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月(一)


  下車的時候,已經是吃午飯的時間了,太陽烈如火熾,從公交車的涼快空調走下來,猛地扎進了滾滾熱浪里,兩人都覺得太熱了。

  信秋看鄭明川額頭都是汗,停下步子,從包里取出一包紙巾,遞給他:「擦擦汗。」

  鄭明川沒接,只是低下頭,湊到她舉著的手上。信秋無語地抽出紙巾給他擦汗。鄭明川任她細細擦拭,嘴裡不耐煩地抱怨:「姐,別擦了,一會兒還得流,今天好熱,吹來的風都是熱風。」

  

  信秋覺得他是因為懶。

  鄭明川看信秋臉上卻是清涼無汗,皮膚白皙如瓷,太陽曬著,只添了點兒粉色。他問:「姐,你怎麼就不出汗呢?」

  信秋笑:「不出汗又不好,我倒是想出汗,可是我身上汗毛太少,排汗功能有限,不然怎麼這麼容易中暑。」

  鄭明川看她抬著的胳膊,果然是汗毛很少,又短,陽光下化成淡金色,不細看都看不見。

  擦完汗,鄭明川又牽住信秋的手。那麼熱,信秋覺得不習慣,她輕輕掙了掙,鄭明川把她的手包在手心裡,信秋抱怨道:「你不覺得熱嗎?」

  鄭明川搖頭道:「不覺得。」

  信秋無語。

  鄭明川眼裡有溫柔的笑意,問:「這裡去哪個地鐵站近,我等下想坐地鐵走,公交車實在太久了。」

  信秋聽他說要回去,她看了看街面上的小餐館,說:「要不我們先吃飯吧?」

  鄭明川還以為她會回家吃飯,很意外地問:「你不回家吃嗎?」

  信秋搖頭道:「爸爸出去了,我回家還得自己做飯。你喜歡吃什麼?」路邊的小吃店招牌有東北餃子館、圓圓麵館、阿旺小飯莊、實惠餐館。

  鄭明川先前吃了煎餃,現在也不怎麼餓,不過能和信秋多待一會兒。他說:「要不吃麵條吧?」

  兩人進了圓圓麵館,點了兩碗牛肉拉麵。信秋一早出門,肚子餓了,等麵條端上來,番茄、筍乾、千張、牛肉鋪了厚厚一層,香氣撲鼻,她埋頭吃著面。

  鄭明川慢條斯理地撈起幾根麵條吃,味道很不錯。

  他望著低著吃麵的信秋,問:「下午你做什麼?」

  信秋抬頭回答說:「我嗎?可能睡下午覺,然後起床看會兒書。」她打算年底考BEC中級。

  那就是沒什麼事了。

  鄭明川想,不知道附近有沒有電影院?

  信秋吃得快,拿著手機查公交路線,她問:「你們約哪裡打球?」

  鄭明川說:「星湖灣球場那。其實——」「不去也可以」還沒說出口,電話就響了。

  他接起來,那頭傳來氣勢洶洶的男聲,是易凜。

  易凜問:「鄭明川,都幾點了,你還沒來呢,我們可都人齊了。」

  唔,好吧。鄭明川說:「我就來了。」是他提議打球的。

  鄭明川讓信秋別查了,他打車過去。

  等叫的車到了,鄭明川和信秋道別上車。車子開出去,太陽的光暈里,信秋還站在那兒揮著手,神色溫柔、文靜乖巧。

  鄭明川就有些懊惱,他為什麼不約她去看他們打球呢?

  跑來看他們打球的人還真不少,這個夏天,是個縱情恣意的夏天,少年們笑容明亮,青春肆意。同學們似乎從壓抑的學業中解脫出來,到處都是聚會,不是那種約出來吃飯或者唱歌正兒八經的聚會,就是三五個人一約,呼啦啦能來一幫人。

  球場旁站了一圈人,也有幾個漂亮的女生。肖紹笑嘻嘻地搭著鄭明川的肩膀說:「那個誰也來了。」

  鄭明川在熱身,聽了也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問他:「誰?」好像都不是自己班裡的。

  肖紹無語地望著他,七班的女神,高考前向鄭明川表白過,鄭明川是真的無視女生啊。

  易凜在旁哈哈大笑,他拍肖紹的背,笑道:「打球吧。」

  籃球的砰砰聲、球場旁的吶喊聲、夏日的蟬鳴聲,打了一場球賽,大家都熱得不行,肖紹招呼眾人去冷飲店喝飲料,鄭明川不去,他回去洗澡了。

  鄭明川洗完澡躺在床上,看見肖紹發了兩張照片給他,是他在打籃球的樣子。肖紹留言道:「女孩子拍的你。」

  唔,照片拍得挺好。鄭明川心裡蠢蠢欲動,他把手機扔在枕頭旁,拿Kindle(電子書閱讀器)看The_Lord_of_the_Rings(《指環王》)。看了幾章,他還是忍不住點開信秋的頭像,把照片發過去了。

