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掌控
當瞿懷安將甄兮放到床上時,甄兮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強烈慾念。
而這,幾乎可以說是她故意促成的。
被懷安聽到她和瞿琰的對話並非甄兮刻意設計,她畢竟孤身一人,不可能知道懷安回來的時間,然而在聽到瞿琰無意間點醒她的一句話後,她便決定將計就計,故意激怒懷安。
從她下決定,到真正施行,也就是瞬息之間,她的行動力,向來很強。還在現代時,當她做好能養活自己和母親的準備後,便立即去勸服她母親要將她接出來兩人一起生活。雖然最後結局並不美好,但她的決策並沒有錯誤。
她知道她可能會賭輸,她也會害怕,但她知道自己必須跨過去這個坎兒。
她不能期待著有別人來拯救她,她必須自救。
在瞿懷安壓上來時,甄兮抬手撫上他的面頰。
她與他對視,眼裡沒有責備,也不見漠然,彎彎的眉眼中,是與過去如出一轍的溫柔。
「懷安,你現在是想傷害我嗎?」她微微勾唇問道。
瞿懷安一怔。
她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躺在他面前,面上不見厭惡恐懼,只有他這幾年在夢中才會再度看到的溫柔笑意。
這一刻之前,洶湧的慾念已淹沒了他的理智,他想得到她,不顧後果,哪怕只有一時的歡愉也好。
但這一刻,她不急不緩的話語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腦袋上,被壓制的理智漸漸回歸,他一時間沒了動作。
然而片刻之前聽到的話湧上心頭。
她想離開他。
「……這怎麼能算傷害呢?」瞿懷安沉眸,嘴角勾起奇妙笑意,「我只是不想兮表姐離開我罷了。」
他說著便抓住甄兮的手打算埋下頭來。
瞿懷安那異常的反應給了甄兮一些鼓勵,她側頭避開他的觸碰,輕聲道:「懷安,所有的選擇都有代價,你想明白你在衝動過後面對的會是什麼嗎?」
瞿懷安僵在那兒。
此刻他憑著一腔衝動行事,這與他這幾年養成的謀定而後動大為不同,他知道自己不該如此,可在她的事上,他總是難以維持理智。
他這五年的等待,都是因為有「兮表姐一定會回到他身邊」這樣的信念支撐才能順利熬下來,她要離開他是他絕無法接受的事!
「我……我不在乎。」他嘴唇顫抖,笑得像哭。
「真的不在乎嗎?」甄兮側著臉看不到瞿懷安的表情,卻能聽出他聲音中的異樣。
她狠下心,就像是通常意義上的反派,嘴角微微勾著,聲音裡帶著細碎的笑意道:「起初我或許還會因你的強迫而給出些許本能的回應,可人的適應性是極強的,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遲早有一天,我會變成無論你說什麼、做什麼都沒有反應的模樣。」
她笑了一聲,聲音壓低了些:「這是我找不到自盡機會的情況,可若是被我找著了……你認為我還會給你找到我的機會麼?」
她如今不可能會了結自己,既然已下定決心要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她便不會輕易放棄。但懷安不知道她因再沒有重活的機會而絕不會選擇自盡,這就是信息差給她帶來的優勢。
瞿懷安呼吸一窒,肌肉緊繃到不停顫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聽甄兮輕笑道:「你拿旁人來威脅我亦是沒用的。我孤零零來到這世上,與我最親密的人是你,可我連你都不在乎了,那些關係更遠的,我怎會在意他們的死活?」
瞿懷安一邊為甄兮所說「與我最親密的人是你」而心跳加快,一邊又為她的直白而心驚肉跳。
經她如此一說,他竟一點兒留下她的可能都沒有。
他的面前仿佛矗立著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陡峭嶙峋,無路可走,他是那麼渺小,只配仰頭看著,眼裡塞滿恐懼,連動一下都覺艱難。
他忽而絕望地想,反正留不下兮表姐,不如……在她徹底離開自己之前,擁有一份讓他刻骨銘心的美好記憶。
瞿懷安喃喃道:「沒關係……我……」
在模糊不清的自語中,他忽然瘋了似的親上甄兮的臉,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
甄兮沒動,她任由他濕熱的吻落在她臉上,在他打算繼續時握住了他的手腕。
