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自君之出


  鮮血汩汩流下,蒙渠和彌錐神情驚駭,昌吉木看著容妄,滿眼都是不敢置信。

  即使在方才,他知道自己有可能會被重責,也萬萬沒有想過,容妄竟會決絕至此,出手就是取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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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妄抬手將魔劍召回,上面的血液還是新鮮溫熱的,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對於無法控制的人,我更喜歡永絕後患。」容妄面不改色道,「其他任何的理由,本座都沒興趣聽。蒙渠,以後這件事就交給你。」

  他直接將沾有昌吉木血液的魔劍衝著蒙渠一扔,吩咐道:「若再發現有對明聖不敬者,立斬。」

  其實這件事容妄本來是想當著所有人的面來做的,也算是震懾一番。

  但他見方才葉懷遙的所為,似乎讓各位魔將心生敬意,大有關係緩和的趨勢,便不願辜負對方苦心。

  另外,容妄也怕葉懷遙覺得自己殘暴,便單獨把這三個人留了下來。

  無論昌吉木所為是何原因,都非殺不可,容妄絕不可能讓葉懷遙成為任何冒險的代價。

  蒙渠等人退下之後,容妄靜靜地在大殿裡坐了片刻,周圍安靜而空蕩。

  他看著自己的手,雖然剛剛奪走了一個人的性命,但這雙手依舊蒼白而修長。

  容妄自嘲般的笑了一聲,起身向著殿外走去,走出兩步,又抬起袖子聞了聞,覺得自己身上似乎有些血腥味,想了想,便折回來又喝了兩碗酒。

  他覺得可以將這血氣蓋下去了,身上也因為酒精的力量而增添些許勇氣,這才放心地去尋葉懷遙。

  此時天色漸暗,葉懷遙已經不在晶玉溫池之處,而是回到了容妄給他安排的寢殿之中。

  身上染血的白袍已經換成了鵝黃色的長衫,燭火窗前,他正執著一卷書翻看,側影安靜而優美,鴉羽似的長睫被昏黃光線拉出纖長的弧度。

  這樣看起來,很難讓人想像,方才狷狂俊颯的少年俠士,與此時溫文優雅的貴公子竟同為一人。

  但似乎無論哪一件事,都被他做的理所當然,天生合襯。

  這一幕如此靜謐安好,容妄原本急匆匆的腳步都不覺放緩,葉懷遙卻已經聽見了推門聲,於是合了手上書卷,朝他看過來。

  容妄沖葉懷遙笑笑,說道:「今天冒犯你的人,已經被我責罰過了。可消氣了?」

  葉懷遙道:「我從未生氣,立場不同,你的手下那樣做並沒有錯。」

  他雖然從小就被一群親友寵著護著,但教養良好,卻是沒有那種認為全天下都該讓著自己的臭毛病。

  更何況,作為一直以來矛盾深重的兩族,有容妄的態度在那裡擺著,這些魔將們實在已經非常恭敬和客氣了,簡直有禮貌的讓他這個「俘虜」有點不好意思。

  容妄道:「那就好。」

  葉懷遙瞧著容妄在自己對面坐下,又打趣道:「怎麼,難道魔君還希望他們個個都對我恭敬尊重,唯命是從不成?要真是那樣,我可把你給轟下台去,自己在這裡稱王稱霸了?」

  容妄道:「你要喜歡,也沒什麼……只要我所有都是你的。」

  他壓抑慣了,這樣直白的時候不多,葉懷遙感到些許微妙,便瞧了容妄一眼。

  只見微微跳動的燭火之下,對方雙頰少見地染上些許紅暈,眉梢眼角微微帶著笑意,神情與以往都不大相同,竟仿佛有幾分醉意。

  他問道:「你又喝酒了?」

  容妄從他桌上拿了茶壺,給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啜了一口,含笑道:「我喝了砒霜。」

