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像
瞿琰在派人盯著甄兮快十日還沒有結果後,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不需要中途傳遞消息的話,可見目標最初便定下了。
不過他這幾天一直在考慮的是,如何對懷安說。這段時日懷安對楊梔夏的迷戀,他都看在眼裡,他擔心懷安說不定不但不肯聽他的話,還會為此跟他翻臉。
想到那一日懷安氣極時他跟楊梔夏說的那些話,他便忍不住沉了臉色。那時候他還覺得楊梔夏安撫下了懷安是個好事,卻是他自己將懷安的把柄交到了對方手上,讓她將甄兮姑娘的影響力轉化為了對懷安的控制力。
瞿琰一向是個殺伐果斷的人,他從小兵開始當起,在戰場上只要有片刻遲疑,那便輕則受傷,重則死亡。但懷安畢竟是他的家人,又因為虧欠心態,他對懷安一向縱容得很,在事關甄兮一事上,他更是不敢輕易做決定。
本來按照他的習慣,他會在懷安未反應過來之前便將楊梔夏送走,無論他有什麼目的,都不能讓他繼續留在懷安身邊。但如今,他卻不能這麼做。
思慮過後,瞿琰準備先跟楊梔夏談一談。
甄兮這日跟往常一樣去找孟昭曦,未曾料到又被瞿琰先截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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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次,瞿琰面上神情可實在稱不上友好。
「公爺。」甄兮恭恭敬敬地問安。
瞿琰淡淡地看著甄兮,片刻後開門見山道:「你接近懷安有什麼目的?」
甄兮有些詫異地看著瞿琰,瞬息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來她的身份真的很有問題,從前被她放過的疑點,此刻先後冒了出來。
甄兮還記得在皇覺寺中,作為崔芳菲丫鬟的她被程三抓了去,因為聽說雷鳴找到了人,她由此確信懷安依然在找她,才急忙自曝身份,再後來見瞿琰幾次誇她做得好,她便認定了自己這新身份正是瞿琰安排的,而忽視了疑點:若她這身份真是瞿琰安排的,當時雷鳴又怎麼會報信說找到人了呢?而且,若「她」是被安排的,身邊沒人跟著也實在太不合理了些。
由此可見,瞿琰安排的另有其人,只是不知什麼原因,他誤會了,始終把她當做他安排的人,但如今誤會澄清,他自然會懷疑,她這個明明沒被安排卻認下一切的人另有目的。
這還真是個大烏龍,不知現在她說自己就是那個他要假冒的甄兮姑娘還來不來得及。
「公爺,等懷安回來,我會給您一個交代。」甄兮垂眸道。
瞿琰登時沉下臉來,英俊的面龐上滿是冷厲之色:「你若不老實交代,我會讓你見不著懷安。」
甄兮知道瞿琰說得出做得到,眼前這個冷酷的男人才是真正的護國公,那個在殘酷戰場上存活下來的男人。他從前對她和顏悅色,完全是看在懷安的份上。
甄兮本想跟懷安商量下該如何應對,但此刻情勢逼人,她只能自己決定了。
「公爺,並非我要拿懷安當擋箭牌,而是我的事,他一清二楚。您可以暫時扣下我,等他來了之後儘管問。」甄兮誠懇地說。
瞿琰冷笑:「懷安會護著你。」
甄兮想了想,若不說出真相,其餘的任何藉口都很沒有說服力,她微笑道:「那麼您知道他為何會如此護著我嗎?」
瞿琰沉著臉道:「因為你裝甄兮裝得很像。」
甄兮道:「不,是因為我就是甄兮。」
這個答案是瞿琰萬萬想不到的,但當他聽到這個答案時,他便信了三分。
懷安是他看著成長的,那孩子成長速度之快,令他讚嘆不已。先前他是不信借屍還魂之說,才刻意遺忘了以懷安的聰慧,實際上並不容易被人騙到。懷安認定了甄兮,他不會允許自己認錯人的。
瞿琰從未見過甄兮,可看著眼前之人的氣度,他忽然覺得,若甄兮還活著,大概便是眼前的模樣。
甄兮見語出驚人後瞿琰並未表現出強烈的懷疑,反而蹙眉若有所思,便知道他很可能信了幾分。
她便繼續道:「懷安是我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我不會害他。公爺儘管放心便是。」
瞿琰沉默良久道:「你果真是借屍還魂?」
甄兮道:「若非如此,懷安又怎會如此待我?他沒那麼容易被騙。」