瞿懷安早就察覺到甄兮先前一點反應都不曾有,在她握住他的手腕時,他甚至以為,她會給他一巴掌,但她沒有。
他下意識地停了下來,怔怔望著甄兮。
甄兮是笑著的,在昏黃的燈光下,她的一顰一笑,甚至一個清淺的呼吸,都充滿了令人著迷的誘惑。
瞿懷安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甄兮,這樣真實而讓他蠢蠢欲動的她,比他夢中的她要誘人百倍。
卻見甄兮稍一用力,便將瞿懷安推開,他沒防備摔倒在床上,背脊撞上床的那刻驚醒過來,剛要起身去抓甄兮,誰知她並非想跑,反而主動靠了過來,雙腿一展,將他反過來壓在身下。
瞿懷安不敢動了,他望著與自己瞬間交換了位置的甄兮,腦子裡一片空白。
甄兮坐在瞿懷安身上,挺直脊背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只一手按住他的胸膛不讓他起來。
她微微側頭,嘴角一抿,扯起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來:「可我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
有那麼一會兒,瞿懷安不知道自己聽到了什麼。
身上這個宛若女王的兮表姐是他所不熟的,他深深地震撼,心底深處又為此而著迷。
他曾以為他所知道的兮表姐已是她的全部,原來不是。
她藏著的這一面,與他所熟悉的那一面,同樣迷人。
見瞿懷安不說話,甄兮繼續道:「你若現在從這道門出去,我可以當做今晚的事從未發生過,並且今後不會再想著離開。」
瞿懷安終於回過神來,在他逐漸亮起來的眼神中,他聽到她說:「從前我只將你當弟弟,怎麼會對你生出別樣的感情?但我信日久生情,不再將你看做弟弟之後,我對你的看法與情感不可能再與過去一樣。」
其實類似的話,甄兮說過,但瞿懷安很貪心,想要她的全部,並未給足她改變的時間。
如今這般情形下,瞿懷安終於能真的將她的話聽進去。
這次會不會也是她的緩兵之計?
心中有個聲音在如此質問自己,但瞿懷安幾乎毫不猶豫就將這個想法丟棄。正如她所說,她真的想死,他根本攔不住她。
況且,他依然願意相信,他的兮表姐還是憐惜他的,不會如此騙他。
——他也不能不信啊。因為他接受不了另一種可能。
瞿懷安試探性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將甄兮的手緊緊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舔了舔微乾的唇道:「如果……如果兮表姐此刻親我一下,我便信了。」
隔著甄兮的手,瞿懷安也能感覺到自己胸腔中心臟的跳動是多麼劇烈。
甄兮可以察覺到,瞿懷安先前那孤注一擲的瘋狂已悄然化作了期盼,而這,正是因為她。
頂著瞿懷安不曾挪開片刻的視線,她緩緩俯身,在他陡然顯露的失望眼神中,親了親他的面頰。
在他要張嘴說什麼時,甄兮食指在他唇上輕壓,低聲道:「你該回去了。」
說完她便從他身上翻身下來,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瞿懷安雖然對這個親吻有點小小的不滿,但她的話對他來說是更大的驚喜,足以掩蓋那不甘,他起身下床,回頭望向依然坐在床上的甄兮。
她目光平和,甚至笑了笑:「回去睡吧。」
瞿懷安忽而雀躍起來,先前二人的劍拔弩張不復存在,他揚唇一笑,欣喜地說:「兮表姐你也早些歇息。」
甄兮又道:「明早你去當值前過來吃早飯。」
瞿懷安連連點頭,笑容滿面,腳步輕快,等到了房門口,他又回頭看向甄兮,看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捨地說:「那我走了。」
然後他終於關上房門。
甄兮完全放鬆下來,深感疲憊地躺回床上。
瞿琰說得沒錯,只要她想,她就能掌控懷安。
在他極為憤怒、受慾念驅使迷失的情況下,她都能喚回他的理智,阻止他傷害自己,那麼她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甄兮蓋住自己的雙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的安全感,回來了。
瞿懷安在院子裡看到了並未離去的瞿琰。
在不確定事情會如何發展之前,瞿琰無法放心回去。他就待在外頭,防著裡頭有人呼救。
而在看到出來的瞿懷安臉上帶著欣喜的笑容之後,瞿琰明白裡面的人已將瞿懷安哄好,心中一松。