  「跟狡猾的人族一起喝酒,就像在飲用砒霜」——這本來就是魔族的話,被葉懷遙借來在幻世殿上揶揄魔將們。

  他聽容妄這樣說,不由也笑了起來,問道:「喝砒霜也會醉嗎?」

  容妄抬起頭,專注地看著葉懷遙。他那雙漆黑的眼眸亮的驚人,仿佛有某種東西在裡面翻湧著,隨時都要噴薄而出。

  容妄微微一笑,說道:「你給的,都會醉。」

  葉懷遙打量著容妄。

  他很少這樣仔細地去端詳他人,凝視對方清冷蒼白的容顏,他難得舒展的雙眉,漆黑深邃的眼眸,眼角下鮮紅的一點淚痣,兩片薄而缺乏血色的唇。

  他隱約記得書中對於這位魔君的描寫,殘忍、冷漠、孤獨、猜忌,天下所有的人在他眼中如同螻蟻,對待任何殺戮也從不會手下容情——這是標準的反派配置。

  但當單薄的文字變成了有血有肉的人,在他面前的容妄,竟然是這樣的。

  他的痛苦掙扎,他的深愛偏執,幼時的他,成年的他。

  他……根本不必做到這一步。放棄自己,人生會順遂許多。

  「我只給了你一碗酒,你就要把整個離恨天給我。」

  葉懷遙看著自己面前的杯子,半是自語一樣地說了這句話。

  桌面上的琉璃五支燈光影璀璨,窗外的月光幽微朦朧,將他精緻的面孔也映的一半明亮,一半黑暗。

  溫和中透出難以接近的冷淡孤高……正如他那無人可以真正看清的靈魂。

  但很快,葉懷遙就抬起頭來,衝著容妄一笑:「帳都不會算,你可虧死了。」

  這是,燈火又將他精緻的五官徹底照亮了。

  容妄低笑一聲:「哪裡虧了,我——」

  他稍停片刻,笑容逐漸變做認真:「我喜歡你,你要什麼我都願意給。很公平,因為我喜歡你,這樣做我高興,那就行了。」

  自從知道容妄就是小容之後,葉懷遙一直在想,自己當年是不是做錯了。

  如果遇到小容的時候,不去管他,不去幫他,或許他不過是童年過的孤苦了一些,日後卻依舊能夠有所作為,遇到能夠真正陪伴他的人,安穩度日。

  而不像現在,他推開了那扇小院的門,卻又把容妄困在了另一座心牢當中。

  百年、千年……

  自己給的太少,他卻付出了那麼多,容妄自己難道不知道麼?為什麼會如此心甘情願。

  容妄鼓起勇氣說完那句話,仔細端詳著葉懷遙的神情。

  他的心原本壓抑沉寂多年,很多話不敢宣之於口。

  但之前葉懷遙在晶玉溫池旁邊的那個擁抱,就讓容妄心裡仿佛長了草似的,各種念頭猜測紛至沓來,惦記著問個明白,又覺自己未免得寸進尺,不敢開口。

  偏生越是不想讓人打攪,越是事多,方才在殿上一戰,非但沒讓他冷靜,心情反而更加急切了。

  好不容易熬到擺平了各位魔將,容妄鼓起好大勇氣才來到了這裡,說出這番話。

  但說完之後,他看見葉懷遙的表情,就像是在苦惱思考某道難題,容妄原本躁動的心,便又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覺得自己已經得到了那意料之中的答案——終究還是痴心妄想了,明知道不可能,還總忍不住去試探奢望,也讓別人為難。

  容妄嘆息一聲,終究捨不得再讓他糾結,輕輕握住葉懷遙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他的心臟就在指下跳動,葉懷遙低聲問道:「做什麼?」

  容妄握著他的手,一字一字,認真而鄭重:「這條命是你救的,這顆心因為你才跳,我從來不想逼你任何。」

  他注視著葉懷遙的眼睛:「咱們共同經歷了那麼多的艱難,其實到如今,只要你平安,我便真的很高興。若是你因我費神為難……葉懷遙,我會心疼的。」

  他語氣萬般溫柔,過了片刻,用另一隻手理了下葉懷遙的髮絲,忽又笑了:「其實像現在這樣相處,總讓我有種回到過去一般的錯覺。這日子真不錯。」

  兩人靜靜相對,往日愛笑的沉默,平常滿身冷清的那一個,笑意中卻儘是暖意融融。

  葉懷遙的手依舊被握著,與對方的胸膛牢牢貼合。

  這是最親密也最危險的姿勢,一用力就可以取他性命,但又讓人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具身體當中心臟舒張,血脈涌動。

