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老夫人


  俞桃說出的話,並未出乎甄兮預料。從俞桃一反常態來看她,她就知道對方來者不善。

  甄兮面上掛著淺笑,像是以為俞桃在說笑,只柔聲道:「老夫人,我不明白您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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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桃道:「老身知道你是什麼人。」

  甄兮抬眼望過去,其實她也不怪俞桃會想驅逐她。

  說到底,人心隔肚皮,她知道自己是什麼情況,可俞桃不知道啊。和瞿琰一樣,他們都是真心將瞿懷安看成家人,不希望他有事,才會希望她離開。

  「我不會主動傷害懷安,我也沒有傷害他的能力。」甄兮坦然道。

  俞桃看著眼前這個鎮定得過分的女子,今日只不過打了幾句話的交道,她就知道這個女孩難對付。當初剛嫁進瞿家,那時候與她相看兩厭的孟昭曦跟這女孩比起來都還差得遠呢。

  想她最初得知不近女色的懷安終於帶女人回來之後是那麼欣慰,還以為他終於開竅想開了,哪知她錯得離譜,事情哪有她想得那麼美!

  她是從石管事那兒察覺到事情不對的。石管事是國公府曾經的老人,瞿家回京之後才再找回來的,先前石管事被派出去做事,她也沒過問,等石管事回來後,她招人來慰問,這一慰問便問出了點情況——對石管事這樣的瞿家老人來說,俞桃這個國公爺母親的話顯然分量更重些,他本就對瞿琰將那事壓下來的做法有些不贊同,又認為不應該瞞著俞桃,便和盤托出了。

  原來,琰兒安排了人假冒借屍還魂的甄兮,免得懷安再沒頭蒼蠅似的亂跑,一開始知道內情的都以為懷安接回來的是假冒的那個,可事實上卻出了差錯,這個接回來的,根本就不是他們安排的人!

  若換了一般人,只怕跟瞿琰一樣,認為是有別的心術不正者偷梁換柱,安排了這個楊梔夏進府。可俞桃不是一般人,她信鬼神,並且相對比較虔誠,對於借屍還魂一說處於信可、不信也可的狀態,而且瞿懷安的婚事她一直在努力操辦,可每次都被瞿懷安拒絕氣得她夠嗆,又毫無辦法。

  因此,俞桃很清楚瞿懷安對於甄兮的感情有多深厚。瞿家一直有年過四十無子才可納妾的傳統,而立下這傳統的瞿家祖上是個痴情人,不想自己妻子受委屈才定下如此規矩。而就俞桃親眼所見,她的公公,她的老公以及她的親兒子,都是痴情種,無一人納妾,那麼懷安作為瞿家人,顯然也遺傳了來自祖上的痴情。

  那麼這樣一個痴情的孩子,五年了見都不肯見她安排的姑娘一面,又怎麼可能隨便找個人便像護眼珠子一樣護著呢?

  這麼一分析,真相便就在眼前了——他帶回來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女人!

  俞桃以往很喜歡瞿家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規矩,可如今卻有些難受了。

  作為親歷者,瞿家人的痴情她都看在眼裡,當初她兒子娶孟昭曦時她便百般不願意,後來還是拗不過他,再加上相處下來孟昭曦確實讓她對這個孟家人改觀,她才接受了這個兒媳婦。

  懷安既然愛上了甄兮,那麼要讓他移情別戀便是十分困難的事。她也曾想過,要麼就算了,隨他去吧。可偏偏這又不是他要娶農家女這樣的小事,而是那個女人根本不算人!關乎懷安生死一事,她哪裡敢隨他去!

  俞桃道:「老身相信你沒有害懷安的心,畢竟他對你那麼好,甚至把你當祖宗供著哄著,你但凡有點良心也不可能害他。」

  她這話說得有些刻薄,但也是實話,甄兮沒反駁什麼。

  俞桃話鋒一轉道:「但你怎麼知道你跟懷安在一起不會害了他?你跟我們畢竟不一樣。你想想,你本沒有害他之心,之後卻發現因你的存在而傷害到了他,那時候他難受,你也過不去心裡這關是不是?」

  甄兮都想給俞桃鼓掌了,說得確實不錯。

  俞桃見甄兮沒說話,以為她對自己的話有所觸動,便再道:「我們都不希望懷安受到傷害,在這事上咱們都是同一邊的。你曾經幫懷安許多,我們瞿家人並非恩將仇報之人,只要你願意離開懷安,老身會讓你下半輩子都擁有花不完的金錢,國公府也會一直照應你,誰也別想欺負了你去。」

  甄兮恍惚間想到那種現代霸總文「給你五百萬離開我兒子」的橋段,與面前這場景真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她望著俞桃,友好地笑了笑:「老夫人,接下來我說的話,我希望您不要誤會,我並非在威脅您,而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俞桃面色微斂,自然知道甄兮要說的對她來說肯定不是什麼好話。但她也沒攔著,點點頭示意她說。