  發過去信秋沒動靜,鄭明川又繼續看小說。

  肖紹倒是又發了一條信息來:「一群人一起打球,單單聚焦你一個,一看就喜歡你。」

  是這樣嗎?那把這兩張照片發給信秋是不是不太好?鄭明川點開微信,發現撤回已經太遲了。

  他只好加了一句:「同學拍的我。」

  但信秋也沒回。

  鄭明川睡著了,等醒來發現手機里有信秋的語音,她軟綿綿的聲音說:「拍得真好,很好看。」

  是半個小時前發的。

  鄭明川發出視頻通話的請求,響了好久也沒人接。

  過一會兒,信秋打電話給他,問:「怎麼了?」

  鄭明川問:「姐,你怎麼沒有問題問我呢,畢竟我們都兩年多沒見面了。」

  那口氣聽著很尋常,信秋說:「你素來成績就好,人緣又好,我沒必要問的。」

  午後陽光正是毒辣的時候,鄭明川卻覺得心底那點涼意一點點彌散開來。沒必要問嗎?沒什麼好問的嗎?他倒是有許多問題想問,比如她為什麼不告訴她在哪裡讀書,她為什麼斷了所有聯繫,那麼乾脆,完全和他斷了聯繫。

  鄭明川問:「我有哪些朋友、我們喜歡做什麼、有沒有女生喜歡我、這兩張照片是誰拍的,這些你都不想知道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柔,信秋卻知道這是他情緒不悅到極致的表現,她怔怔著,不知道回答他什麼。

  鄭明川的聲音低低的:「我很想知道,你有哪些朋友、你們喜歡做什麼、有沒有男生喜歡你。」

  電話掛了,信秋有些難過。

  早上去拜訪許西慈,她最想也最怕遇見鄭明川。

  鄭明川發來的照片,一張是他高高跳起投籃的樣子,面容冷峻專注,另一張是進球後,他和隊友們擊掌在笑,那麼多人都是虛化,只有他的笑容那麼清晰。

  他冷漠著臉從她坐著的沙發經過的樣子,完全是個年輕男人的模樣,他在籃球場開懷大笑,又是個高中生。

  信秋想,是不是自己太多心了?

  九月到了,信秋先開學了,她宿舍里的夏唯西是學生會的幹部,要參加迎新。信秋聽她講了一遍迎新流程,給鄭明川發語音。

  「先到達學校的南門或北門迎新攤點,找到自己學院的接待處,辦理報到手續,了解住宿情況,由師兄師姐帶領到後勤處212領取校園卡,再到宿舍樓下領取鑰匙和住宿用品。晚上有開學班會。」

  夏唯西在一旁好奇地用口型問:「誰啊?沒聽你說起過有認識的人來臨大讀書啊。」

  信秋說:「我也剛知道。」

  鄭明川很快回了語音:「是師姐帶領。」

  信秋失笑。

  信秋問他:「你爸媽陪你來嗎?」

  鄭明川說:「我自己來,家裡的司機會送我。」

  信秋說:「那好,你到時在南門下車,我在那兒等你。」

  鄭明川「嗯」了一聲。

  夏唯西笑問:「是小師弟啊。」抑揚頓挫的打趣聲。

  信秋含糊地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弟弟。」

  夏唯西問:「我怎麼沒聽你說起過,要好嗎?」

  信秋說:「小時候住得近,經常在一起玩,後來他家搬走了,就見得少了。」

  鄭明川曾經抱怨過,他讀初一,她在忙碌的初三,他高一,她在忙著高考。

  臨大新生報到這天,從學校南門到校園圖書館前的廣場上,滿滿都是人,有種熱鬧喧囂的氣氛。

  鄭明川推著一個鉑金行李箱,亦步亦趨地跟著信秋。這回是信秋牽著他的手,她怕擠散了。

  信秋找到經濟學院的接待處,讓鄭明川去排隊報到,鄭明川非讓她和他一起排。信秋失笑:「我又不是新生。」

  鄭明川說:「那我一個人多無聊。」

  信秋說:「我在一旁守著你的行李啊。」

  鄭明川說:「我自己會拿著啊,你就陪著我。」

  他不肯放開她的手,信秋覺得他很無賴啊。

  他們這麼幼稚地拉扯,等在那裡的新生就好奇地望過來。

  有個女孩兒在打電話,望著他們,對著電話說:「有個男生,很高很瘦很好看啊,好像是我們學院的。」她嗓門不小,大家又都看她,她臉紅紅地壓低聲音,「他女朋友也好好看。」

  鄭明川和信秋互相看了一眼,臉上微紅,都有些安靜。

  一會兒就排到了他們兩個,接待處的師兄師姐見到兩人都一愣,有個大二的師兄問:「一起來報到嗎?」

  鄭明川說:「不是,她是陪我的。」

  師兄給鄭明川發放學生安全文明須知、流程表,讓鄭明川填寫了報到登記表,交學籍檔案和照片,問兩人:「還需要去校園裡的銀行繳納費用,再拿著收據安排住宿。需要我們派一個人跟你們去嗎?臨大校園很大,不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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