  葉懷遙心中有座空城,也仿佛正被洶湧的潮汐不斷地拍打著。

  水波搖晃漣漪碎影,亦搖晃他的心。細沙從牆面上剝離,頑固的城牆正在月色中慢慢融化。

  當時春光少年,諾言輕許,他莽莽撞撞闖入孤獨者的世界,承諾要伴他一輩子。

  長大之後才明白現世的殘忍,他也再不可能說出這句話了。卻沒想到,會有一個人,天真地將曾經的戲言牢記,並為此等待下去。

  江湖漂徙,初夢已渺,桃花總是流成水,經年之後,又是滿樹的灼灼其華。

  確然兩人遭際不同,性情不同,即便到了此刻,他也無法完全去理解容妄的執著和痴情。

  但最起碼,此時的葉懷遙清晰意識到,自己願意嘗試的念頭,已經壓倒了那根深蒂固千年的重重顧慮。

  「是,這樣的日子真不錯。如果沒有發生那些意外,或許咱們便會一直如此下去。」

  葉懷遙笑了笑:「現在……天不成全我們,就當我成全我自己。」

  容妄怔怔地凝視著他,身體繃的很僵,整個人仿佛被點了穴道一樣僵在了那裡。

  他覺得自己好像聽明白了葉懷遙的話,又不敢相信,夢遊一般道:「你說什麼?」

  葉懷遙含著笑意:「反正連著道侶契約都結下來,總不好浪費,以後咱們就在一塊吧,好嗎?」

  容妄一顆心如同在雲端漂浮,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擰了下自己的大腿,以確定眼前的一切不是某種蠱或者幻術。

  聽到對方詢問,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連聲道:「好,當然好……要在一塊的。我、我……我覺得好。」

  他平時那些牙尖嘴利、孤傲冷漠全都消失無蹤,到了葉懷遙這裡竟是呆頭呆腦的,語無倫次,只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相處了這麼久,葉懷遙也能明白容妄此時的心情,覺得好笑,又有些心酸,也沒再取笑他。

  他說道:「我以前猶豫不決,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咱們之間的事,待你也不好,望你不要放在心上。但日後,我說出來的承諾,一定會認真對待。」

  葉懷遙單身狗了這麼多年,徒有一副風流瀟灑的空架子,於此事上也實則沒什麼經驗,認認真真地說完之後,想了想,又補充道:「有任何事,你我二人一起承擔。」

  對於明聖來說,這已經是非常重的許諾了。

  打動葉懷遙的心很難,此刻答應容妄,確然有憐惜與衝動的成分在裡面。

  但正因他也是個至情至性之人,一旦下定決心,便絕不會反覆。

  現在葉懷遙說什麼,容妄都覺得是金科玉律。

  他還沒完全相信這件事是真的,只覺得像是抓住了一陣風,握又握不禁,僅是虛虛攏在手裡,稍一不注意,它就跑了。

  聽葉懷遙這樣說,容妄連忙道:「你沒有待我不好,我不會放在心上……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做什麼,現在這樣就很好……讓我、讓我好好對你,讓我好好對你就行了。」

  葉懷遙見他還是磕磕巴巴,只好無奈地看著容妄笑。

  此時他靠在椅子中,容妄半彎著腰站在葉懷遙的面前,一手不知不覺撐在了椅子扶手上,一手握著他的手按在胸口。

  燈花爆開,火苗一亮復又暗淡,光搖影動,滿室儘是靜謐安和。

  兩人間的距離極近,他看著葉懷遙的臉,砰砰急跳的心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面前這個是他的心上人,是他畢生的嚮往與救贖。

  從初見他那一天開始,將自己死死包圍的黑暗才有了供人喘息的缺口,世上所有的光都在他一人身上,追逐是一種本能,卻從不敢奢求回應。

  容妄沒想到,他成功了。

  他那樣想陪在葉懷遙的身邊,那樣嚮往著跟對方並肩而立,他竟然成功了!