  甄兮道:「懷安曾不止一次地跟我說過,若我離開他,他也不活了。您也知道,他有時候有些鑽牛角尖,我不敢去試探他這話是真是假。這是其一。其二,懷安對我如何,您跟我都看在眼裡,我若離開,對他來說何嘗不是一種傷害?與您猜想的未知傷害相比,您怎知不是如此對他傷得更重些?其三,」她頓了頓,嘴角勾起抹笑來,「我也捨不得離開他。」

  每說出一個理由,俞桃的臉色便難看一分,她甚至還分出點心思想,這丫頭果然比孟昭曦難纏多了,昭曦那丫頭老實,被她針對也只知道靠孝順來改變她的態度,還好她講道理,不然換了個惡婆婆,那小丫頭不知被折騰成什麼樣了。

  可眼前這丫頭呢?看著對她恭恭敬敬,好似讓人挑不出錯處來,實際上分毫不讓!

  「那你的意思是,無論如何你都不會離開懷安了?」俞桃沉著臉問道。她沉下臉時與瞿琰有些像,難怪乎是母子。

  甄兮卻搖了搖頭。

  俞桃挑眉。

  甄兮笑道:「若懷安不再想跟我在一起了,我會走的。」

  她在感情一事上相當被動,因為有懷安不停地靠近她,拉近二人的距離,她才試探著伸出手來,可若他放棄了,那她只會縮得比他更快,死纏爛打這種事,是不會發生在她身上的。

  俞桃氣急,如今的問題,不就是懷安不肯放手麼?否則她何必來找甄兮商量?

  「你這是恃寵而驕!」俞桃氣呼呼地說。

  甄兮倒依然平靜,聞言歉然笑道:「對不住了。」

  俞桃更氣了,驀地站起來陰沉著臉道:「你可知,你若不答應老身,老身有的是辦法暗中弄走你?」

  甄兮笑道:「老夫人,您若會那麼做,此刻也不會來與我多話。瞿家人立身正,不會做忘恩負義之徒,我從未有害懷安之心,甚至從前幫他良多,說難聽些,若沒有我,懷安支撐不到國公爺趕來,無論怎麼算,我都是瞿家的大恩人,您怎麼可能會對我動手呢?這是從大義上來說,而從親情上來說,懷安又不蠢,我若不見了,他第一時間便會想到瞿家人,他一定會找你們要我,最終的結果不外乎你們迫於親情將我交還,從此之後你們間的親情便有了裂痕,或者你們不肯退讓,他與你們決裂,離開國公府,然後再繼續尋我。無論那種可能,您和國公爺都是輸家,您自然不會那麼做。」

  俞桃此刻感覺彆扭極了,一邊為甄兮將她的無力威脅拆穿而感到惱怒,一邊又為甄兮對瞿家人的高度讚揚而心生自豪。

  最後所有的情緒不過化為一句話——這個冷靜又聰明的丫頭真是太討厭了!

  她氣惱地說:「懷安知道你心裡藏著如此多的彎彎繞繞麼?」

  甄兮想了想笑道:「知道的吧……老夫人,您都想不到,懷安有多少處事方式,是我教的。」

  「……哼!」

  俞桃不想再說話了,想想也是,懷安從小沒人教,又受欺辱虐待,若非甄兮教他些東西,她見到懷安時,他大概也不是那個看著乖巧,心中卻自有主意的模樣,他要跟上國子監的課程,想來也沒那麼容易。

  這麼一想,俞桃心情便更複雜了。

  仔細想想,甄兮跟懷安朝夕相處都超過一年了,若有害處,那時候怎麼沒見著?她聽昭曦那丫頭的意思,她在國公府初見懷安時她的模樣,可比他還沒跟甄兮搭上時圓潤精神多了。而且昭曦還曾愧疚地對她說過,若非甄兮先一步關注到懷安,伸出援手,昭曦自己也礙於母親而沒太關注他。

  俞桃本來都準備要走了,可這一步卻怎麼都邁不出去,她重新坐下,眼睛斜了斜茶杯,端著架子道:「茶水都涼了,也不知給老身換一杯!」

  甄兮微微一笑,揚聲叫來青兒,換了溫熱的水,重新給俞桃沏茶。

  俞桃自然沒做出故意手滑弄灑茶水藉機苛責甄兮的不入流之事,在青兒進來換茶水時,她已緩和了情緒,呷了口茶道:「好茶。」

  甄兮接道:「是的,懷安有什麼好東西都會拿來給我。」

  俞桃差點把茶水噴出去,這丫頭居然拿她先前說過的話來堵她!