這話算是說到了瞿琰心坎兒里,他同樣認為先前他找人假冒甄兮一事未考慮周全,屬於病急亂投醫。
「你……究竟是什麼?」瞿琰再問。
甄兮笑了笑,她本以為問她這樣問題的會是懷安,但懷安從不問,他好像完全不在乎她是什麼,他不像知道真相的青兒那樣懼怕她敬畏她——她自認為對青兒還不錯,從未真正傷害過青兒——他在乎的,只是現在的這個她,不要離開他。
有對比才有傷害,如此一比較,懷安的赤子之心,便顯得極為難能可貴了。
「我從前也只是個普通人。」甄兮道,從現代社會穿越到小說中這種事,沒必要說,她又一次重複道,「我不會害懷安。」
瞿琰沉默下來,甄兮知道他不可能完全對自己放心。
或許,他在想的是怎樣讓她離開懷安吧。
真沒想到,她還會成為這位小說男主的忌憚對象。
想來,有瞿琰的操作,她要離開懷安,並讓他再也找不到,並不是難事。可惜她現在已經不想離開了。
「懷安前十幾年過得很苦,接回他的時候,我便希望他今後都不再傷心。」瞿琰道,「這五年,他一直無法平靜。」
瞿琰這是在指責她害懷安難過了五年,甄兮是有些委屈的,畢竟那五年也不是她想的,但她只是平淡地說:「抱歉,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以後不會了。」
瞿琰望著甄兮,片刻後他側過身道:「昭曦在等你,你去吧。」
甄兮並不介意他單方面結束了談話,點點頭越過他。
接下來,瞿琰會跟懷安談一談吧?不知二人會不會因此而爭吵,這是她不太願意看到的。
靜靜依然可愛,甚至因為這些時日的熟識,見甄兮來了咯咯笑著張開雙臂要她抱。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甄兮抱起小孩來也有模有樣了。
晚上甄兮等著瞿懷安回來,往常他回家的時間過去好一會兒還沒回來後,她想他可能是被瞿琰半路截走了。
此時此刻,瞿琰和瞿懷安正在對峙,而這氛圍的產生,完全是因為瞿琰說的話:懷安,我知道楊姑娘就是甄兮姑娘,你將她送走吧。
瞿懷安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表哥,她是兮表姐,我的兮表姐!」
他清澈的雙眸略帶了些不敢自信地看著瞿琰,似乎從未想過他的表哥竟然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懷安,她與你我不同。」瞿琰儘量將話說得委婉,「你不知他待在你身邊,會如何影響你。」
瞿懷安冷著臉道:「我不在乎,那是兮表姐,只要能跟她在一起,即便是死我都不在乎。」
瞿琰眉頭微蹙:「懷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瞿懷安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從他遇見兮表姐的那天起,他就很清楚自己最在乎的是什麼。
「表哥,你看到了,兮表姐不在的那幾年,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瞿懷安並不願意跟瞿琰硬碰硬,他垂眸軟下語氣道,「我日思夜想的都是兮表姐,沒她在身邊,我連睡覺都不安穩,總是做永遠找不到她而我孤獨終老的噩夢。」
瞿懷安這是示弱,同時也隱含了一絲威脅——若沒有兮表姐陪伴,他選擇孤獨終老。
瞿琰沉默半晌道:「懷安,我不願你立於危牆之下。」
瞿懷安笑道:「表哥,兮表姐待我,與我待兮表姐是一樣的,若會害了我,她絕不會繼續陪在我身邊。」
他這話是為了讓瞿琰相信自己不會有事,然而事實上,即便跟兮表姐在一起真的會折壽,他也是甘之如飴,兮表姐別想用這種理由離開他。
瞿琰見無法說服懷安,又因他態度實在太過堅決,不願傷了雙方的和氣,只得偃旗息鼓。
但甄兮的事終究被他放在了心上,他不認同懷安的做法,今後總得想想別的辦法勸服懷安。
瞿琰就此打住,仿佛沒跟懷安發生那樣的對話,淺笑道:「你去看看靜靜吧。」
瞿懷安便也點頭笑道:「我是好些天沒見到靜靜了。」
等瞿懷安回到沁香園時,飯菜正在熱第二回,甄兮見他回來,笑著迎他入座,讓青兒端水洗手,等飯菜都上來了,又讓下人們都退下。
不等甄兮問,瞿懷安便先開了口:「兮表姐,若表哥對你說了什麼重話,你別放在心裡。」
甄兮笑道:「他沒說什麼,不必擔心。」
