忘了,原來只是隱忍到了今天,憋著壞呢。」

  杜觀山哈哈大笑,跪地不起,「先生,人活在世,就當有夢可做,總要有些偉大的事要去實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十四月中跟著大笑,轉身扶了杜觀山起身,「小杜,你出生時我二十歲,意氣風發,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一切想要去改變的東西。如今你都二十六七,你妻妾成群,兵權在握,富甲一方,是建功立業的年紀,做夢是好事。」

  「我年紀大了,巴不得一覺睡到大天明,倍兒舒服。至於天下蒼生,老蘇和你不是操心著嘛,這事以後就別提了。」

  囑咐狂瀾生,「轟出去,轟出去,不歡迎他。」

  杜觀山再要開口,卻迎上狂瀾生笑臉,打著哈哈將他向外攆,被推出門外。

  ...

  這酒樓明明是我家的,吃飯不給錢,還要攆我走。

  那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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