  俞桃曾經是個百里挑一的大家閨秀,在家中養尊處優,到了國公府也處處享受,但在邊疆的十幾年時間改變了她。在那兒她沒有下人可使喚,什麼事都要靠自己,而在瞿琰上戰場之後,她又要時常擔心這個兒子的安危,白髮都多了好幾根。

  隨著瞿琰逐漸建功立業,她的日子也好過起來,開始有了奴僕伺候。但邊疆之人總缺點柔順,她不得不改變當初那柔弱的性格,才能鎮得住那些偷奸耍滑的奴婢。

  回到望京後又養尊處優了好幾年,她的物質生活是恢復了當初的水平,可邊疆生活對她性格的塑造遠超在平靜的京中的頭二十幾年,曾經的閨蜜看到她,都感覺她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而她也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改變。

  就比如說,明明擔心甄兮可能無意間傷害到懷安,明明甄兮還沒點兒晚輩的自覺拿話擠兌她,她卻偏偏挺喜歡這丫頭。

  一般來說,事情談崩之後,二人應當不歡而散,但俞桃厚著臉皮不走,甄兮自然也不會趕人,俞桃說要喝茶,她就讓青兒備熱水,俞桃說自己有點餓了,她就讓青兒端來糕點,並認真地告訴俞桃哪種糯一點,哪種甜一點,哪種帶點兒咸,讓俞桃充分了解後自由挑選。

  等俞桃灌了一肚子的茶水和糕點感覺到有些飽了時,她終於端著架子威嚴地說道:「你……你每回『死』時,可見著黑白無常了?」

  甄兮見俞桃明明很想知道,卻偏偏故作冷淡的模樣,暗地裡笑了笑才道:「沒有那種東西。」

  俞桃似乎有些失望,再看甄兮,她又問道:「那你又是怎麼回事?」

  甄兮道:「我也不清楚。大概是老天爺哪兒弄錯了吧。」

  除了穿書,以及每次死後都會穿到另一人身上這兩點之外,甄兮還沒有發現其餘超自然的地方。她沒有系統,也從未有什麼天外之音告訴她有什麼任務或必須怎麼做。

  她就像是誤入的螻蟻,被裹挾著前進,與這書中世界的人們沒什麼太大差別。

  俞桃察覺到甄兮語氣中一閃而逝的悵然,心情也陡然沉澱下去。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瞿家遭遇的那一場大劫難,來得是那麼地突然,令人猝不及防。在那場劫難以及後續的影響下,她失去了公公婆婆,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小姑子,失去了她習以為常的一切。

  她突然站起身道:「今日便到此為止吧。老身還會再來的。」

  俞桃走了,甄兮也沒太在意。她剛才也不是在給俞桃戴高帽,瞿家人的人品她確實信得過,從不會擔心瞿琰或者俞桃會暗中對她如何。

  看吧,無論是瞿琰還是俞桃,都是直接開口提出讓她走,她不走他們也拿她沒辦法的樣子。

  俞桃來過,還跟甄兮關起門來聊了很久的事,自然也傳到了瞿琰的耳中。他去找俞桃時,卻被含笑攔住了,含笑複述俞桃的話時帶著些許赧然:「老夫人說,『這個不孝子,什麼事都瞞著老身,讓他走開,老身不想見他』。」

  瞿琰無奈,也不好硬闖,只得悻悻離去。

  而等到晚上瞿懷安回來時,他自然也知道了白日發生的事,他先是上下打量甄兮,見她沒受傷,精神也好得很,這才放了心。

  甄兮失笑:「你怎麼一副你舅母要吃了我的模樣?別擔心,我跟她談天說地,聊得很投緣。」

  瞿懷安才不信甄兮的話,他手下雖然沒聽到二人在屋內說了什麼,可俞桃離開時臉上那陰沉的表情誰也瞞不了。

  好像他才是受了委屈的那個人,瞿懷安抓著甄兮的手,半晌才低著聲音道:「兮表姐,不然我們搬出去吧。」

  不去當值陪兮表姐的話,她不同意,他留下的人在國公府的地盤不可能攔著他表哥和舅母,那麼唯有去一個完全屬於他的地方,才能保護好兮表姐。

  甄兮任由瞿懷安把玩她的手,笑道:「說什麼胡話呢?你表哥和舅母若想對我如何,你便是搬到天涯海角都沒用。」

  瞿懷安不吭聲了,他又一次討厭自己此刻的不夠強大。

  甄兮道:「而且,他們當然不會傷害我……他們是你最親近的家人,怎麼會讓你傷心?」

  瞿懷安大著膽子湊過去擁住甄兮,在她耳旁輕柔繾綣地說:「兮表姐才是我最想親近的人。」

  他只不過改動了幾個字,這話的意思瞬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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