  他垂下眼睛,不讓葉懷遙看見自己眼底的淚光,俯身溫存地將對方拉起來,擁入懷中。

  他低聲道:「我實在連做夢都沒想過你會說這樣的話。讓我抱一下,怕是假的。」

  葉懷遙道:「好,抱吧。」

  容妄感到他的胳膊慢慢抬起,也將自己的腰環住了,只覺心頭幸福無限。

  一生之中,再也沒有比此刻更加難得的時候,只恨不得時光凝滯,就此永恆。

  他轉頭吻了葉懷遙一下,柔聲道:「真好。」

  葉懷遙平時很少和人這樣親近。有時受傷或其他情況下,師兄弟們偶爾也會互相摟一下拍一下,但那都是事出有因,隨意打鬧,因此誰都不當回事。

  但容妄這樣,卻是恨不得將他勒進骨血里一般,葉懷遙一開始很不自在,臉上沒表現出來,身體卻繃著勁。

  但過了一會,容妄也只是小心而克制的親了他一下面頰而已,讓葉懷遙也漸漸放鬆。

  好半天,容妄才戀戀不捨地將他鬆開,雙眼亮晶晶的。

  他覺得對方實在太瘦,仿佛自己兩隻手就能將他的腰攏起來了似的,也不知道平日裡那些東西都吃到哪裡去了。

  葉懷遙問道:「酒還沒醒麼?」

  「醒了。」容妄說,「你說那些話,便是被埋進了棺材裡面也要詐屍,何況就是兩碗酒。」

  容妄的滿足與幸福如此不加掩飾,讓葉懷遙心裏面也覺暖融融的,仿佛放下了一塊大石。

  他笑道:「真有這樣的本事,就可以當個神醫了。不過方才那些話,這輩子說一回足夠,我也不會再去跟其他人說的。」

  這話里的意思,又讓容妄本已經儘量平穩下來的心緒泛起波瀾。

  容妄此刻心裏面喜滋滋的,還有種仿佛身在雲端一般的感覺,怎麼想都覺得不真實。

  他心滿意足到了極點,也愛葉懷遙愛到了極點,只覺得對方對自己實在是太好了,要想盡辦法對他好,讓他開心,讓他千萬不要後悔。

  容妄問道:「你想吃點什麼嗎?我去做。」

  他想了想又說:「對了,你是不是愛吃桂花魚條?我會做了。」

  葉懷遙靠在椅子上沖他笑,眉眼彎彎,唇紅齒白:「你學那個幹什麼,我許了跟你在一塊,難道還是因為圖那口吃的?」

  容妄問道:「沒有這個原因嗎?」

  他問的還挺認真。

  葉懷遙:「……當然沒有!我在你心裏面就這麼饞?」

  他說完之後,抬眼間對方只是笑著,這才意識到這小子又在一本正經地開玩笑了,不由道:「哎,太壞了吧!」

  容妄坐在葉懷遙對面,眼中笑意溫暖,說道:「沒有,就是想能找到些自個的長處,也好證明沒在做夢。」

  葉懷遙道:「我說魔君吶,多自信一點好嗎。方才你的離恨天許給我了,命也許給我了。現在你簡直一無所有,就剩這麼個人了。我都肯要,還能不好?」

  容妄的目光幾乎是黏在了他的臉上。

  那如美玉一般淺映著光暈的面頰,那含著溫暖笑意的美目,那柔軟的、微微帶些瑩潤光澤的薄唇。

  容妄:「……好。」

  作者有話要說:《會算命》的第八十八章,陵陵跟小狐狸說,「誰說我不喜歡你了」。

  遙遙和汪崽也是八十八章在一起,很有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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