「明日你該去銷假了。」他道。
瞿懷安像是忘記了先前對瞿琰說的話,笑容滿面地說:「是,我明日會準時去的。」
瞿琰見狀,知道這事是暫時解決了,點點頭離去。
第二天早上甄兮醒來時,瞿懷安已經來了,她一睜眼就看到他在旁邊,還被嚇了一跳。
她也沒客氣,把瞿懷安趕了出去,等洗漱好,這才開門將等在門外依然面上帶著笑的他放了進來。
「先約法三章,未經我同意,不許隨便進來,特別是在我睡覺的時候。」在下人端上早點時,甄兮對瞿懷安道。
瞿懷安態度極好地應道:「好,下次不會了。」
他面上帶笑,連雙眸也眯成欣喜的模樣,毫不遮掩地貪看著甄兮。
甄兮勾唇笑了笑,將筷子塞入他掌中:「快吃飯,吃完去當值。」
瞿懷安乖乖應道:「好。」
前一晚他感覺自己快被逼瘋了,沒想到後一天,這樣簡單的快樂便讓他痴迷。
等吃過了早飯,甄兮沒給瞿懷安磨蹭的機會,鐵面無私地將他送出了門去。
走之前瞿懷安扒拉著門框期待地看著甄兮道:「晚上我會早些回來的。」
甄兮笑道:「我會等你用飯的。」
目的達成的瞿懷安這才鬆開門框,帶著好心情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甄兮在回屋子前隨意地掃了一眼,院子裡依然站著幾個氣勢不同的小廝,想來原來當過兵,正是瞿懷安找來看守她的,此刻還沒有撤走。
她面色如常地關上房門,不以為意。
他現在不信她是應該的,她要給彼此時間。
瞿懷安走後沒多久,孟昭曦那邊派人過來說請她過去,等到了地方,她才發覺,找她的人不是孟昭曦,而是瞿琰。
「昨夜你做得很好。」瞿琰道,「你好好當甄兮,我必不會鳥盡弓藏,若懷安願意,那麼你便可以真正成為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
甄兮想,一定是她昨夜顯露要走的意思後,瞿琰怕她半路撂挑子不幹了,這才特意將她叫來提醒一番,給她畫個大餅。
昨夜她想的是離開懷安,自然認下了「假裝甄兮」一事,但如今她已不想走了,是否也該跟瞿琰坦白?
不過思慮片刻,甄兮便否定了這個想法。
這事她還是先跟懷安商量為好,至於瞿琰找人假裝她一事……想來在如今她為真的情況下,懷安也不會介意。
「我明白了。」甄兮垂眸道。
瞿琰跟甄兮除了懷安的事外自然沒什麼可說的,他也不是個愛說話的人,說完正事後便讓她去找孟昭曦。
原來孟昭曦找她是真,只不過被瞿琰截胡了而已。
跟孟昭曦說說話總是輕鬆愉快的,更別說邊上還有個愛咯咯笑的靜靜,甄兮頗有些流連忘返的意思。
午飯是在孟昭曦這邊吃的,瞿琰在跟甄兮談完後便走了,剩下二人作伴吃飯。又消磨了一下午後,甄兮便回了自己住處,等著瞿懷安回來。
瞿懷安回來時天已經黑了,他腳步有些急,微微喘著氣,望著甄兮愧疚地說:「對不住兮表姐,我回來遲了。」
甄兮不是個會虧待自己的人,她先前早吃了些糕點墊肚子,等待的時候在看書,並未察覺時間的流逝,便輕描淡寫地笑道:「沒關係,我已經吃過一點了。今天累不累?」
瞿懷安先是愣了愣,隨即面上浮現克制不住的笑容,先是嗯了一聲,隨即又意識到這反應有歧義,忙道:「不累。」
瞿懷安曾經很羨慕瞿琰和孟昭曦的感情,他們的相處更是讓他悵然又嫉妒。
可如今,他不用再嫉妒了,他有了兮表姐,她也會像孟昭曦對瞿琰一樣,等著他回來後對他噓寒問暖,這種不管他什麼時候回來,她都在的想法,讓他心中暖融融的,微涼的手掌都開始發燙。
二人相繼落座,一直熱著的飯菜端上桌來,甄兮指揮著將瞿懷安愛吃的菜都端到他跟前,用公筷替他夾了不少。
這些事,當初還在侯府時,甄兮都已做習慣了,動作很是嫻熟。但在心態改變後,感覺上確實有些不一樣。
她只要微一側頭,便能看到瞿懷安目光灼灼地望著她,眼裡的喜悅呼之欲出。
這種感覺真是有些怪異,但並不討厭,甄兮覺得這只是她剛轉變了想法之後的彆扭,時間一久習慣了就好。
二人吃過晚飯,甄兮便提議道:「一起出去走走吧?」
瞿懷安含笑道:「好。」
在青兒拿來披風要給甄兮穿時,他長手一伸,半路截下披風,替甄兮披上,動作輕柔地系好,順手握住了她的手,牽著她一道往外走。
甄兮盯著二人交握的手看了會兒,最終沒說什麼,只是順服地任由他牽著,與他肩並肩走出門去。
瞿懷安故作淡然地牽住甄兮的手後便心生忐忑,他害怕被她拒絕,如此繃著心弦走了幾步,掌中小巧柔軟的手依然被他輕鬆握著,他放了心的同時,心跳也不自覺地加快了跳動。
簡直像是做夢一樣,好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