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公主殿下


  蘇星沒有洗碗,他覺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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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桌的菸頭酒瓶就丟著不管,他走到電視前看了會兒,晚會已經進行到尾聲,幾個主持人穿著大紅禮服,面帶微笑,統一露出六顆大白牙,慷慨激昂地說著祝福語。

  「此時此刻無論您在哪裡,都請接受我們的祝福,在這一年一度的新春佳節來臨之時,我們給您--拜年啦!」

  「親愛的朋友們,讓我們在新的一年更加緊密團結,萬眾一心、開拓奮鬥,為奪取全面建設新勝利、譜寫人民幸福美好生活的新篇章而努力奮鬥......」

  聽到這裡,蘇星「啪」一下關掉了電視。

  屋子裡瞬間冷清起來,窗外遠遠傳來煙花爆破的聲音,蘇星站在窗邊看了一會,什麼也看不見。

  抬眼看去只有亂七八糟的電線和斑駁破落的牆面。

  他坐回沙發上,面前擺著一個掉了漆的茶几,是他前年在二手市場買的。

  同樣一個地方,蘇紅曾經在這裡燒過火炭。

  他想像不到蘇紅當時有多絕望。

  她不到兩歲就被人販子拐走了,養大了帶在身邊行騙,被打被罵是家常便飯。十四歲就敢身無分文地逃出來流浪,愛上一個人就義無反顧一頭扎進去。哪怕是失去生育能力、被戀人背叛、遭遇丈夫死亡,她也從來沒放棄過。

  像她這種人,要有多絕望才會想去死。

  就差一點,可能再過十分鐘,他和蘇紅就死了。

  「死」是什麼概念,蘇星很明白。他十一歲那年經歷了父親離世,他爸從此成了一張黑白照片。

  但他沒想過,他自己差點也死了。

  蘇星用手捏住自己的鼻子,緊閉著嘴,屏住呼吸,心裡數著時間,數到六十三秒終於不行了。

  他鬆開手,仰著頭,大口喘氣,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在旋轉,一隻黑蟲停在燈管上,黑點漸漸變得模糊,在他眼前氤出一個又一個白色光圈。

  死有什麼可怕的?死當然可怕。

  活著多好。

  活著才有光,有路,有朋友,有媽媽。

  要活下去才有賀遲。

  蘇星把頭枕在沙發靠背上,日光燈管上停留的小黑蟲撲棱著翅膀飛了幾圈,看樣子還挺快活。

  這腦殘蛾子,沒爹沒媽還活得這麼自在。

  蘇星看著看著把自己看樂了,他拿出手機給自己拍了張自拍,再加了個黑白濾鏡,和他爸同款遺照。

  他對著手機里自己的「遺照」盯了一會兒,用微信發給了賀遲。

  Star:好看嗎?

  你爸二大爺:我|操你大過年的拍什麼藝術照呢?

  你爸二大爺:趕緊給我把顏色調回來!

  你爸二大爺:快點兒的啊!醜醜醜醜醜醜!

  蘇星「撲哧」笑出了聲,他還沒死呢賀遲就嫌丑,要他真死了,賀遲成天看著他的黑白丑照,遲早要移情別戀。

  不能死不能死,這可萬萬不能死。

  蘇星把手機里那張黑白照刪了,按下「確認」鍵的一刻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什麼苦什麼慘都他媽的是瞎矯情,至少他還活著。

  蘇紅打開房門走了出來,把一張對摺的紙扔給蘇星。

  這是一張很舊的紙,邊角泛著黃。

  蘇星展開掃了一眼,上面寫著一行地址。

  「你媽就在這,」蘇紅說,「後來我找她同屋的人打聽的,她老家地址。」

  蘇星看也不看那行字,把紙揉作一團扔進垃圾桶,說:「她不是我媽,我就你一個媽。」

  「行,」蘇紅說,「有你這句話我活這三十幾年也值了。」

  她彎腰從垃圾桶里撿起那張紙,攤平了,拿在手上對蘇星晃了晃:「我床底下有個盒子,鑰匙在第三格抽屜。這個我放裡面,將來萬一哪天你需要了,就自己去拿。」

  蘇星淡淡道:「不需要,一輩子都不需要。」

  「以後的事,誰知道呢。」蘇紅朝他輕笑了一下,轉身朝屋裡走。

  「你為什麼,」蘇星問她,「今天要告訴我這些。」

  她藏了六年多的真相,今天也由她一手揭開。

  蘇紅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很輕:「以前不告訴你,是沒忍心。今天告訴你,是因為......」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蘇星追問:「因為什麼?」