瞿懷安握住甄兮的手,微微用了力:「兮表姐,表哥是不是說讓你離開我?你……不要聽他的……」
甄兮反握住瞿懷安的手,溫柔地笑道:「我既已答應了你,便不會食言。」
瞿懷安忐忑的神情稍斂,揚唇顯露真摯淺笑,低聲道:「那我們說好了。」
甄兮想起瞿琰與他談話時忌憚的眼神,遲疑片刻才道:「你今日是如何同你表哥說的?他似乎認為我離開你才是對你最好的……」
這話聽起來像極了挑撥離間,但瞿懷安知道甄兮沒那個意思,他也不會往那方面想。
「若他敢動你,我也不活了。」瞿懷安勾了勾唇。
甄兮失笑道:「怎麼還跟孩子似的賭氣?」
瞿懷安面上帶笑,說出來的話卻再認真不過:「不是賭氣。」
那五年是因為有「必須找到兮表姐」這樣的念頭吊著,他才能熬過每一天。若再來一個五年,他怕是撐不住了。他從不是多麼堅強的人,曾經被人推下水時,他只不過掙扎了片刻便放棄了,若非那時候兮表姐救了他,又一直陪伴著他,讓他擁有了那麼長一段時間的美好回憶,這五年他怕是都過不下去。
甄兮微微愣神,她側身輕抱了抱他,低聲道:「我不會有事的,你也別將不活了這種話掛在嘴邊,我不愛聽。我希望從今往後你一直都好好的。」
甄兮很快縮回了身子,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般,微笑道:「這魚很鮮美,快嘗嘗。」
瞿懷安沒有順從自己的心意去抱她,他只是笑著夾了些沒刺的魚肉放在小勺子上,又拿起勺子放到甄兮嘴邊:「兮表姐,你先吃。」
甄兮老臉一紅,當然沒好意思張嘴,抓著他的手腕道:「不瞞你說,你還沒來時我就抵不住魚的誘惑先吃過了,你自己吃。」
瞿懷安想了想,視線往餐桌上飄去,嘴角微微勾了起來:「那……哪一樣兮表姐沒吃過?」
甄兮:「……」
她瞥了眼瞿懷安,張嘴一口咬住勺子,把魚肉吃了下去。
吃的時候,她還在看他,水潤雙眸無奈又帶著些微的譴責,看得瞿懷安差點失控。
瞿懷安輕咳一聲,放下勺子,默不作聲地拾起筷子,又默默地吃著飯菜。只有他那泛紅的耳朵尖,稍稍展露了他此刻心情的冰山一角。
他長大了,再不能像過去一樣,只是待在兮表姐身邊就能滿足,他還想要更多。
可是現在還不行,唯有等到……等到兮表姐嫁給他的那天才可以。
幻想著他娶她之事,他便覺得心臟砰砰直跳,急忙用吃菜來掩飾自己此刻過於紛亂的情緒。
甄兮就是「甄兮」一事,瞿琰知道了,但他並沒有告訴旁人,他甚至還叮囑了石管事,不要將忻州發生的事泄露出去。
至於騙錢跑掉那個小滑頭,瞿琰自然是派了人出去追查捉拿,他不打算放過背叛者。
而因為甄兮心態很好,即便再見瞿琰,她也沒什麼異常反應,跟被戳穿前一樣,該怎樣還是怎樣。
唯一有改變的,大概是甄兮對瞿懷安一天天增長的,不屬於親情的感情吧。
這日,甄兮正在看書,卻聽青兒進來說:「姑娘,老夫人突然路過此地,說想進來喝杯茶。」
甄兮微怔,她其實沒見過那位老夫人幾次,即便見,也通常是在一群人當中,沒有跟她單獨說話的機會,也不知這位老夫人怎麼突然想著要來找她?突然路過這種話她自然不信的,她在沁香園住了快兩個月了,對方就沒一次路過。
甄兮一邊想著一邊迎了出去,畢竟是瞿懷安的長輩,她得好好對待。
俞桃已經年過五十,但模樣看著比數年前還要精神些,畢竟過去的日子太苦,而國公府的日子太好,足以把熬苦日子時受的罪都補回來。
她身後跟著含笑,同樣看著比往昔富態許多。
俞桃剛進入院子便看到迎出來的甄兮,她抬了抬下巴,不怎麼在意地說:「出來做什麼?老身沒那麼大架子。進去吧,泡杯茶給老身喝。」
甄兮口中應是,轉身時看了青兒一眼,青兒立即便去準備好茶好水。
甄兮請俞桃入座,青兒已手腳麻利地端上來茶水,甄兮便恭敬地斟好茶,遞給俞桃。
俞桃沒像電視劇里的惡婆婆似的故意弄翻茶水,她等茶水涼了些,才抿了一口,贊道:「好茶。」然後沒等甄兮揚起笑,她緊接著道,「看來懷安什麼好東西都緊著你了。」
這話甄兮便不好接了,她只是保持微笑,恭敬地在一旁站著。
俞桃大大方方地打量著甄兮,片刻後讓其餘人都出去,關上門,然後才看著甄兮道:「丫頭,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老身也不拐彎抹角了。你今日收拾收拾離開國公府吧,你的後路老身會替你安排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