  --因為我可能哪天突然就死了,我怕你以後回想起這操蛋的人生時,覺得沒有人愛你,我怕你覺得我不愛你。

  話到嘴邊還是咽下去了,蘇紅擺擺手:「憋了幾年憋不住了,想說就說了唄,哪有什麼為什麼。」

  她回到房間吞了幾粒退燒藥,早上醒來就覺得昏昏沉沉的,最近總是莫名其妙地發熱。

  蘇紅躺進被子裡,退燒藥很快就起了效,睡意來襲,她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蘇星給賀遲打了兩個電話,沒人接,估計這傢伙喝多了睡了。

  他洗了把臉,擼起袖子開始洗碗,洗到一半,突然聽到樓下傳來車子的喇叭聲。

  蘇星沒理會,車主人按喇叭按的更起勁兒,「嘟嘟叭叭」一通狂響,耳膜都被震得發疼。

  蘇星不耐煩地低罵一聲,探出身子往窗外看了一眼,看是哪個傻|逼大過年的來貧民窟按喇叭找事兒。

  他家樓下,傻|逼賀遲穿著黑色皮衣軍綠色修身褲,蹬著雙短靴半靠在摩托車上,一手搭著車頭,一手轉著頭盔,英俊的不像話。

  看見蘇星探出了頭,賀遲吹了聲口哨,沒正形地調笑說:「哈嘍!樓上的帥哥哥,新年好啊!」

  蘇星胳膊撐在窗框上,姿態放鬆,笑著對他喊回去:「樓下那位弟弟,你大半夜瞎幾把按什麼喇叭?」

  賀遲把頭盔掛在車把手上,挑了挑眉,兩手攏在嘴邊,說:「哥哥你下來,弟弟不按喇叭了,給你吹--喇--叭--」

  蘇星:「......大過年的你騷什麼呢?」

  賀遲:「快下來抱一下,凍死了!」

  蘇星擦乾淨手,披了件外套,鞋都來不及換,穿著雙棉拖鞋就跑了出門。賀遲在樓梯口張開雙臂等他,隔著三級台階,蘇星一下跳進他懷裡,賀遲把人穩穩接牢了,抱著蘇星轉了幾圈。

  蘇星的拖鞋被轉飛了,腳上就剩了雙棉襪,他在賀遲背上錘了兩下,說:「停停停,我鞋沒了!」

  賀遲托著蘇星屁股,把他放到摩托車上,在他額頭上響亮地親了一口:「貴重物品,輕拿輕放!」

  蘇星在他大腿上輕踹了一腳:「我鞋!」

  賀遲沒臉沒皮地湊上來,點了點自己的臉頰,說:「親一個就給你撿。」

  「牛逼啊。」蘇星斜著眼看他。

  「不親是吧?」賀遲聳聳肩,一臉無賴,「不親就光著腳唄。」

  蘇星沒辦法,在他左臉上親了一口。

  賀遲又把右臉湊過來,這次還提出了附加要求:「得親出響聲兒,不然不達標啊。」

  蘇星在他右臉上「啵唧」啃了一口。

  賀遲接著點了點自己的嘴唇,蘇星照做,捧著他的臉在他嘴上啾了一下。

  賀遲很滿意,眯著眼拍了拍自己的褲襠。

  「......」蘇星瞥了他一眼,冷笑說,「......我警告你別得寸進尺啊。」

  賀遲乾笑了兩下,立馬去撿鞋了。

  他開車載著蘇星到了桐山溪畔,幾個月前還是髒亂差的地方,現在儼然成了個景致優美的小公園。

  溪邊人很多,大多是他們這個歲數的年輕學生,成群結伴揮舞著煙花棒自拍,在孔明燈上寫下願望。

  兩個人肩抵著肩在溪邊坐著,賀遲吐槽說今年春晚賊幾把難看,他在房間裡拿手機流量看的,簡直是浪費錢,又問蘇星看了沒。

  蘇星點點頭,緊跟著立馬搖搖頭。

  賀遲給看樂了:「你這點頭搖頭的模仿不倒翁呢?」

  蘇星解釋:「我在廚房吃飯,開著電視就聽個聲。」

  「喲,別人看晚會,我家蘇老師聽晚會,牛啊!好聽不好聽?」賀遲問。

  蘇星一本正經地回答:「好聽,底下觀眾笑得抑揚頓挫,特來勁兒。」

  「......」

  賀遲和蘇星對視一眼,幾秒後一起笑得前仰後合。

  「你怎麼出來了?」蘇星問賀遲,「不是去你媽那邊了嗎?」

  賀遲笑了笑,說:「我逃出來的啊!我住八十八樓,拿著把雨傘做降落傘,從窗戶一跳就咻地跳下來了。」

  蘇星一聽就知道他在滿嘴跑火車,順著他的話說:「這麼厲害?」

  「那可不是,」賀遲打了個響指,「武打片都拍不出我英勇的身姿。」

  「是是是,好萊塢兩億請你去做動作指導,被你當場拒絕。」蘇星笑著臊他。

  賀遲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一把摟過蘇星的肩:「小傢伙你磕磣誰呢?和我這兒講相聲呢?」

  其實他真算是逃出來的。

  賀州撐不住,吃完飯就回房間休息了,關欣欣和賀磊在樓下客廳里守歲。

  賀磊這位商業精英有一點奇怪,就是他迷信。大到公司新址、小到家裡一個魚缸的擺放都要找風水大師來指點,他堅持除夕夜這晚家裡的人誰也不能離開房子,否則這個家新的一年就會散。

  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個家根本不算是一個家。

  賀遲房間在二樓,院子裡有顆樹離他房間窗戶很近,他踩著空調外機爬到樹上,再從樹上跳了下來,出門沒驚動任何人。

  「難道你就不想見我?」賀遲問。

  「想。」蘇星看著他,一點也不扭捏,坦坦白白地說。

  「那不就得了!」賀遲捏著蘇星的小指頭,「只要你想見我,再高的樓我都能逃出來。」

  「傻,」蘇星扣住賀遲的手,和他掌心相貼,「樓高超過一米五就不許跳,聽沒聽見?」

  一米五?誰家的樓能比一米五還低啊?

  「這標準也忒低了吧,」賀遲撇嘴,「怎麼著也得定個三四米啊。」

  「哦?」蘇星挑眉。

  「得令長官!」賀遲挺直脊背,「堅決貫徹落實超過一米五就不跳戰略!」

  「很好,很乖。」蘇星拍了拍賀遲的頭。

  「那我要是想你了怎麼辦?」賀遲委委屈屈地問,「你又不讓我跳窗子。」

  「我會去找你的,」蘇星認真地說,「如果你被困住了,就等著我去接你。」

  賀遲心裡一暖,把蘇星的手揣進自己口袋裡,笑著說:「行,我就是那公主,你就是那騎士,你騎著白馬來城堡解救我。」

  「城堡那麼多房間,我怎麼知道哪個裡面是你?」蘇星放在賀遲口袋裡的手不安分地動來動去,他打趣說,「萬一我救錯人了,我就和那個公主一起走了。」

  「你敢!」賀遲瞪著眼,握住蘇星在兜里搗亂的手,說,「那我就拿筆在窗戶上畫星星,你看到哪個窗戶有星星,那裡面就是我。」

  「幼稚。」蘇星笑他。

  「你救不救我?救不救?」賀遲一手摟著蘇星肩膀,另一手在他掌心撓來撓去,鬧他說,「救不救救不救?」

  蘇星笑著討饒:「救救救!保證解救公主殿下!」

  作者有話說:

  三十六中新年文藝匯演,遲遲猜拳輸了,只好演公主,星星演王子。遲遲不情不願地穿上雪白小裙裙,星星眼神專注,看的目不轉睛。遲遲心中暗自得意,難道是我的美迷倒了星星?於是彩排的時候搔首弄姿表演的很賣力。第二天星星給遲遲買了一盒脫毛膏,並真誠建議他脫脫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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